鬼門開 → 鬼門關 · 三十則
鬼月三十日
台灣篇
取材自台灣民間怪談母題,全部經法律風險脫敏後重新編寫。每篇獨立成文,按下「複製全文」就能直接貼到聊天室或社群。
三個聲音:旁白、川羽(男)、小魚(女)。
全部故事均為虛構創作。人物、地名、機構、水域、道路、事件與時間皆為杜撰,不影射任何真實存在的個人、家庭、公司、機關或場所。各篇標註的「農曆日期」是為了排成鬼月日曆而設定的故事時間,不對應任何真實事件的發生日。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。
含超自然與死亡描寫,建議 15 歲以上閱讀。若你正處於情緒低落或有輕生念頭,請撥 1925(安心專線,24 小時)或 1995(生命線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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農曆七月 初一鬼門開約三十年前
海口那間小廟
初一這天,廟門開。台灣海邊有一種很小的廟,裡面拜的不是神,是沒有名字的人。
川羽家在海邊。他們那邊的沙灘走到底,有一間水泥砌的小廟,只有一個人高。
來歷是這樣:很久以前有一艘船在外海出事,漂上來十一個人,還有一條狗。人全部沒救回來,狗活著上了岸。
村裡的人把那十一個人埋在一起,做了小廟。那條狗不走,天天趴在墳前面,不吃東西。一個多月以後,狗也沒了。村裡的人就把狗一起埋進去。
所以那間廟拜的,是十一個人跟一條狗。
川羽說,他們那邊的小孩從小就會去那間廟。不是拜拜,是玩,因為那邊有樹蔭、有海風,很涼。
規矩只有一條:不要在那邊叫別人的名字。
他國小那年的七月初一,跟表哥在廟埕玩鬼抓人。玩到一半,表哥不見了。
他喊表哥的名字,喊了好幾聲。沒有人回。
他繞了廟一圈,沒看到人。那時候他還小,以為表哥躲起來嚇他,就一邊喊一邊往旁邊的樹林走。
走到樹林邊邊的時候,有東西咬住他的褲管。
他嚇一跳,低頭看。是一隻狗。黑色的,很瘦,眼睛很亮。
那隻狗咬著他的褲管往後拖,把他往廟的方向拖。川羽很生氣,還踢牠。牠不放。拖到廟前面,狗才鬆口,坐在那邊看著他。
過了兩分鐘,表哥從另一邊跑出來,說剛剛去尿尿。
川羽指著狗說,你看,牠咬我。
表哥說:「什麼狗?」
川羽回頭。沒有狗。褲管上有兩排濕的齒印。
回家跟阿嬤講,阿嬤問他:你有沒有往樹林走?他說有。阿嬤把碗放下來。
阿嬤說,樹林後面是海溝,漲潮的時候有暗流,以前淹死過人。而且那天是初一。
小魚「你在那間廟前面喊人的名字,喊了好幾聲。你以為你在喊你表哥。可是那底下十一個人,他們也不知道你在喊誰。有人聽到了,就出來看是不是在喊他。」
川羽問阿嬤:那狗呢?
小魚「牠替他們守了幾十年了。牠知道你不是要找他們。所以牠先把你拖回來。」
初一開廟門那天,別在陰廟前面叫任何人的名字。你叫的是誰,你自己知道;可是聽到的是誰,你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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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海難陰廟與忠犬傳說。
移除:真實廟名與所在地、傳說中的真實人數(已更動)、真實工程單位與其「拆拜亭出事」傳聞(涉營業誹謗)、香火募款敘述。
農曆七月 初二約十五年前
潭底下那隻手
七月不要玩水。你小時候一定聽過,而且一定覺得那是大人不想帶你去海邊的藉口。
我大學同學川羽,他念的學校裡面有一個很大的湖。學校蓋得早,湖比校舍還老,四周一圈柳樹,晚上風一吹,柳條刷過水面,唰、唰。湖中央有個小亭子,只有一條窄堤走得過去,兩邊都是水。
學校從新生訓練就會講:晚上十點以後不要繞湖走,尤其不要一個人走。理由學校不講。學長姐會講——那個湖底下卡著人。
川羽大二那年七月初二,熬完專題出來已經十一點多。他想抄近路回宿舍,那條近路就是繞湖。他那天累到腦袋裡只有「棉被」兩個字,禁忌全部忘光。
走到一半,後面有人叫他。不是叫名字。是一個女生的聲音,很平、很輕——
小魚「同學,現在幾點?」
川羽第一個反應是覺得這人很沒禮貌,連個「不好意思」都沒有。他一邊掏手機一邊回頭。
手機的光剛好照到那個人。
是個女生沒錯,穿學校的系服,頭髮很長貼在臉上,整個人濕答答的,水沿著褲管一直滴,腳邊已經積了一小灘。
川羽那時候還沒意識到不對。他心裡想的是:啊,這學妹該不會失戀跳湖,還好有救起來。他就把手機轉過去給她看時間。
小魚「太早了。」
川羽「蛤?什麼太早?」
她沒有回答。她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後退,退到堤的邊邊。
她退下去的時候,水面完全沒有聲音。沒有噗通,沒有水花,連漣漪都沒有。就像有人把她從畫面裡直接擦掉。
川羽連滾帶爬跑回宿舍,把室友吵醒。室友看他一眼,問了一句話——那句話才是真正毛的地方。
「你剛剛去湖邊喔?那你有沒有回她話?」
川羽說有啊,我還給她看手機。
室友坐起來了。室友家就是那個鎮上的,他阿嬤從小交代過:湖邊晚上有人問你時間,不要回。
因為那不是在問時間。那是在確認——輪到你了沒有。
你回答了,就等於你答應被問。你就進到那個名冊裡面了。
我聽到這邊還笑他,我說那她不是講「太早了」嗎?那不就是還沒輪到你,不是好事嗎。
川羽看著我,看很久。
川羽「你有沒有想過,『太早了』的意思是——她已經在排我了,只是還沒排到。」
老一輩講抓交替,講得很簡單:淹死的人走不掉,要找一個人來替,才能去投胎。
所以七月不要玩水,不是怕水。是怕水裡有人在等,而且他已經等很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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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校園湖泊女鬼傳說、水庫抓交替傳說。
移除:真實大學與湖名、真實水庫名、歷年溺斃事件的年份/姓氏/人數。不寫任何致死或求生細節。
農曆七月 初三約十年前
田埂上叫你的那個聲音
最不像會出事的地方,是田裡。傍晚,天還亮著,四周都是稻子。
小魚那時候剛畢業,分發到中部一個小鎮工作,住員工宿舍。宿舍在鎮的邊邊,再過去就是一整片農田,沒有路燈。
她有慢跑的習慣。下班六點多,天還沒黑,沿著田埂跑四十分鐘再回來。跑了快兩個月,都很正常。
七月初三那天,她跑到一半,聽到有人叫她。叫她的名字。全名。
她停下來,轉頭。田裡沒有人。稻子已經長高了,一片綠,風吹過去像波浪。
她想說可能是同事,喊了一聲:「誰啊?」沒有人回。
她繼續跑。跑了三分鐘,又聽到。
這次比較近。而且——那個聲音是她媽媽的聲音。
她媽媽住在南部,那天不可能在這裡。
她說她當下沒有害怕,她是覺得想哭。那種感覺很奇怪,你聽到那個聲音,你會很想過去。不是被逼的,是你自己想。
她轉身,往田裡走。走了大概五步。
然後有一台機車從後面過來,喇叭按到底。是隔壁宿舍的川羽下班回來。他停在路邊,對她大吼:「你在幹嘛!」
小魚說,她那一秒像是從水裡被撈出來。她低頭看,她已經站在田裡,水淹到小腿,鞋子不見了。
而她的正前方,再走十幾公尺,是灌溉溝渠。那條溝很窄,但是水面到溝底大概有兩個人高。
川羽載她回宿舍。路上問她:你剛剛有沒有聽到有人叫你。她說有。
川羽沒有再問。他只說:「這附近的人傍晚不會下田。你不要再跑那條路了。」
那天晚上,小魚洗完澡坐在床上擦頭髮。宿舍是一樓的房間,窗戶對著走廊,外面是一道玻璃拉門。
她一抬頭,看到玻璃門外面有一個人。臉貼在玻璃上,兩隻手圈在眼睛旁邊,就是那種要看清楚裡面的姿勢。
而它整個人是趴在玻璃上的。腳沒有踩在地上。
她尖叫,叫到整棟都醒了。大家衝出來,外面什麼都沒有。
但是玻璃門的外側有兩個手印,還有一個貼在中間、扁掉的鼻子印。高度大概是一個人蹲著的高度。
後來鎮上的老人家跟她講,他們這邊的東西叫「魔神仔」。
川羽「它不會用鬼的聲音叫你。它會用你最捨不得的那個人的聲音叫你。」
川羽「所以你不要問『是誰』。你要問的是——那個人現在應該在哪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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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田間魔神仔經驗談。
移除:真實鄉鎮、宿舍與服務單位、投稿者身分。魔神仔為公共領域民俗名詞,保留;不對照任何真實失蹤案件。
農曆七月 初四約五十年前
一公里一條命
這篇沒有鬼。我先講在前面。但它是這個系列裡最沉的一個。
我有一個長輩川羽,年輕的時候參與過山區開路的工程。不是現在那種有機具、有工法的開路,是那種用人開的年代。炸藥、鏟子、繩子,人吊在半山腰上鑿。
那時候一個工班幾十個人,每天早上出工,晚上點名。點名這件事很重要,因為常常會少。
他說有一種講法:那條路平均每一公里,就有一個人留在那裡。我聽到還以為是形容詞。他說不是,那是他們自己算的。
七月初四那天半夜,他被搖醒。搖他的是隔壁鋪的老鄉,那個人平常話很少。老鄉說:起來,幫我一下。
他迷迷糊糊爬起來,跟著出去。外面在下雨,山裡的雨很冷。他跟著老鄉往工地的方向走了十分鐘。
到一個彎道,老鄉停下來,蹲下去,開始用手扒地上的土。
他問老鄉你在幹嘛。老鄉沒有回,一直扒一直扒,雨水混著泥,整雙手都是黑的。
他突然覺得很冷,不是雨的那種冷。他轉頭就跑。
跑回工寮的路上,後面一直有挖土的聲音。啪、啪、啪。一直挖。
他衝進工寮,把所有人吵醒,大家點燈點人數。
那個老鄉躺在自己的鋪上,睡得好好的。
第二天早上出工,工頭帶大家到那個彎道,說今天從這邊開始鑿。
他們挖下去。挖到一個人。
不是新的。是很久以前的。看衣服不像他們這個工班,像是更早以前修路的人。
他們把人請上來,擺好,燒香,做了該做的。
川羽「你們現在講鬼故事,都在想那個鬼要幹嘛,是要害人還是要報仇。不是。大部分不是。」
川羽「那天晚上他不是要害我。他是要我幫他,把他挖出來。因為他躺在那邊太久了,已經沒有人記得他叫什麼名字。」
我後來每次走那種一邊是壁、一邊是崖的山路,都會想到這個。
