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鎮的規矩很多。哪座橋天黑後不走、哪口井的水不喝。
其中有一條,我從小就覺得奇怪:辦白事那幾天,全鎮的紅色都要收起來。
先說清楚,這一則跟之前的不一樣。
它是用一封「信」的形式寫的。信裡的人說,這是他小時候鎮上的事——但他寄來之前自己先改過一輪,人名、地名、年份全都動過;我拿到之後,又改了一輪。
所以你們不用問「這是哪裡」。問我也沒用,連我手上這一版,都已經不是真的了。
信的最後一句是:「我不是要你們相信。我只是想知道,別的地方,是不是也有這條規矩。」
我們鎮在山坳裡,霧一起,對面屋頂就看不見了。
鎮上的規矩很多。哪座橋天黑後不走、哪口井的水不喝、誰家辦事那幾天不掃地——大人不解釋,你問,他們就說:規矩就是規矩。
其中有一條,我從小就覺得奇怪:
辦白事的那幾天,全鎮的紅色都要收起來。
不是不穿紅衣服而已。是「收起來」。曬在外面的紅被單要收,門上褪色的舊春聯要撕,連小孩鉛筆盒裡的紅筆,阿嬤都會拿走,鎖進五斗櫃,上鎖。
我問過阿嬤為什麼。
她那天正在收線,手沒停,只說了一句:
「紅色記路。」
我再問,她就叫我去寫功課了。
阿冬跟我同班,坐我斜後面。
他是那種老師不會記得的小孩。功課中間、個子中間、下課也不太吵。我對他最深的印象,是他削鉛筆削得很慢,一圈一圈,木屑捲得很整齊。
出事前一個禮拜,他撿到一件衣服。
紅色的。放學的路上,掛在鎮外那排老樹的枝子上,乾乾淨淨,不像被丟掉的,倒像晾在那裡的。
他拿竹竿把它挑下來的時候,旁邊有個同學勸他別撿。你們知道小孩子怎麼講話——「那個不乾淨啦」。
阿冬說了一句話。這句話後來整個鎮都在傳,每個人的版本都一樣,一個字都沒變過:
「剛剛好,像照我的身量做的。」
一件掛在樹上的衣服。剛剛好合身。
那年入冬,阿冬沒有來上學。
前一天,他們全家去鄰鎮喝喜酒。阿冬說肚子不舒服,一個人留在家裡。大人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,屋裡的燈亮著,人不在。
全鎮的人找了一夜。天亮的時候,在鎮外那排老樹底下找到了他。
怎麼走的,大人不說。找到他的人,回來的時候都是同一種臉色——不是哭,不是嚇,是一種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的臉。
我只知道兩件事,是後來很多年裡,大人們喝了酒才會漏出來的:
第一,他走了。
第二,那件紅衣服,從那天起,再也沒有人找到過。
沒有人知道細節。或者說,知道的人,一個字都不肯講。只有一個去找過人的大伯,後來反覆念一句話,像卡住的錄音帶:
「樹上乾乾淨淨的。什麼都沒掛。什麼都沒掛啊……」
那陣子,鎮上什麼說法都有。失足、著涼、被什麼嚇著了——每個大人講的都不一樣,而且沒有一個說法留下來。過了一年,連提都沒有人提了。
可是那年冬天,全鎮沒有一戶人家貼春聯。過年欸。家家戶戶的門框上,就那樣空著兩條白白的痕,一整條街看過去,你知道那有多刺眼嗎?
沒有人開會決定這件事。沒有人挨家挨戶通知。就是每一家,自己默默地,不貼了。
很多年後我才想懂:他們不是在悼念。
他們是不敢把紅色掛在門上。
從那年起,鎮上多了一條新規矩。
老規矩是「白事那幾天,紅色收起來」。
新規矩是——紅色,平常也收起來。
鎮口雜貨店把紅色的髮圈、紅色的作業本全下了架。有人家嫁女兒,喜服在屋裡穿,出了門就套一件外套罩住,到了鄰鎮才脫。我阿嬤把家裡所有紅的東西裝進一個麻袋,塞進床底最裡面,還在袋口打了三個結。
我問她:阿嬤,不是只有白事才收嗎?
她這次沒有叫我去寫功課。她把我拉到跟前,很近,近到我可以看見她眼睛裡的血絲。她說:
「以前收紅色,是怕走的人記住回來的路。」
「現在收,是因為已經有一個記住了。」
這是寫信的人堅持要我講的一段。他說,他這輩子只跟三個人講過,我是第四個。
出事之後大概半年,有天晚自習回家,他走鎮外那條路。
起霧了。路燈一顆一顆亮著,霧把光泡開,每顆燈就是一團毛毛的黃。
他說,他遠遠看見那排老樹底下站著一個人。小孩的個子。
霧很濃,看不清臉,看不清手腳,整個人就是一個灰灰的影子——
只有身上那一塊紅色,清清楚楚。
濃霧裡什麼顏色都吃掉了,路燈是糊的、樹是糊的、田埂是糊的,就那一塊紅,像沒有被霧碰過一樣,乾乾淨淨地亮在那裡。
他不敢跑。他就維持原本的速度走,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,心臟撞得整件外套都在動。
經過老樹的時候,他數自己的腳步。一、二、三。
第四步的時候,他聽見旁邊,很輕很輕地,傳來一句話。
不是喊他。是像自言自語,像一個小孩在唸一件他想不通的事:
「剛剛好……像照你的身量做的。」
他一路跑回家,發著抖把外套脫下來——
他那天穿的是深藍色的外套。可是袖口上,勾著一根線頭。
紅色的。
寫信的人後來考出去了,在城市裡工作,結婚,有了小孩。
他說這些年他慢慢說服自己,那天是眼花,線頭是哪裡蹭到的。都市裡到處是紅色,招牌、燈籠、紅包袋,他也慢慢不在意了。
直到去年,他回鎮上看老人家。
鎮子老了,人走了一半,鎮外那排老樹還在。他牽著他兒子走過去,隨口跟孩子講:爸爸小時候都走這條路。
他兒子突然停下來,指著其中一棵樹,仰著頭問他:
「爸爸,樹上那件紅色的衣服,是誰的?」
他抬頭。
樹上什麼都沒有。
他低頭看他兒子。
他兒子還在盯著那根空空的樹枝,然後說:
「好小喔……像照我的身量做的。」
他當天下午就帶著小孩離開了鎮子。
信的結尾他說,現在他家裡沒有任何紅色的東西。他太太問過為什麼,他不知道怎麼講。
他只是每天晚上,都會檢查一次兒子的衣櫃。
不是霧裡那個影子。
是「剛剛好」這三個字。
衣服不挑人,衣服等人。它掛在那裡,不急,一年不合身就等下一年,這個孩子長大了就等下一個孩子。
……
「下一件……
照你的身量做。」
本篇為虛構創作,不影射任何真實案件、人物、地點或機關。
故事中的鎮、規矩、人物與事件皆為創作;「聽眾來信」為虛構敘事手法,並無真實投稿者。
如與任何真實事件雷同,純屬巧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