那條路不是蓋出來的。那條路是堆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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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山區公路開鑿工殤、斷崖公路事故。
移除:真實公路名稱與路段、殉職與傷亡官方數字、事故年份與受害團體、施工單位與主管機關。
農曆七月 初五約七年前
供桌上那一份
拜好兄弟的時候,有一句話千萬不要講。而現在的年輕人幾乎沒有人知道。
小魚在一間小公司上班,大概二十幾個人。老闆是傳統的那種,每年七月一定辦普渡。
初五那天,公司在騎樓擺了兩張長桌。三牲、水果、餅乾、飲料,還有一整箱泡麵。金紙一疊一疊放在旁邊。
老闆帶頭拜,大家排隊拿香。
輪到新來的同事川羽的時候,出了事。
川羽是那種很認真的人。他不太懂這些,前一天特地上網查了「普渡怎麼拜」,還把流程記在手機備忘錄。
他拿著香,對著桌子,很大聲、很清楚地唸:
川羽「各位好兄弟,我是川羽,住在○○路○○號○樓,今天請大家來吃飯,吃飽喝足保佑我們公司平安。」
他把自己家的地址,一個字一個字唸出來。
小魚說,她那時候站在後面第三個,她看到老闆的手抖了一下,香灰掉到桌上。
老闆沒有當場罵他。老闆等大家拜完,才把川羽叫到旁邊。
老闆問他:「你剛剛講你住哪裡?」
川羽說,對啊,網路上說要自報身分,才知道是誰在拜。
老闆閉上眼睛,深呼吸。
他跟川羽解釋:拜好兄弟的時候,報公司、報行號、報「這裡」都可以,但是絕對不要報自己家的地址。
川羽問為什麼。
川羽「因為你今天是請客的人。你請完客,客人要走。」
川羽「你如果只講『這裡』,他們吃完就散了,他們知道這裡是店。」
川羽「你講了你家住哪——他們會覺得,啊,原來今天請客的人住那邊。」
老闆當天下午請人去他家「補做」一下。小魚說她不知道做了什麼,反正老闆自己出錢。
川羽後來跟她講,那三天他家有一點怪。
不是恐怖片那種怪。是——他每天晚上都覺得家裡人比較多。
他一個人住。但是他煮泡麵的時候會想煮兩包;看電視的時候會下意識往旁邊挪一點位子;半夜起來上廁所,會很自然地放輕腳步,怕吵到人。
他說,那三天他完全沒有害怕。他只是覺得——家裡好像本來就不只他一個。
這才是最毛的地方。它不會嚇你。它會讓你覺得它本來就住這裡。
所以七月拜拜的時候,你可以講「弟子誠心請大家來吃」,可以講公司名字,可以講「這裡」。
就是不要講你住哪裡。
你請客,不代表你要帶客人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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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中元普渡「不報住址」民俗禁忌(公共領域民間習俗)。
移除:不指涉任何真實公司、宮廟、法師或地址;不寫任何實際科儀步驟或咒語,避免被當成教學。地址以符號代替。
農曆七月 初六約六十年前
魚肉好吃嗎
這是我阿公講的。他之後三十年沒吃過溪魚——海魚可以,溪魚不行。
我阿公年輕的時候在南部一個鄉下,那邊有一條溪,水很乾淨,裡面有魚。那個年代大家窮,下班扛個網子去溪邊撈魚加菜是很正常的事。
七月初六那天,阿公跟兩個工地的同事去撈。撈到三條,不大不小,回工寮生火烤。
阿公說,那天的重點是,其中一條的眼睛是開的。
魚放在火上烤,烤到後來會捲起來,眼睛會變白變濁。可是那一條沒有。那一條的眼睛一直是黑的,而且——
那個眼睛是朝上的,一直朝著他。
同事川羽先吃。他咬了一口,說很甜,叫阿公也吃。
阿公伸手要拿的時候,聽到有人講話。用台語。就在他耳朵旁邊,近到有呼吸的感覺。
小魚「魚肉,好吃無?」
阿公反射性地回:「好吃啊。」
回完他才發現不對。工寮裡只有三個人,兩個同事一個在吃、一個在抽菸,兩個人的嘴巴都沒在動。
而且那個聲音是從下面傳上來的。從他大腿那個高度。
阿公站起來退了三步,腳一軟撞到牆。同事被他嚇一跳,問他幹嘛。阿公指著火堆上那條魚:「它剛剛問我魚肉好不好吃。」
抽菸的那個同事臉一下就白了。他是本地人。
他說,他們這邊有個講法:溪裡淹死的人,如果沒人幫他做,會變成水裡的東西。那個東西不會直接害你,它會先跟你確認一件事——它會問你:魚肉好吃嗎。
你如果說好吃,就等於承認你吃了它給的東西。
吃人一口,還人一命。
阿公那天晚上把剩下的魚全部埋掉,連骨頭都埋。三個人跑去廟裡,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拜再說。
我小時候不懂,還笑他,說阿公你就是被同事嚇。我阿公那時候正在剝橘子,沒有抬頭,只講了一句:
川羽「我不是怕它問。我是怕——那天我如果說『不好吃』,它會不會覺得,那我換一個給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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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南部溪釣「人面魚」怪談。
移除:真實電視台與節目名稱、真實報紙報導、關於節目造假的指控(涉可辨識製作單位)、真實溪流與鄉鎮名。
農曆七月 初七七夕‧拜床母約五年前
床母
台灣的習俗裡,小孩十六歲以前,床邊有一個東西在顧他。初七這天要拜。
小魚的兒子那年三歲。
三歲的小孩開始會講話,而且會講一些讓大人心臟停一下的話。
她兒子有一陣子,每天早上起來都會講同一件事。他說:「阿姨昨天有來。」
小魚一開始沒在意,以為是作夢,或是幼兒園的老師。她問哪個阿姨。
兒子說:「站在床邊那個阿姨。」
她那時候背脊涼了一下,但她沒有表現出來。她問,阿姨有跟你講話嗎?
兒子說:「沒有。阿姨看我睡覺。」
她當天晚上跟婆婆講。
婆婆一點都沒有緊張。婆婆說:「那是床母啦。」
婆婆說,台灣的老規矩:小孩十六歲以前,床邊有一位在顧。孩子晚上會笑、會踢被子、會突然安靜,那都是床母在弄。
每年七夕要拜床母。拜的東西很簡單:一碗油飯、一杯酒、一些金紙。
而且有一個很特別的規矩——拜床母不能拜太久,香燒到一半就要收,不能讓她拜太久顧著吃,要讓她回去顧小孩。
小魚聽完就放心了。那年七夕,她照著婆婆教的拜了。
接下來一年多都很平安。她兒子還是會講阿姨,她也習慣了,還會笑著問今天阿姨穿什麼顏色。
兒子都說:「紅色的。」每次都是紅色的。
直到兒子快五歲那年的七月初七。
那天早上,兒子起床,坐在床上,沒有動。
小魚過去問他怎麼了。
兒子說:「媽媽,阿姨換人了。」
小魚說她那一秒,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。
她蹲下來,盡量用很平常的聲音問:換人了?那新的阿姨穿什麼顏色?
兒子想了一下,說:
小魚「新的阿姨沒有穿。」
她說她抱著兒子衝出房間,連拖鞋都沒穿。
婆婆聽完只問了一句話:「你去年七夕,有沒有拜?」
小魚愣住。
去年七夕,她在出差。她那時候想說,一年不拜應該沒差吧,現代人哪有在管這個。
婆婆沒有罵她。婆婆只是站起來去拿油飯的材料。
她一邊洗米一邊說:
小魚「床母顧一個小孩,顧十六年。她也是要吃飯的。」
小魚「你一年不給她吃,她不會生氣,她只是會走。」
小魚「問題是——她走了,那個位子是空的。」
「而床邊那個位子,不會空太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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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七夕拜床母民俗、「小孩看得見」的醫院/陪病經驗母題(公共領域民間習俗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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農曆七月 初八約三十年前
紅衣的那個孩子
登山影片裡多一個人。這種故事版本超多,但這一個我認識當事人,上禮拜還跟他吃過飯。
川羽現在四十幾歲,他講的是他小學的事。
那年七月初八,他們家族一大群人去爬山。就那種很家常的爬山——市郊、有石階、有涼亭、走一個半小時就會到的步道。他舅舅剛買了攝影機,那個年代的攝影機超大一台,要扛在肩膀上,舅舅興奮到整路都在拍。
拍全家,拍樹,拍石頭,拍他爬不動在耍賴。
回家以後全家圍在電視前面看,看得很開心,一直笑舅舅拍得很晃。
看到最後一段,他媽媽突然說:「等一下,倒回去。」
畫面倒回去。是他們一行人往上走的背影,舅舅走在最後面拍。
隊伍最後面,跟著一個小孩。穿紅色的衣服。
那個畫面只有三秒。他們一開始還想說是不是別人家的小孩剛好跟在後面,山上很多人嘛。
他媽媽把畫面停住,放大。
那個「小孩」的臉不是小孩的臉。
是一張老人的臉。皺紋很深、嘴巴凹進去、眼睛細細一條,但身高就是一個五、六歲小孩的身高,穿著小孩的紅衣服。
而且最詭異的是——那張臉是朝著鏡頭的。隊伍所有人都在往上走,只有它,一邊往上走,一邊把頭轉過來,看著拿攝影機的舅舅。
他媽媽當場把電視關掉,叫小孩全部去睡覺。那捲帶子後來被外婆拿去廟裡處理掉了。
接下來才是這個故事真正恐怖的地方。
那次爬山的隊伍裡有一位長輩。身體一直都很好,六十幾歲還在跑步,沒有慢性病,健檢每年都過。
爬山回來大概兩個月,那位長輩走了。很突然,沒有預兆。
川羽長大以後有一次跟他媽媽聊到這件事,他媽媽問了他一句話,他聽完當場起雞皮疙瘩。
小魚「你有沒有發現,影片裡面那個東西,它是走在誰後面?」
川羽說,走在最後面啊。
小魚「不是。是走在『誰』的後面。」
他才想起來——那位長輩,就是隊伍的倒數第二個。
老一輩講山裡的東西叫「魔神仔」。魔神仔不會突然跳出來嚇你。它會混進來,跟在你們隊伍裡,跟一整天,跟到你們都習慣有它。然後它會挑一個。
川羽「我不怕它出現在影片裡。我怕的是——它出現在影片裡的時候,我們沒有一個人回頭。它跟了我們整整一個下午,而我們全部的人,都覺得後面很正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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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登山家庭錄影帶「紅衣女童」怪談。
移除:真實山區與步道名、真實家族、真實電視台與節目名、節目造假爭議指控、真實年份與死者身分。
農曆七月 初九約二十五年前
古厝那口井
村子後面那棟三層洋樓,空了幾十年。沒有人買,沒有人租,連拆都沒有人要拆。
川羽家在中南部一個小村。村子後面有一棟很誇張的房子:三層樓,洋房,圓弧形的陽台,雕花的柱子,是日本時代一個做生意的人蓋的。
那種房子在那個年代等於是村裡的地標。全村都是三合院,中間插一棟三層樓的洋房,多顯眼。
後來那家人搬走了,房子就空在那邊。
川羽說,他們村的小孩從小就知道兩件事:第一,那間房子可以進去玩;第二,院子後面那口井,不能靠近。
那口井早就沒有水了,上面蓋了一塊石板,石板上壓了石頭。
村裡的說法是:以前有個在那邊做事的年輕女生,掉下去了。有人說是自己掉的,有人說不是。年代太久,已經沒有人講得清楚。
七月初九那天晚上,川羽跟三個同學進去試膽。帶手電筒,講好誰先跑誰是孬種。
他說裡面其實沒有什麼。灰塵很厚,樓梯還在但是很鬆,踩上去會叫。二樓的房間空空的,牆壁上有小孩用粉筆畫的東西,是更早以前進來玩的人畫的。
前面二十分鐘,他們四個一直在笑,一直在講幹話,因為太緊張了。
然後他們走到後院。那口井在那裡。石板還在。
其中一個同學——就是那種每個班上都有一個、最愛逞強的那個——他走過去,把腳踩在石板上,開始跺腳。
咚、咚、咚。一邊跺一邊喊:「哈囉!有人在家嗎!」
川羽整個人火大,衝過去要拉開他,還罵他神經病。
那個同學笑得很誇張,一邊笑一邊說:「拜託,哪有——」
他話沒有講完。
因為石板下面回了三下。咚、咚、咚。一樣的節奏。
川羽說他這輩子沒有跑那麼快過。四個人從後院一路衝出大門,衝到馬路上,沒有一個人回頭。
他說他跑到一半,聽到後面有東西在跟。不是腳步聲,是跺腳的聲音,咚、咚、咚,一直重複,從後院一路往前追。
過了一個禮拜,那個逞強的同學開始出事。先是睡不好,說晚上有人在他床底下敲;後來上課的時候會突然站起來,問老師「誰在叫我」。
他們四個裡面有一個,家裡是村裡有事都會找的那種阿伯。那個同學回去跟他阿公講了。
阿公只問一句:「你們有沒有人回應?」
四個人愣住。川羽那時候才想到,那個逞強的同學不只是跺腳。
他喊了「有人在家嗎」。
川羽「阿公說:那不是你們去打擾她。那是你們去問她在不在。她回你了,她就是在跟你講:我在。」
後來阿公帶他們四個回去一趟,在後院做了一些事,那個同學才慢慢好起來。
阿公最後在井邊講的那句話,川羽到現在都記得:
川羽「她不是壞東西。她只是在那裡面待太久了,終於有人跟她講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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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南部三層洋樓「鬼屋」傳說。
移除:真實鄉鎮與村名、真實家族姓氏、涉及特定族群與軍隊的傳說、現址觀光與交通資訊(避免引導試膽踩點)。
農曆七月 初十約二十年前
海邊那排沒蓋完的房子
北部海邊有一段路,以前有一整片沒蓋完的房子。一棟一棟圓的,架在柱子上,面對著海。
建商當年的計畫是海景度假村。設計很前衛,廣告打很大。蓋到一半,錢斷了,工程停了,那一片就留在海邊。
川羽小時候住那附近。他說那個畫面他一輩子忘不掉:一整排圓形的空殼,沒有門沒有窗,海風從一個洞吹進去,從另一個洞出來。
整排房子整晚都在叫。
當地人的說法有兩種。一種是說那塊地本來有東西,挖地基的時候挖到,沒有處理就灌下去;另一種比較不客氣。
我這邊只講第三種,也是我覺得最恐怖的那種:什麼都沒有。那邊就只是一片沒蓋完的房子而已。
七月初十那天,川羽跟朋友騎腳踏車過去玩。那時候那片已經荒廢十幾年,雜草長到人的胸口。
他們爬進其中一棟。裡面是圓的,水泥,什麼都沒有。
他們在裡面待了十分鐘,一直在鬼吼鬼叫,因為裡面回音超好玩。
然後川羽發現一件事。他們有四個人。但是回音有五個。
他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,就叫大家安靜。四個人閉嘴。
安靜了大概三秒。
然後空的那一棟裡面,還有一個聲音在講話。
不是喊,不是叫。是那種很正常的、講話的音量。內容聽不清楚,但那個節奏你一聽就知道,是有人在跟別人聊天。
四個人從窗口跳出去,腳踏車都沒牽,用跑的跑到馬路上。
跑到路邊回頭看,那一整排空殼,一個一個圓的洞,面對著他們。
他說他那時候突然想到一件很簡單的事,想到腿都軟了。
川羽「那些房子沒有蓋完,對不對。沒有蓋完的房子,不會有人搬進去。可是我剛剛聽到裡面有人在聊天。」
川羽「所以住在裡面的那些,是在我們之前就住進去的。」
那一片後來拆掉了,現在是空地。川羽前幾年開車經過,特地停下來看了一下。他說沒事,就是一片空地,長草,很平常。
然後他上車要走,打方向燈的時候,聽到後座有人講話。
內容一樣聽不清楚。但是那個節奏,是有人在跟別人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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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海邊爛尾度假村廢墟。
移除:真實地名與建案名、建商與負責人、破產原因與財務指控、涉及特定族群與歷史的「風水/墓地」說法(改為並列傳聞且明確不採信)、「車禍自殺不斷」的統計性斷言。
農曆七月 十一約十二年前
黃雨衣
山上有很多規矩,聽起來很迷信,但是每一條都有人用命換來的。
川羽是山青,就是幫忙揹裝備、帶隊、在山上工作的人。他做了快二十年。
他說最重要的一條規矩是:濃霧裡有人跟你指路,不要跟。
七月十一那天,他帶兩個客人,三個人的小隊,從一個岔路要下切回登山口。走到一半起霧。那種山裡的霧不是霧,是牆,你伸手出去看不到自己的手指。
在那種情況下,唯一的規矩是:停下來,原地等,不要動。
他們就停下來,坐在石頭上等。等了二十分鐘,他聽到有人在講話。前面十幾公尺,霧裡面。
那是很正常的講話聲,兩三個人,像在討論路怎麼走。他整個人放鬆下來,想說太好了,有其他隊伍。
他往那個方向喊:「欸,你們是要下山嗎?」
霧裡面沒有回話,但是有人走出來。三個。
穿那種很舊、很薄的黃色輕便雨衣,就是超商賣三十五塊那種。戴斗笠。
他第一個念頭是:現在誰還戴斗笠爬山。
第二個念頭是:他們的雨衣沒有在動。
山上那種霧裡面是有風的,薄雨衣被風吹會嘩啦嘩啦響、會鼓起來。可是那三件就像貼在身上,一動也不動。
其中一個抬起手,往旁邊指。指的方向,是他們原本要走的路的反方向。
他兩個客人已經站起來要走過去了。
川羽一把把人抓住,抓得很用力,兩個客人都被他嚇到。他什麼都沒解釋,只是死抓著兩個人,背對著那三個東西,一句話都不敢講,連呼吸都放很輕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,霧慢慢散。他回頭,那三個不在了。
而他們原本要走的路的反方向,他後來下山查地圖才知道——那邊過去十幾公尺就是崩塌地,底下是幾十公尺深的溪谷。
他跟師傅講這件事,師傅只點點頭,說:「黃衣的喔。你有沒有跟它說謝謝?」他說沒有。師傅說:「那就好。山上的東西,你跟它道謝,就是欠它。」
我後來問他,那三個到底是什麼。
川羽「山上很多人不見了。有些找得到,有些找不到。找不到的人不會消失,他們會留在山上,穿著他們最後身上那件衣服,然後開始等下一個迷路的人。」
川羽「因為他們也很想下山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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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高山「黃雨衣指路」怪談、大學生登山失蹤懸案。
移除:真實山名與稜線、失蹤者姓名與年份、搜救動員規模與官方紀錄、搜索到的遺留物細節。
農曆七月 十二約八年前
多出來的那一階
台灣的大學幾乎每一間都有一個傳說,而且結構驚人地像:一個女生、一座橋或一部電梯、一個數字對不上。
那間學校在山上,晚上會起霧。校園裡有一座橋,連接教學區跟宿舍區,橋兩頭是階梯。
規矩是:晚上不要數階梯。
小魚大一聽學姊講的時候,覺得超級好笑。她說這什麼低能傳說,階梯又不會自己長。
所以她做了一件事:她白天去數了。上去二十四階,下來二十四階。她還拍照傳到系上群組,說看吧都是騙人的。
大二那年七月十二,期中報告週,她在圖書館待到快十二點,走那座橋回宿舍。
她說她走上去的時候本來完全沒有在想這件事。她只是很習慣性地在心裡數——人在很累的時候會做這種無意義的事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二十四。到頂了,平的。
她鬆一口氣,走過橋面,開始下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數到二十四的時候,腳伸出去,以為踩到地面。
還有一階。
她整個人愣在那裡。她那時候還沒有害怕,她的第一個反應是「我是不是數錯了」。
所以她做了一件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。她轉頭往上看,要重數。
她回頭的那一瞬間,她看到階梯上面有人。
不是走下來。是站著,站在她剛剛走過的位置,離她大概三階。
她看不清楚臉,因為霧很大,而且那個人低著頭。她只看到頭髮很長,還有那個人的腳沒有踩在階梯上——
是踩在階梯與階梯之間那個位置,懸在那裡。
小魚不記得自己怎麼下去的。她只記得她衝進宿舍大廳,警衛川羽嚇一跳,問她怎麼了。
她說不出話。川羽看她那個樣子,大概懂了。他沒有問細節,只問她一句:
川羽「你有沒有回頭?」
小魚說有。
川羽「傻孩子。多的那一階不是要嚇你。多的那一階,是要你回頭。」
川羽「你不回頭,你踩空一下,回宿舍,沒事。你回頭了,你就看到了。看到了,她就知道你看得到她。」
小魚後來搬出去住,再也沒有走過那座橋。畢業典禮那天她寧願繞遠路走大馬路,多走二十分鐘。
我問她後來還有遇到嗎?她說沒有。
小魚「可是我現在住十二樓,每次搭電梯都不敢看樓層顯示。我怕有一天,數字會多一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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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校園吊橋女鬼傳說、教學大樓「鬼電梯」傳說。
移除:真實大學名、建物名稱與方位、原傳說中的性侵情節(改寫為完全不指涉)、真實直播事件與當事人。
農曆七月 十三約三十五年前
第八個人
很多人以為台灣是亞熱帶,山上不會出事。三千公尺以上,一場雨加上一夜的風,就能把人帶走。
川羽的爸爸年輕的時候是登山社的。這件事寫在他爸留下來的一本記事本裡。
那年七月,颱風的外圍環流掃過來。七個人的隊伍上到稜線,第三天遇到整晚的雨,氣溫掉下去,他們被困在一間石頭砌的山屋裡。
山屋很小,兩坪多,七個人擠進去,睡袋鋪滿整個地板,人貼著人。外面的風整晚在敲門板。
那天是七月十三。半夜,有人在點名。
不是隊長點的。就是那種擠在一起太冷睡不著,有人開始無聊數人頭。一、二、三……
數到八。
那個人數完沒有講話。他又數一次。還是八。
他把旁邊的人搖醒,叫他一起數。兩個人數,還是八。
那時候沒有人敢開燈。因為在那種山屋裡,你打開頭燈,你就會看到每一張臉。
而他們七個人,已經知道有一張臉是他們不認識的。
記事本寫到這邊有一段很奇怪的話。他爸寫:「我們決定假裝沒有數過。」
七個人躺回去,誰都不動,誰都不講話,一直到天亮。
天亮的時候雨停了。他們爬起來,收拾東西,出發。
山屋外面的爛泥地上,有腳印。
一排。從山屋門口出去,往稜線那邊走。是登山鞋的鞋印,尺寸跟他們差不多。
但是那排腳印只有出去,沒有進來。而他們七個人昨天下午進山屋的時候,那片泥地是平的。
川羽說,他爸這輩子只跟他講過一次這件事,講完就沒有再提。
川羽「那個晚上如果有人開燈,我們大概就只剩六個回來。因為它要的不是被看到。它要的是——有人先承認它在。」
我後來問川羽,他爸有沒有解釋為什麼是「先承認」。他說有,寫在記事本最後一頁:
「失溫到後面那幾個小時是不會痛的。你會覺得暖,會想脫衣服,會覺得旁邊有人在跟你講話。所以那些留在山上的,他們也不覺得自己死了。」
「他們只是覺得,隊伍裡本來就有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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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登山隊寒害山難改編怪談、高山「多一人」母題。
移除:原素材為特定國際聯合登山隊山難,罹難者姓名有專書記載、家屬可辨識——事件、國籍、山名、季節、年份、人數全部更換,僅保留「山屋點名多一人」的敘事母題。失溫描述為一般常識,不含施救或致死指引。
農曆七月 十四中元前夜‧放水燈約二十年前
放水燈
中元的前一天晚上,有些靠水的地方會放水燈。那不是浪漫,那是在點名。
川羽家在河口的小鎮。他們那邊每年七月十四放水燈。
水燈就是一個小小的紙屋子,底下有木板,裡面點一盞燈,放到水上讓它漂。
意思很直接:陸上的好兄弟自己會走過來吃普渡,水裡的不會。水裡的要有人去引。
水燈就是引路的燈。你放下去,燈漂到哪裡,水裡的就跟到哪裡,跟上岸來吃飯。
川羽說,那個場面其實很好看。整條河上幾百盞燈,慢慢漂,慢慢散開。
但是這件事有規矩,而且規矩很硬。
第一,水燈漂得越遠越好。漂得遠,代表引得多、引得順。
第二,你的燈如果熄了,不要下水去撿。
第三——這條川羽小時候聽不懂——如果有一盞燈往回漂,所有人要立刻離開河邊。
他十幾歲那年,遇到了。
那天風向正常,水往出海口流。幾百盞燈全部往外漂,漂成一條光的帶子。
大概過了二十分鐘,人群開始有聲音。
有一盞,在回來。
川羽說,那盞燈不是被風吹回來的,因為它旁邊的燈都還在往外走。只有它一盞,逆著水流,慢慢往岸邊移動。
不快。就是那種你盯著看,會覺得「這不是漂,這是在划」的速度。
河邊的老人家先反應過來。有人開始喊,叫大家回去,叫小孩不要看。
川羽說,他被他阿公一把抓住手臂拖著走。他一邊被拖,一邊回頭。
那盞燈已經漂到岸邊了。
它停在那裡。沒有靠上去,也沒有再漂走。就停在離岸邊大概兩公尺的地方,燈還亮著。
像是在等岸上有人下來接。
他們那天全鎮的人提早收攤,回家關門。
川羽後來問他阿公,那盞燈為什麼會回來。
他阿公說了一段話。他說,放水燈是「請」,不是「抓」。你請人吃飯,人家吃完會走。
川羽「可是有一種,他不是要來吃飯的。」
川羽「他是要回家。」
川羽問,那他家在哪裡?
他阿公指著河岸的方向,說,以前那邊有房子。很久以前,發過一次大水。
川羽「那盞燈往回漂,不是它迷路。」
川羽「是有人終於看到路了。」
所以七月十四如果你剛好在水邊看放水燈,記得看一下方向。
全部往外漂,那是好事。有一盞在回頭——那不是燈在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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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中元前夜放水燈民俗(公共領域民間習俗)、水域抓交替母題。
移除:不指涉任何真實河口、鄉鎮、宮廟或水患事件;水災設定為泛稱的「很久以前」,不對應任何真實災害紀錄。
農曆七月 十五中元約三十五年前
夜航船
中元這天,全鎮的人都在湖邊擺桌子。一個十幾歲的女生無聊亂看,看到湖心有一艘船。
這是我收到過最毛的一封私訊。寄信的小魚說她今年五十幾歲,講的是她十幾歲那年的事,憋了三十幾年,家裡人都不准她講。
她住的地方是一個山中的大湖,湖邊有小鎮,靠觀光吃飯。夏天有夜遊船,載客人到湖心看星星、看對岸的燈。那時候船家生意好到不行,一艘船本來坐幾十個人,實際上會塞到快兩倍。
沒有人管。大家都覺得,湖嘛,又不是海。
那年夏天,有一艘夜遊船翻了。
她說她不想講細節,因為當時很多都是同一個村子的人。她只說一句:那天之後,鎮上很多人家門口都掛了白的。
事情過了兩三個月,剛好是七月。鎮上開始出事。
第一個是她隔壁的男生川羽,跟她同年。川羽和幾個朋友半夜跑去湖邊試膽,說要看有沒有東西。去了一個小時就回來,說什麼都沒有,還笑那些長輩迷信。
隔天川羽就發燒。燒到快四十度,燒了三天,醫生查不出原因。第四天早上退燒,人醒過來,第一句話是問他媽——
川羽「媽,我們家幾個人?」
他媽說,四個啊,怎樣。
川羽「不對。昨天晚上有五個人在我床邊。」
小魚說她那時候還小,聽到只覺得是發燒說胡話。真正讓她怕的是後面。
從那個星期開始,整條巷子的人半夜都會聽到拍窗戶的聲音。
不是敲。是拍。那種手掌整個貼在玻璃上,啪、啪、啪,很急,很用力,但是很悶。
像有人在水裡面拍。
她爸有一次受不了,半夜衝去把窗簾拉開。外面什麼都沒有。
但是玻璃上,從外面,有一層水痕。是手掌的形狀。一整排。從她家的窗戶一路延伸到隔壁,再延伸到隔壁的隔壁。
七月十五那天,鎮上請了法師做普渡。全鎮的人都到湖邊,擺了長長的桌子,水果、飯菜、還有一整排一整排的紙錢。法師唸了很久,唸到天都黑了。
小魚站在她媽後面,無聊到亂看。她就看到湖面上有東西。
湖心那邊,有一艘船。沒有燈,沒有引擎聲,就那樣停在那裡。
她扯她媽的衣角,說媽你看那邊有船。她媽把她的頭轉回來,壓得很低,在她耳朵旁邊說了一句話。
「不要數。」
她那時候聽不懂。她長大以後才懂。
因為在他們那邊有一種說法:出事之後,湖上會出現一艘船,那艘船要載滿一個數字才會開走。你如果去數船上有幾個人,你就會被算進去。
你不是看見它,你是被它看見。
她最後在私訊裡寫了一段話:
小魚「後來我搬到城市,結婚生小孩,一輩子沒有再回去。我兒子有一次問我為什麼不帶他去外婆家玩水,我跟他講因為外婆家的水不乾淨。他說那過濾一下就好了啊。我說對,過濾一下就好了。我沒有辦法跟一個七歲的小孩解釋,有些水,你過濾一輩子也濾不掉裡面的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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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大型遊艇夜航翻覆事故、「幽靈船湊人數」都市傳說。
移除:真實湖名、船名、事故年份、罹難人數、超載違法指控、營運業者。火災版原型完全不使用,改以泛化船難承接「湊人數」母題。
農曆七月 十六約二十年前
隧道口那位小姐
跑夜班的計程車司機,幾乎每一個都有故事。他們這行有一句話:七月不要挑客人,但是七月一定要挑路。
川羽跑了三十年夜班。他年輕的時候不信邪。
七月十六那天凌晨兩點多,他在市區繞,一個客人都沒有。他想說乾脆跑一趟山線,那條路過一個隧道,隧道另一頭是新開發的社區,有時候會有人加班晚回家。
那個隧道很長,而且很怪。進去是直的,直很長一段,到最後突然一個大彎。裡面的燈是橘黃色的,照下來每個人的臉都是黃的。
他開到隧道口前面,看到有人在招手。一個女生,長頭髮,站在路邊。
那個位置其實很不合理——沒有站牌、沒有住家、走過去要半小時。但他那時候只想到有生意,就停了。
女生上車,坐後座正中間。他從後照鏡看她一眼,問她去哪裡。女生報了一個地址,是隧道那頭的社區。聲音很正常。
他就開進隧道。
進隧道大概三十秒,他覺得不對。車子變重了。
開車的人都知道那種感覺:油門踩下去,車子的反應慢半拍。他當下想說是不是輪胎沒氣。
然後他從後照鏡看了一眼。後座是空的。
他第一個反應不是尖叫,是煞車。他把車停在隧道裡面,回頭看。真的沒有人。門沒有開過,他有鎖中控。安全帶也沒有動過。
他呆坐了十秒鐘,然後做了一件他到現在都覺得自己是白痴的事——
川羽「小姐?」
他喊完之後,後照鏡裡面出現一張臉。
不是後座。是副駕駛座的頭枕後面,慢慢升起來一張臉。長頭髮,黃燈照著。
小魚「你剛剛沒有問我要不要下車。」
他油門直接踩到底,整條隧道用一百多衝出去,出隧道那個大彎他差點翻掉,車尾甩了一下才穩住。
他不敢停,一路開到有燈的地方,開到廟口。他把車停在廟前面,趴在方向盤上抖了快半小時。
天亮以後他去洗車。後座的椅墊,濕的。不是水的濕,是那種放很久的、黏黏的濕。洗了三次洗不掉,最後整組椅套換掉。
他說,這行有幾條規矩,他從那天以後每一條都遵守:
一、七月的凌晨,沒有站牌的地方不要停。
二、上車以後從後照鏡確認一次——不是看客人,是看有沒有影子。
三、如果客人不見了——
我問他,如果不見了要幹嘛?
川羽「什麼都不要做。尤其不要叫她。你一叫,就是你在找她。她會覺得,你在等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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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隧道「搭車女鬼」怪談。
移除:真實隧道名稱與編號、通車年份、鄰近的殯儀館與舊墓區(真實設施,寫了即指名)、該路段真實車禍紀錄與新聞來源。
農曆七月 十七約十八年前
還亮著燈的那間醫院
很多廢棄醫院的故事,網路上會傳說它是因為做了什麼壞事才倒的。這一間單純就是經營不下去——我覺得這樣反而更恐怖。
老闆年紀大了,兒女不接,周邊蓋了大醫院,病人被吸走。就是一間中型的私人綜合醫院,撐不住,關門。沒有陰謀,沒有弊案。這種醫院全台灣到處都是。
川羽高中畢業前的那個七月十七,跟同學去闖過一次。那是違法的,不要學,他後來被他媽打到升天。
他說,那間醫院最詭異的地方不是黑,是東西都還在。病床還在。點滴架還在,倒了一排。護理站的櫃檯上還有原子筆,筆插在筆筒裡。牆上的公佈欄還貼著紙,紙已經黃到看不出字。
那種感覺不像廢墟,像是大家中午出去吃飯,忘記回來。
他們四個人從一樓往上走。一樓還好,二樓還好。走到三樓,有人說想下去了。川羽那時候還在逞強,他說再上去看一層。
四樓是病房區。長長的走廊,兩邊都是門。
他們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,其中一間房間的門是關的。其他全部是開的,只有那一間是關的。
我知道你在想什麼,你在想他們就走過去開了對不對。沒有。他們沒有那麼白痴。他們往回走。
川羽是最後一個。他走了大概五步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扇門開了。不是全開。是開一條縫。縫裡面是黑的,他什麼都沒看到。
但是他聽到裡面有人在喘氣。那種很重、很不順的呼吸,吸一口要吸很久,像是肺不太夠用的那種。
他當下沒有喊。他很聰明,他知道不能喊。他抓著前面同學的衣服,一路推,推到樓梯口。
他們衝下去。就在要衝出大門的時候,他往回看了最後一眼。
四樓有燈。
那間醫院早就停電幾十年了,他們是靠手電筒進去的。但是四樓走廊有一盞燈是亮的。黃色的,很暗,一閃一閃。
他把這件事講給他姑姑小魚聽。小魚是護理師,做了二十幾年,大夜班做過十年。
她沒有笑他。
小魚「在醫院工作久了會知道,有些病人走的時候,不知道自己走了。」
她說她值大夜的時候遇過好幾次。護理鈴響,跑過去,那一床是空的,床單是平的。
她說她們的做法不是裝作沒事。她們的做法是走進去,把燈打開,跟裡面講一句話——「阿伯,你可以走了喔,家人在等你。」然後關燈,出來。
川羽問她,那萬一是他們那天遇到的那種,已經幾十年了呢?
小魚想了很久。
小魚「那就是沒有人跟他講過那句話。所以他還在等他的家人來接他。」
小魚「你們四個小鬼半夜跑進去——他大概以為,是有人來接他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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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廢棄綜合醫院探險、診所夜班、加護病房自述、陪病經驗。
移除:真實醫院名稱,以及「偽造病歷/詐領健保/逃漏稅」等真實刑案指控——這是全專案最高的誹謗風險項,已完全刪除並改寫為單純經營不善。另移除真實地址、探險者陳屍事件、現任產權人與收購方。
農曆七月 十八約十年前
我租到的那層樓
房租便宜到不合理,比周邊行情低快四成。我當時想的是:啊,老公寓嘛,沒電梯嘛,便宜正常。
這個是我自己的故事,我出社會第一年的事。
五樓公寓的四樓,分租套房,一層四間。我簽了。前兩個月完全正常,我還跟朋友炫耀我多會找房子。
問題是從第三個月開始的,剛好進七月。
第一件事是,我隔壁那間有聲音。
隔壁那間沒有人住。我很確定,因為房東跟我講過,那間空著在整理。門一直鎖著,門把上還有灰。
可是晚上會有聲音。不是講話,不是走路。是拖東西的聲音。那種很沉、很慢的,像是有人在地板上拖一個很重的東西,從房間的一頭拖到另一頭。
咿——,停。咿——,停。
我一開始以為是樓上。老公寓嘛,聲音會傳。我還拿掃把敲天花板,超級白目。
第二件事是門。我的房門是那種老式的喇叭鎖,從裡面按下去可以反鎖。有天早上我起床,發現我的門從裡面反鎖了。我睡覺從來不鎖門的,我一個人住,鎖什麼。
好,那第三件事就沒辦法解釋了。
七月十八那天半夜三點多,我醒過來。我沒有睜眼睛。你們知道那種感覺嗎,人在半夢半醒之間,可是你知道房間裡不對。
我躺在那邊聽。我聽到有人在我房間裡呼吸。在床尾。
我那時候整個人不能動,不是鬼壓床那種不能動,是我不敢動。我很清楚我只要一動,對方就知道我醒了。
我就那樣躺了十分鐘。然後那個呼吸聲開始往我這邊移動。從床尾,往床頭。到我耳朵旁邊的時候,停住。
然後——我房間的燈亮了。
真的,燈自己亮了。我房間的燈是那種要拉繩子的,我住進去就一直想換掉。
燈一亮,什麼都沒有。
我第二天就開始找房子。搬走之前我上網查了那個地址。台灣有那種網友整理的資料庫,有些新聞也查得到。我查到了。
不是我住的那間。是我隔壁那間。三年前。
我不講細節,我只講一句:那間房間之後就一直沒有租出去。
我搬走那天,房東川羽來收鑰匙。我忍不住問他,你怎麼沒有跟我講隔壁的事。
他愣了一下。
川羽「講什麼?你住的又不是那間。」
我後來學到一件事:凶宅的告知義務,在實務上通常只涵蓋「那個房間本身」。隔壁、樓上、樓下——很多情況下房東可以不講,而且他不算騙你。
所以你如果要租房子,尤其是老公寓分租套房,拜託你做三件事:
一、查地址,整棟都查。
二、白天去看一次,晚上再去看一次。看晚上幾間亮燈。
三、房租如果低到不合理,那個「不合理」的部分,就是有人在替你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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農曆七月 十九約二十年前
站第三班哨的人
當過兵的人都知道,站哨最容易出事。不是危險,是無聊加上黑暗加上一個人。
川羽當兵的地方是一個很老的營區,在山邊,後面有一段很早以前留下來的坑道。
那個坑道是戰爭時期挖的,很低,一米六以上的人要彎腰走。裡面分岔很多,像迷宮。早就封起來不用了,鐵門鎖著,鑰匙在連上。
規矩是:那個方向不站哨,不巡邏,不靠近。
川羽說,他們連上有一個編制上的怪事。哨表——就是排班的表,一個晚上分幾班,每班兩個人。
他們連上的哨表,永遠會多印一行。最後一行沒有名字,只有時間。
他問過老兵,老兵說,那個是「留給那一班的」。哪一班?老兵說,你不要問。
川羽當兵當到快退伍都沒出過事,他本來以為這就是個學長嚇學弟的傳統。
退伍前一個月的七月十九,他站三點到五點那班。那班最難熬,因為是最深的夜,而且天快亮的時候人最累。
他跟一個學弟站,兩個人靠著撐著不睡。
四點多的時候,學弟捅他一下:學長,那邊有人。
川羽往坑道那邊看。有一個人影,在鐵門那邊。穿的是他們的服裝。姿勢是標準的站哨姿勢。
他第一個反應是:哪個白痴自己跑去那邊站。他喊了一聲。那個人沒有回。
學弟說,學長我們過去看一下?
川羽說,不用。學弟問為什麼。
川羽「你有沒有發現,他站的姿勢是背對鐵門的?」
站哨的規矩是面對你要守的方向。守坑道的話,應該是面對鐵門。
背對鐵門,代表他不是在守坑道。他是從坑道裡面出來,守在門口不讓裡面的東西出來——或者,他是在守著門,不讓外面的人進去。
川羽那天什麼都沒做。他把學弟按在原地,兩個人就站在自己的哨點上,一直到五點交接。
交接的時候他跟接哨的兩個人講,那邊有東西。
接哨的其中一個是本地人,他聽完沒有驚訝。他說:「那個喔,那個沒事啦。他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出來站幾天。」
川羽問,為什麼?
川羽「因為七月啊。七月門開著,總要有人站在那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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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軍旅「驚異事件」經驗、戰備坑道。
移除:真實營區、部隊番號、真實坑道景點名稱與位置、興建年代與所屬軍隊(避免涉及特定國家軍隊之歷史指涉)。
農曆七月 二十約十五年前
動物園關門以後
這是我少數會覺得「白天更可怕」的故事。因為白天你會帶小孩去。
川羽以前在一間野生動物園工作。就是那種你可以開車進去、或坐遊園車進去,兩邊是猛獸區的那種。他是保育員,負責草食區,還有園區夜間巡邏。
他說,動物園這種地方,遊客走光以後是完全另外一個世界。白天你聽到的是音樂、廣播、小孩尖叫。晚上全部沒有,只剩下動物的聲音。
而且你會發現一件事:動物晚上很吵,但是牠們吵的方向是固定的。
獅子晚上會吼,那是正常的。但是牠們吼的時候,頭是朝著某個方向。而且每天都朝同一個方向。
那個方向是園區裡一塊沒有開放的區域。以前是舊的獸欄,後來拆掉了,現在是堆放器材的地方,鐵皮圍起來。
老員工都知道那邊。因為那邊以前出過事。我不講細節,他只說一句話:動物園這種地方,幾十年下來是會累積東西的,人跟動物都是。
七月二十那天,園區辦夜間活動延長開放,他負責最後清場。
清完場已經十一點多,他開電動車巡最後一圈。
經過那塊鐵皮圍起來的區域的時候,他看到裡面有人。
穿的是園區的制服。背對著他,蹲在那邊,在做什麼。
他停車,喊了一聲:「還沒下班喔?」那個人沒有回頭。
川羽當下想的是,可能是耳機戴著沒聽到。他就走過去。
走到大概五公尺的地方,他停下來了。因為他看清楚那個人在做什麼了。
那個人蹲在地上,兩隻手在動,是在餵東西。
可是那邊沒有動物。那塊區域的獸欄拆掉快二十年了。
而那個人的手一直往前伸,伸到胸口的高度,然後停住,然後收回來,再伸出去。
那是隔著欄杆餵食的動作。可是欄杆早就不在了。他是對著空氣在做。
川羽退回電動車,倒車出去,一路開到辦公室。他跟主管講,主管問他,那個人穿的制服是什麼顏色。
他說,深藍色。
主管臉色就變了。因為園區三年前就換制服了,現在是墨綠色的。
川羽問主管,深藍色那批是誰的。主管沒有正面回答。
川羽「以後你巡到那邊,不要停車,不要喊人。」
川羽「他在做他的工作。他一直都很認真。只是他不知道,他負責的那一區,已經沒有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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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主題樂園猛獸區死亡事故。
移除:真實樂園名稱、所在縣市、歷年事故的年份/被害人身分/事故經過/動物種類全部移除,連事故類型都不寫。不指涉任何業者疏失,避免營業誹謗。保留的只有「園區有一塊不開放的舊區」與「還在上班的員工」母題。
農曆七月 廿一約八年前
整棟只剩一戶亮燈
這是關於一棟沒有死的大樓。我的意思是,它還站在那裡,它只是沒有人了。
川羽是做水電的。他說他這行最不想接的案子,是「整棟只剩幾戶」的那種老大樓。
他講的那一棟,以前很風光。一樓是商場,樓上是旅館,再上去是住家。那個年代的人結婚宴客都在那邊。
後來商圈往別的地方移,旅館收了,商場空了。房東把大坪數的單位隔成很多小間,便宜租出去,租給付不起別的地方的人。老人家,一個人住的,身體不好的,沒有小孩的。
川羽去修過幾次。他說最讓他不舒服的不是髒,是安靜。
那麼多戶,那麼多門,可是走廊上聽不到電視聲,聽不到講話聲。你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回音。
後來那棟樓出過一次事。我不講是什麼事,我只講後來的狀況:整棟清空,拉封鎖線,一直空著。
川羽是幾年後接到通知,說要進去做管線評估。七月廿一那天白天去,四五個人一起。
他們從一樓開始往上。三樓、四樓、五樓,都一樣:走廊、門、門、門。有些門是開的,裡面東西還在。
到了八樓。走廊底那一戶,門關著。
而且——川羽站在那邊看了很久,他一直覺得哪裡不對,看了大概十秒他才想到——
那一戶的門縫下面,有光。
整棟樓斷電好幾年了。總電表在一樓,鎖著,他們進來的時候還特別確認過。
四個人站在走廊上,沒有人動。
然後他們聽到裡面有聲音。電視的聲音。很小聲,但是很清楚,是那種老三台的節目,有音樂,有觀眾的笑聲。
帶隊的老師傅拉了他一下,叫大家往回走。四個人一句話都沒講,走樓梯下去。
出來以後,老師傅才開口。
川羽「那一戶住的是一個老先生。他在這邊住了三十幾年。他沒有家人,也沒有搬走。他是最後才被找到的那個。」
川羽問老師傅,那我們要不要跟誰講。
老師傅說,講什麼?你要跟誰講,說八樓有電視在放?
他說,那你要怎麼辦。老師傅想了一下:
川羽「你如果哪天路過,抬頭看一下。你如果看到那一戶還亮著,你就當作他還在看電視。」
川羽「他在那邊住三十幾年,沒有人陪他看過。你抬頭那一下,就是陪他了。」
這個故事我講完自己有點難過。因為那棟樓出事之前,它就已經是一棟鬼樓了——不是因為有鬼,是因為裡面的人,在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人在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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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老舊廉租大樓重大事故。
移除:真實大樓名稱、所在城市、事故年份、死傷人數、縱火刑案與被告全部刪除,連事故性質都不寫。另移除對住戶族群的標籤化敘述。保留的只有「沒落大樓+獨居長者+最後一戶亮燈」的敘事母題。
農曆七月 廿二年代不詳
編號第十三
原本的版本牽涉到真實的歷史、真實的家庭、還有到現在都還在的傷口。所以我把年代、地點、單位全部拿掉,只留下一件事——一個編號。
很久以前,有一座島。島上有一個地方,是用來關人的。
那個地方把人分成幾個隊。第一隊、第二隊,一直到第十二隊。就這樣,十二隊,編制上就是十二隊,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。
川羽的外公年輕的時候在那座島上服務過。不是被關的那一邊,是管理的那一邊。他很少講那段。
川羽說,他外公八十幾歲那年,有一次喝了點酒,講了一次。
他外公說,島上的人私底下都知道,其實有第十三隊。
第十三隊在山坡上,往海的那一面。那邊沒有房子,沒有床,沒有名字。
那是埋人的地方。
有些人死在裡面,家裡沒有辦法來領,或者不敢來領,就埋在那個坡上。沒有碑,沒有記號,就是一個一個土堆。
大家不敢直接講那是墳場。所以就講——「他調到第十三隊去了。」
他外公講的那件事是這樣的。
有一年七月廿二,島上要點名。全島的人集合,一隊一隊報數。那天海風很大。
從第一隊開始報。第一隊到,第二隊到,一直報到第十二隊。
報完了。應該結束了。
可是那天很奇怪,主持點名的長官沒有喊解散。他站在台上拿著名冊,一直看。全部的人就站在那邊等,等了大概一分鐘。
然後——山坡那個方向,傳來報數的聲音。
很多人一起。「第十三隊,到。」
川羽說,他外公講到這邊就不講了。他問外公後來怎樣。外公說:「後來就解散了。」
他問,那有人去山坡上看嗎?
他外公說了一句話,那是他外公一輩子講過最重的一句:
川羽「不用看。我們每一個人都知道那邊有誰。」
川羽「他們報數,不是要嚇我們。他們是在跟我們講:我們也在這裡,你不要當作沒有這一隊。」
我講這個故事不是要嚇你。是因為我覺得——一個編號被喊出來的時候,那個編號裡面的人才存在。這一篇我希望你記住的不是恐怖,是那個編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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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離島「第十三中隊」亂葬崗傳說。
移除:真實島嶼、機構名稱、歷史時期、政權、政治犯身分與受難者姓名全部移除,不指涉任何真實歷史事件。僅保留「編制到十二、私下有第十三」的結構母題。收在「記得」而非「復仇」,以避免對特定歷史立場的評價。
農曆七月 廿三約六年前
跑道那頭的燈
台灣有很多這種地方——出過大事,清乾淨,重劃,然後蓋房子、開店、做生意。你走進去的時候完全看不出來。
原始的版本是一場真實的事故,有家屬,有名單,到今天都還有人在紀念。所以我把地點、年份、事故經過全部拿掉,只留下一件事:那塊地後來被拿去做什麼。
小魚在一間咖啡店打工過。就是那種很普通的、開在郊區大馬路旁邊的店,前面有停車位,後面是一片農田。
那間店有一個很奇怪的規定:晚上打烊,最後一個走的人,要把面對後面那片田的那扇窗,窗簾拉開。
不是拉上。是拉開。
小魚問過老闆為什麼。老闆說,拉開比較不會有濕氣。她那時候覺得,這什麼爛理由,窗簾拉上跟濕氣有什麼關係。但是老闆的店,老闆說了算,她就照做。
做了大概半年,七月廿三那天她跟另一個工讀生一起收班。那天很晚了,快十二點。
那個工讀生比較新,不知道規定,把窗簾拉上了。
小魚看到,說欸不對,要拉開。她走過去把窗簾拉開。
拉開的那一秒,她看到外面田裡有燈。不是一盞。是一排。
那排燈是沿著一條直線排的,從店的後面一路往田的深處延伸過去,間距很平均,大概每隔十幾公尺一盞。
那片田裡沒有路。她每天上下班都看得到,那就是一片田,沒有路燈,沒有電線桿。
她愣在那邊看,那個工讀生也過來看。兩個人看了大概二十秒。
然後那排燈,從最遠的那一盞開始,一盞一盞往店的方向亮過來。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沿著那條線,往這邊來。
兩個人衝出店門鎖門,騎車走人。
隔天小魚跟老闆講。老闆聽完,沒有生氣,也沒有驚訝。他坐下來,講了一段話。
老闆說,這塊地以前出過事,很久以前,他買下來之前就知道。
小魚問,那為什麼還要買。老闆說,因為便宜,而且他覺得地是無辜的。
小魚問,那窗簾為什麼要拉開。老闆沉默了很久。
川羽「因為那條線,是它們要走的方向。窗簾拉上,它們找不到參考點,就會在這附近繞。」
川羽「拉開,店裡的燈亮著,它們就知道——哦,這邊是地面。這邊不是天上。它們就會照著走過去。」
小魚後來在那間店做到畢業。她每天打烊都把窗簾拉開,一次都沒有忘記過。她說她從來沒有再看過那排燈。
小魚「我後來想通了。老闆不是在防它們,老闆是在幫它們指路。他開那間店,可能根本不是為了做生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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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重大事故現場改建店面的地方傳說。
移除:真實事故的營運者、編號、年份、路線、傷亡人數、發生地行政區,以及現址真實營業店家名稱全部移除。不描述事故經過。收在「指路」而非「怨恨」,避免消費災難。
農曆七月 廿四搶孤約十二年前
棚下的那些人
鬼月快結束的時候,有些地方會辦搶孤。一根塗滿油的柱子,底下是滿滿的人。
搶孤這個東西,外地人看熱鬧,本地人看門道。
簡單講:立幾根很高的柱子,柱子塗油,上面架棚子,棚上堆滿祭品。時間一到,一隊一隊的人疊羅漢往上爬,搶最頂端那面旗。
大部分人以為那是比賽。它不是。
它的意思是:普渡辦完了,好兄弟吃飽了,該回去了。可是總有一些不肯走的、搶不到的、沒人祭的。搶孤是最後一場,把剩下的全部給出去,然後把門關上。
川羽那年二十幾歲,被朋友拉去參加。他做工的,手勁好,爬柱子沒問題。
賽前有人交代規矩。他說前面幾條都很正常:綁好繩子、不要搶別隊的位子、上去以後不要往兩邊看。
最後一條他當時覺得莫名其妙。
「爬的時候不要往下看。」
他問說,是怕懼高症嗎。
那個帶隊的搖搖頭,說不是。他說你就是不要往下看。
那天晚上,時間一到,鑼一響,幾隊人一起往上爬。
川羽在他們那隊的第三個,踩著下面兩個人的肩膀往上撐。
他說,爬到大概四五層樓高的時候,他手滑了一下。
人在快掉下去的時候會有反射動作——他往下看了。
他說他一輩子會記得那一秒。
下面是人。滿滿的人,圍在孤棚周圍,一圈一圈,擠得密密麻麻。
問題是,他們全部都在抬頭看他。而且沒有一個人在動,沒有一個人在喊。
他說,搶孤現場是很吵的。鑼、鼓、廣播、幾千個人在尖叫加油,那個音量是會震到胸口的。
可是他往下看的那一秒——那一圈人是安靜的。
不是他聽不到聲音。是那些人的嘴巴沒有在動。他們就那樣仰著頭,一張一張臉全部朝上,眼睛全部盯著棚上。
他說他當下沒有害怕,他是手軟。他整個人掛在柱子上,撐不住,是下面的隊友把他頂上去的。
後來他們那隊沒有搶到旗。
下來以後,他坐在旁邊喝水,問帶隊的那個人:為什麼不能往下看。
那個人蹲下來,很平靜地跟他講:
川羽「因為棚下面的,不是只有來看熱鬧的人。」
川羽「今天是最後一天。他們也在等有人把東西丟下來。」
川羽問,那我看到了會怎樣。
那個人說,不會怎樣。
川羽「你只是會發現一件事:你以為你是上去搶東西的。」
川羽「其實你是上去發東西的。」
川羽「而底下在等的那些,比你想的多很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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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鬼月末「搶孤」民俗(公共領域民間祭典)。
移除:不指涉任何真實鄉鎮、主辦宮廟、隊伍或年度賽事;不寫實際的搭棚工法與參賽規則,避免被當成活動指南或影射特定主辦單位的安全問題。
農曆七月 廿五約十年前
不要看那個隊伍
這是我覺得全台灣最恐怖的一個民俗。不是因為它有鬼,是因為它現在還在做。
在西部靠海的一些聚落,有一種儀式。如果村子裡有人是「用那種方式」走的——我不細講,你們懂——當地人相信,那個人留下的東西怨氣特別重,而且會想找人替。
所以要做一個儀式,把那個「東西」送走,送到海邊,燒掉。儀式在半夜進行,隊伍會沿著固定的路線走到出海口。
規矩有三條,非常明確:
一、儀式當晚,家家戶戶關窗、關門、拉窗簾。
二、在路上遇到隊伍,立刻繞路,絕對不能跟它同方向走。
三、不能看。
第三條最重要。不能看,不能好奇,不能拍照,不能從窗簾縫偷瞄。
小魚嫁到那種村子。她是都市長大的,結婚第二年的七月廿五,才第一次遇到。
那天下午,她婆婆就開始交代:把窗戶關好,晚上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開燈,不要出去,小孩抱好。
小魚心裡覺得,啊這什麼,一個村子集體演戲喔。她說她真的沒有惡意,她只是好奇。
那天晚上十一點多,她聽到外面有聲音。
不是敲鑼打鼓那種熱鬧的聲音,完全相反。是很安靜的。只有腳步聲,還有一種很低的、拉長的唸誦,聽不出在唸什麼。
那個聲音經過她家門口的時候,她整個人心臟跳得很快。
然後她做了那件事。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,大概兩公分。
她看到一列人,走在路中間,前面有人提燈籠,後面幾個人抬著什麼。所有人都沒有講話,沒有人看兩邊,就這樣直直往前走。
她說,如果只是這樣,其實不可怕。可怕的是——
隊伍的最後面,有一個人是回頭走的。不是倒退走。是臉朝後、身體朝前。
而那個人的臉,正對著她家。
小魚把窗簾放下來的速度快到手發抖。她整個人蹲在地上,不敢動。
她蹲在那邊,聽到隊伍走遠。然後她聽到一件事,讓她那天晚上完全沒有睡。
隊伍走遠了,但是有一個腳步聲留下來。在她家門口。沒有走。
沒有敲門,沒有講話。就是站著。她從十一點多聽到快兩點。
隔天早上,她婆婆看她一眼,什麼都沒問,直接去拿了一些東西,帶她去村子的廟裡,待了整個上午。
回家的路上,她婆婆才開口。
小魚「你昨天看了。」
小魚嚇到,問婆婆怎麼知道。
小魚「你家門口的地,昨天晚上是濕的。今天早上,那一塊還是濕的。今天出大太陽,整條路都乾了,只有你家門口那一塊沒有乾。」
小魚後來問她婆婆,那為什麼不能看。她婆婆講了一段話,我覺得這是整個系列最重要的一句:
小魚「我們不是在辦法事給『它』看。我們是在演給它看:這個村子裡沒有人。」
小魚「大家關燈、關門、不出聲,就是要讓它相信,這條路上一個人都沒有,它只能一直走到海邊。」
小魚「你把窗簾拉開的那一秒——你等於是在跟它說:這裡有一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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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西部沿海「送煞」民俗。
移除:真實鄉鎮與宮廟名、儀式的實際操作步驟與器物(避免被當成儀軌或教學)、自縊方式與現場描述、真實案例當事人。儀式細節已改寫至無法對應任何實際科儀。
農曆七月 廿六清代
最兇的那個
這個故事要往回講很久。名字我不用真的——我就叫她小魚。
小魚二十出頭就守寡。
那個年代守寡,不是說你自己一個人住就好。你要住在婆家,你要伺候婆婆,你要伺候小姑,你沒有收入,你沒有地位,而且——你不能改嫁。
不能改嫁不是法律規定,是「面子」規定。
小魚就這樣過了幾年。後來有一個地方上有點勢力的男人看上她,想娶她。
小魚不要。
我要講清楚,她不要不是因為什麼貞節牌坊。她不要就是她不要。她已經被關在一個屋子裡好幾年,她不想再進另一個屋子。
但是她的婆婆跟小姑要她要。因為那個男人有錢。
接下來的事情,我用最輕的方式講:她們對她很不好,很不好,連續很長一段時間。
有一天早上,小魚沒有起來。
對外的說法是生病。事情就這樣過去了。那個年代,一個沒有娘家撐腰的寡婦死了,不會有人查。
——如果她肯就這樣算了的話。
從那年七月開始,那條街上開始出事。
先是那個婆婆。有人說她半夜會自己走到門口,站著,不講話,一站就是幾個小時。問她在幹嘛,她說「她在叫我」。
再來是那個小姑。再來是整條街。
傳說是整條街的人都不敢晚上出門。有人講,晚上會聽到有女人在哭,可是那個哭聲不是從外面來的,是從你自己家的牆裡面傳出來的。
後來村里的人受不了,去請神明。
這一段是我覺得整個故事最厲害的地方。一般的鬼故事,神明來了,鬼就跑了,對不對?這個沒有。
傳說裡,神明來了,跟她談。談了很久。談到最後,神明開的條件是:
川羽「你要的公道,給你。你的名字,我讓它被記得。你受的委屈,我讓它被寫下來。但是你不能再動這條街上的人了,因為他們沒有欠你。」
而她答應了。
後來村里蓋了一個地方,把她供起來。她從一個沒有人敢講的名字,變成一個被拜的名字。
這個故事流傳幾百年,重點常常被講錯。很多人講的是「台灣最兇的女鬼」,講她多可怕,講她怎麼報復。
我覺得不是。這個故事真正的重點是:
她生前講的話沒有人聽。
她說她不要嫁,沒有人聽。她說她很痛苦,沒有人聽。她死掉,也沒有人問。
她變成鬼以後,全部的人都聽了。
而她開的條件,從頭到尾只有一個:我要有人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。
台灣的老故事裡,這種女鬼有一整個系列:被騙錢騙感情、孩子沒了、最後在樹下想不開的那個;在運河邊跟人一起走的那個;在湖邊等人等不到的那個。
你把她們排在一起看,你會發現一件很難過的事:她們幾乎全部,都是在活著的時候求救過的。
我們的鬼故事,講了幾百年的鬼有多可怕。很少人講:她們變成鬼之前,是求過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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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清代府城烈婦厲鬼傳說、林投樹女鬼傳說、運河殉情奇案。
移除:所有真實姓名(含清代文獻與日治報載記載的當事人)、真實廟宇與牌位所在、真實街庄地名、加害者姓名與家族。虐待與死亡過程刻意模糊化,不描述方式。
農曆七月 廿七約三年前
冰箱右邊那一格
這一篇不恐怖。但我每次講到最後都會停一下。
鬼月剩最後幾天,門要關了。老一輩說,這幾天托夢最多——因為要走了。
小魚的爸爸走了大概半年。
是那種拖很久的病。走的時候在醫院,家人都在。她說該講的都講了,沒有遺憾——她一直是這樣跟別人講的。
七月廿七那天晚上,她夢到她爸。
她說那個夢很奇怪,因為完全不像夢。
沒有場景轉換,沒有那種夢裡的荒謬感。就是她家的客廳,燈開著,她爸坐在他平常坐的那張椅子上,穿他平常穿的那件舊polo衫。
她坐在旁邊。兩個人就那樣坐著,沒有講話。
她說她在夢裡是知道的。她知道她爸已經走了。
過了一下,她爸開口。
她說她爸沒有講「我很想你」,也沒有講「你要照顧自己」,什麼感人的話都沒有。
她爸只講了一句:
川羽「我要走了。冰箱右邊那一格。」
然後夢就斷了。
小魚醒過來,凌晨四點多。她說她躺在那邊,腦袋一片空白。
她第一個想法是:什麼冰箱右邊那一格,我家冰箱右邊那一格是放醬油的。
她翻來覆去到六點,實在受不了,爬起來走到廚房。
她爸走了以後,那個家還是她媽在住。冰箱是那種老式的雙門冰箱,右邊那一格是冷藏門邊的置物架。
她把醬油、辣椒醬、一堆瓶瓶罐罐拿出來。
最裡面,靠著壁,有一個東西。
是一個用塑膠袋包了三層的小盒子。
她打開。
裡面是一疊紅包。
六個。每一個上面都寫了字,是她爸的字。上面寫的是年份。從她女兒出生那年開始,一年一包,寫到六年後。
小魚說,她女兒那年三歲。
她爸是在還能寫字的時候,一次把六年的紅包寫好、包好、藏好。
她說她蹲在冰箱前面哭了一個小時,她媽起床看到她,以為她發瘋。
我問她,那你相信那是托夢嗎?還是你其實早就知道那裡有東西?
她想很久。她說:
小魚「我不知道。可能我以前有看過他在弄什麼,只是忘記了。心理學可以解釋。」
小魚「可是有一件事解釋不了。」
她說,她爸在夢裡講的是「我要走了」。
不是「我走了」。是「我要走了」。
小魚「他走了半年,那半年他去哪裡?」
小魚「他是不是一直沒走,一直在等一個可以講話的日子?」
小魚「等到七月快關門了,他才敢跟我講一句話,然後就要趕快回去了?」
所以鬼月最後這幾天,如果你夢到已經走的人,你不要害怕。
他不是回來找你的。他是路過,順便把沒交代完的東西交代完。
然後他就真的要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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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「亡靈顯靈托夢」母題(公共領域民間信仰)。
移除:不指涉任何真實家庭、醫院或病症;紅包上的年份為情節道具,不出現任何實際年份數字。全篇無死亡過程描寫。
農曆七月 廿八約四年前
下去看一眼
前面那些,你不去水邊、不去山上、不去廢墟就沒事。這一個不一樣——這一個是你自己走進去的。
台灣有一種法事,簡單講,是讓活著的人「下去」看一眼。看已經走的親人,看自己的來歷。
參加的人閉著眼睛坐著,法師在旁邊引導、唸誦,眼睛上會蓋東西。然後你就開始「走」。
有人說那是通靈,有人說那是深度催眠。我不判斷,我只講故事。
小魚的媽媽走得很突然。前一天還在跟她講電話罵她不吃早餐,隔天人就沒了。
小魚沒有辦法接受。她說她最痛苦的不是媽媽走了,是她媽媽走的時候,她們兩個最後一通電話是在吵架。
她想跟她媽媽說對不起。所以七月廿八那天,她去了。
場地很普通,就是一間廟旁邊的活動中心,那天有二十幾個人一起。
她說前面很久都沒有反應,她一直在想「這是騙人的吧」。法師在旁邊一直引導,講你面前有一條路,你往前走。
大概過了半小時,她說她真的看到路了。
那條路很奇怪:是下坡的,而且兩邊都是牆,牆很高,看不到上面。
她往下走。走到一個地方,有一道門。門開著。她進去。
裡面是她小時候住的房子。連牆壁上的水漬都一模一樣,連她小學貼的貼紙都在。
她媽媽在廚房。背對著她,在洗東西。
她整個人在發抖,她開口叫媽。
她媽媽沒有回頭,說:「你怎麼來了。」
小魚哭到講不出話。她說對不起,那天我不應該掛你電話。
她媽媽說:「傻孩子,那個我早就忘記了。」
然後她媽媽說了一句話。
小魚「你不要進來,你在門口講就好。」
小魚說,她那時候太激動了,她沒有聽進去。她往前走了幾步,想去抱她媽媽。
她媽媽轉過來了。
她看到她媽媽的臉——是她媽媽沒錯,五官都對,可是她媽媽在笑。
笑得很開心。開心到不對勁。她媽媽從來不會那樣笑。
然後她媽媽張開手,說:「來啊。」
小魚說,她那一秒腦袋裡冒出來的不是媽媽兩個字。
是——「這不是我媽。」
她拚命想睜眼睛,睜不開。她想喊,喊不出聲。
她最後是聽到法師在很遠的地方喊:「往回走!往回走!」
她就轉身跑。跑出門,跑上那條上坡的路。
她說她跑的時候,後面一直有聲音在叫她的名字。用她媽媽的聲音。一直叫,一直叫,叫到最後聽起來已經不是在叫,是在學。
她醒過來的時候,整個人癱在椅子上,滿臉都是眼淚跟汗。
法師那天什麼都沒收她的錢,只跟她講了兩句話:
川羽「你想見的那個人,不一定會來。」
川羽「但是知道你很想見人的那個,一定會來。」
我覺得這一篇比其他所有篇都危險。因為讓你走進去的,不是好奇心,是想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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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「觀落陰」巫覡靈遊儀式。
移除:真實宮廟、宗教團體與法師身分、儀式的實際引導語與操作步驟(不寫成教學)、真實參加者。喪親情節為虛構,不對應任何真實家庭。
農曆七月 廿九約六十年前
醒過來的那個人
一個人死了,然後醒過來,說自己是別人。原始的版本有真實姓名、真實村落、甚至真實的犯罪指控,我全部拿掉了。
年代久遠,那時候台灣還很窮,鄉下地方連醫生都不好找。
川羽的太太小魚生病。病了一段時間,醫生說沒辦法了。她走了。醫生開了證明,家裡開始準備後事。
那個年代不像現在,不會馬上送走。人就停在家裡的廳上,親戚陸續來。
七月廿九,第三天半夜。
川羽那時候趴在旁邊睡著了。他是被聲音吵醒的。坐起來的聲音。
他抬頭,看到他太太坐起來了。
他第一個反應不是怕,是高興。他撲過去要抱她。
然後他停住了。因為那個人往後退。而且看他的眼神,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
那個人開口了。
川羽的太太是本地人,講的是本地的腔。
但是那天晚上坐起來的那個人,講的是另外一個地方的腔,而且完全不會講本地的話。
那個人問的第一句話是:「這是哪裡?」
接下來的幾天,整個村子都亂了。
那個人堅持自己不是川羽的太太。她說她的名字不一樣,年紀不一樣——她說她十八歲。
川羽的太太那年三十七。
她說她是從很遠的地方逃難出來的,家鄉打仗,她跟家人上船,船上很多人。她說船在海上出事,她被救起來。
然後她講了後面那一段。她說,救她的人把她身上的東西拿走了,然後把她推回海裡。
我這邊要非常清楚地講一件事:這個部分,在我的版本裡是這個角色說的話,不是事實。我不會、也不能指名任何人。
那個人在那個家裡活了下去。用一張三十七歲的臉,一個十八歲的腦袋。
川羽說,最難的不是解釋給外人聽。最難的是——他要怎麼跟自己相處。
他每天看到的是他太太的臉,他太太的手,他太太走路的樣子。
但是那個人不記得他們怎麼認識,不記得他們的孩子,不記得他們結婚那天下雨。
他問過她,你會不會走。她說她不知道。她說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。
川羽最後跟人講過一句話。我覺得那句話是整個故事最恐怖的地方,因為它一點都不像鬼故事。
川羽「大家都在問她是誰。沒有人問我——我太太去哪裡了。」
川羽「她那三天,是自己走的,還是被誰換掉的。」
川羽「如果家裡多出一個人,那是不是代表,外面也少了一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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吸收:「借屍還魂」事件。
移除:真實當事人姓名(死者、丈夫、自稱的少女)、真實鄉鎮與村里、真實戰爭事件與年份,以及原版本中對特定地區漁民的謀財害命指控——後者是最嚴重的誹謗風險,已改寫為「角色的說法」並在正文明確聲明非事實。另移除當年的官方查訪與媒體報導出處。
農曆七月 三十鬼門關今年
寄來的那張照片
最後一篇,是關於這個系列本身。三個月了,她沒有回我。
我每天都會收到私訊。大部分是「加油」、「我看到睡不著」、「可以講某某地方嗎」。
但是有一種私訊,我一直不知道要怎麼處理。就是那種:「我拍到了東西,你幫我看一下。」
我以前的做法很簡單:我不看。我回一句「建議你去廟裡問」就結束。因為我不是師父,我看不出什麼,看了也只會亂講。
但是七月三十那天,我看了。
那是小魚寄來的。她寫得很客氣,說她知道我大概不會回,但是她真的沒有別的人可以問。
她說她爸爸幾個月前走了。整理遺物的時候,在櫃子最裡面找到一台舊相機,裡面還有一捲沒洗的底片。
她拿去洗。三十六張,大部分是家裡的日常:她小時候,她媽,她家的狗。
最後三張是同一個場景:她爸站在一個廟前面,自拍不成,應該是請路人幫忙拍的。三張連拍。
她寄給我的是第三張。我看了三十秒,沒有看出什麼。就是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廟前面笑,背景有人在走動。
我回她:抱歉,我看不出來。
她隔了很久才回:「不好意思,我沒有講清楚。你要三張一起看。」
她把三張都傳過來。我一張一張放大。
三張的差別很小。路人的位置有一點點不一樣,因為他們在走路。她爸的表情有一點點不一樣。
然後我看到了。
背景最右邊,有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。
第一張,她在最右邊,快要出鏡。
第二張,她往中間移了一點。
第三張,她又往中間移了一點。
這很正常。人在走路嘛。
問題是,她的臉,三張都是正對鏡頭的。
一個人往左邊走,身體是往左的,臉可以轉過來看鏡頭一次,兩次。
但是三張連拍,間隔可能只有幾秒,她的臉完全沒有動過角度。眼睛的位置、下巴的角度、頭的傾斜,三張疊起來一模一樣。
就像有人把一張臉,貼在一個會移動的身體上。
我把三張照片來回看了二十分鐘。然後我做了一件事,我到現在還不確定是不是對的。
我回她:「你爸爸拍這三張的時候,身體還好嗎?」
她說:「那是他確診前一個禮拜。」
我又問:「那個廟,你知道是哪一間嗎?」
她說她不知道。她問過所有親戚,沒有人認得那間廟。她爸也從來沒有跟人講過他去哪裡。
我最後回她的訊息是這樣:
川羽「我不會看照片,我真的不會。所以我只跟你講我看到什麼,你自己決定要不要當一回事。」
川羽「照片裡那個人,不是在走路。她是在跟。而且她跟的方向,不是你爸爸走的方向。她是往鏡頭走。」
川羽「所以我想問你一件事——那三張照片,是誰幫你爸爸拍的?」
她沒有回。三個月了,沒有回。
好,鬼門關了。從初一到今天,三十天,三十個故事,講完了。
你如果一天一篇看到今天,你會發現我一直在重複同一件事:它們幾乎都沒有直接害人。
湖裡的問你幾點。魚問你好不好吃。井裡的問你在不在。山屋裡的等人先數。隊伍最後面那個看你有沒有在看。廟前面的問你是不是在叫他。照片裡的,只是一直看著鏡頭。
它們全部都在確認同一件事:你有沒有在跟我互動。
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不是真的存在。老實講,我到現在也不知道。但是我知道我們的老一輩為什麼要立這麼多規矩。因為那些規矩背後全部都是很難過的事。
水邊的規矩,是因為真的有人在水邊沒有回來。
山上的規矩,是因為真的有人上去就沒有下來。
路上的規矩,是因為那條路真的吃過人。
房子的規矩,是因為那間房子裡真的發生過事情。
廟的規矩,是因為那底下真的埋著沒有名字的人。
所以七月的時候,我不會叫你不要害怕。我會叫你——記得他們。
因為在我們的故事裡面,最可怕的從來不是被鬼纏上。最可怕的是,沒有人記得你曾經在那裡。
好,鬼門關上了。明年七月見。平安。
已複製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電視靈異節目觀眾投稿文化、靈異論壇長青系列文。
移除:真實電視台、節目名稱與製作單位、真實論壇與作者、真實投稿者身分。原素材本身是「平台」而非故事,此篇以投稿框架轉化為原創情節,不引用任何實際投稿內容。
— 鬼 門 關 —
附 錄
脫敏規則與素材去向
資料庫台灣區 57 筆 → 去重 41 個題材 → 25 篇,零遺漏;另補 5 篇公共領域民俗節日篇,湊滿初一到三十一天不缺,共 30 篇。
關於「發生日期」:各篇標註的農曆七月日期,是為了把 25 篇排成一份鬼月日曆而設定的故事時間,不是任何真實事件的發生日。年代一律寫成「約 N 年前」的相對敘述,不使用絕對年份——這是刻意的,因為「年份 + 地點 + 傷亡數」三者同時出現,就能把虛構故事重新指回真實案件。
額外提醒(不是法律,但會出事):民俗題材不要寫成「教學」;成品不要放真實廢墟座標、地圖連結或實拍照片——引導闖空門有刑責(刑法 306)。商業使用前建議請律師再看一次免責措辭。
57 筆去向:陰廟忠犬→初一;校園湖女鬼×3+水庫抓交替→初二;田間魔神仔→初三;公路工殤×2→初四;人面魚→初六;紅衣女童×4→初八;三層洋樓鬼屋×2→初九;爛尾度假村→初十;黃雨衣+登山失蹤→十一;校園橋女鬼×2+鬼電梯→十二;登山隊寒害→十三;遊艇翻覆+幽靈船→十五;隧道女鬼×3→十六;廢棄醫院×5+診所+ICU+陪病→十七;凶宅大樓+租屋凶宅×3+山邊老屋→十八;軍旅+戰備坑道→十九;樂園事故→二十;廉租大樓事故→廿一;第十三中隊→廿二;事故現場改建→廿三;送煞民俗×2→廿五;清代女鬼×5→廿六;觀落陰→廿八;借屍還魂→廿九;靈異節目+論壇→三十。
補齊空日的 5 篇(不取自資料庫,改寫自公共領域的台灣民俗節俗,法律風險最低):普渡「不報住址」禁忌→初五;七夕拜床母→初七;中元前夜放水燈→十四;鬼月末搶孤→廿四;鬼門關前托夢→廿七。這 5 篇不涉及任何真實案件、事故或機構,只用公開流傳的節慶習俗當骨架。
關於月份長短:農曆七月有時只有廿九天,鬼門關就落在廿九。若遇到小月,把第三十篇提到廿九當收尾即可,其餘順序不受影響。
配音角色:旁白 / 川羽(男) / 小魚(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