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養
我抽屜裡留著一張收據。熱感紙,字快退光了。
上面一個格位編號,兩個日期。兩個日期中間,一條短橫線。
我當時以為,那是租期的意思。
這張紙的事,你聽到後面就懂了。
先講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:很多地方,墓地不是買的,是租的。
五年十年一約,到期家屬來續。沒人續,管理處就把那格打開,裡面的請出來,移到墓園最裡面的公共骨室,格子租給下一個。
所以老墓園的牆做得跟樓一樣高,一格一格,遠看像一整面老郵局的信箱。
管墓園的人有一句行話:牆不是牆,牆是名冊。
格子的規格幾乎是死的。六十公分寬,兩公尺深。
兩公尺……差不多就是一個大人,躺直的長度。
接下來這件事,是幾年前我跟白川的一趟旅行。行程是我挑的。這一點我記得特別牢。
地方在拉丁美洲,高原上的一座老城,教堂比便利商店多。
墓園在老城邊上,快兩百年,一場大疫催出來的——人走得太快,城裡埋不下。
滿了就關,一百多年不再收人。現在白天賣門票,晚上開夜場,場場滿,排隊跟演唱會一樣。
白川嘴上說看牆有什麼好看,排隊時脖子伸得比誰都長。啊就口嫌體正直。
我們排到九點那場,四十人一組,一人發一支細蠟燭。
帶我們的講解員華語很好,在亞洲讀過書。名牌我唸不好,她說,叫她芹就好。
芹的聲音很平。講到再嚇人的段落,也是同一個平。你聽過那種聲音嗎?不是冷……是熨過的。
她替我點蠟燭時,我看到她右手的小指,朝手背那側彎出一個角度。不是折過的彎,是本來就往那邊長的。
我看了一眼,就決定不再看。
重頭戲在北牆。三層樓高,幾千格,燭光打上去,整面牆浮浮的。
芹的手電筒停在齊胸高的一格。格前焊了鐵架,插滿蠟燭,全點著。
她說,這格裡是個孩子。生前怕黑,怕到要人握著手才睡得著。
孩子走了以後,這格封不住。封一次,裂一次,裂縫全從裡面開始。
第三次以後,老一輩想了個辦法:在格子前面,永遠點著燈。
燈不滅,磚就不裂。快一百年,這排蠟燭沒斷過。
遊客一個個上去插蠟燭。氣氛不恐怖,有點像生日。
輪到我們,我才注意到隔壁那一格。
孩子那格的右邊。沒有名牌,封磚比別格新,磚縫裡一道細細的黑。
白川湊過去。他就是那種人,你叫他不要看,他一定看。
白川:「有風。涼的。」
他把手指貼在磚縫上,叫我也摸。我沒有摸。
芹:「牆快兩百歲了,裡面有通氣的道,會呼吸。正常的。」
也對,老房子都這樣。大家輪流摸了一輪,笑成一團。
只是我站的角度剛好看見,鐵架上那四十幾支蠟燭,火,全部往同一邊歪。
往隔壁那格歪。
風從縫裡出來,火應該往外歪才對。對不對?
出口前有張小桌,芹站到桌後——講解員也兼管理處的班。
桌上牌子寫著:蠟燭認養,一年一約,每天替你點一支,格邊掛小牌,寫認養人的名字。
芹:「先生,要不要替他認養一盞?你剛剛摸過牆了。」
你剛剛摸過牆了。這句話我後來想了很多次。當下只覺得,像在說你們有緣。
換算台幣八百多。白川掏錢包掏得比誰都快。
白川:「就當捐給老房子。」
表格上要填名字,他用護照上的拼音,寫得很認真。機器吐出收據——格位編號,兩個日期,中間一條短橫線。
就是我抽屜裡那張。
臨走,芹拿出一支沒點過的蠟燭,塞進我手裡。
芹:「帶著。放身上,不要放行李箱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她笑了一下,說路上比較安心。
她真的是個很體貼的人。我到現在都這麼覺得。這才是我過不去的地方。
墓園對街有間雜貨店,前一天買水認識了老闆。老華僑,來了四十幾年,大家喊他陳伯。
退房那天去道別,白川把認養的事講了,收據亮出來,像小學生領獎狀。
陳伯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
然後他轉身搬一箱汽水進店,背對著我們,講了一句:
陳伯:「期滿以前,不要再回來。」
白川想追問,陳伯已經在跟下一個客人算錢。
回台灣第三個星期,臥室出事。
床頭那面牆,油漆浮起一塊。長方形,直的,齊我胸口高。
找師傅來,敲一敲,說裡面是乾的,不是漏水,北向牆啦,都這樣啦。收了五百塊走了。
過幾天我拿捲尺量了那塊長方形。
寬,剛好六十公分。
我把捲尺收起來,沒跟白川講。要講什麼呢?
芹給的蠟燭,插在電視櫃的馬克杯裡,當紀念品。
再來,是聲音。
第一次是三點十幾分,我起來喝水,聽到臥室牆裡,兩下。
很小聲。不重。像指節,隔著很厚的東西。
講給白川聽,他說老公寓管線傳聲,什麼聲音都有。好,合理。
可是後來我發現一件事:它會等。
你躺著不動,它不敲。你一翻身——篤,篤。兩下。
白川:「妳有動靜牠才有動靜,那就是老鼠。」
老鼠。老鼠只挑三點到四點上班,其他時間全休?
這個解釋,我們都沒有點頭,也沒有再講下去。
然後是味道。同一個時段,臥室有一種很淡的煙味。不是菸,是蠟。吹熄蠟燭之後那三秒的味道,你知道吧?
就是那個。但它不散。
我叫白川來聞。他聞了很久,想講一個解釋,最後走出去了。
那是第一次,他沒有給出解釋。
電視櫃那支沒點過的蠟燭,矮了一截。
我把它轉個方向,跟自己說是我記錯長度。
白川是理性的人。理性的人被逼到角落,不會逃,會做實驗。
半夜我醒來,他跪在床頭,耳朵貼著那塊長方形。
他用指節,輕輕,敲了兩下。
牆裡面,隔了三秒——篤,篤。兩下。
他改敲三下。
裡面,篤,篤,篤。
他回頭看我。我這輩子沒見過白川那個表情。不是怕。
是高興。
白川:「牠會學。」
我把他從床頭拉下來。我的手在抖,他的沒有。
從那晚起,敲聲不等我們翻身了。三點一到,篤,篤。準時得像打卡。
白川開始睡得很直。
平躺,手放身體兩側,棉被拉到下巴。以前他睡覺是滿床滾的人。
他越睡越貼牆。有天早上我叫他,他睜開眼,講了一句我忘不掉的話:
白川:「床太寬了。」
雙人床。睡了十一年。太寬了。
他右手的指節長了繭。他說是健身房。他三個月沒去健身房了。
有天凌晨,他睜著眼看天花板,嘴唇在動。我問他在幹嘛,他轉過頭來,很慢。
白川:「小聲一點。他們在外面。」
我們住十一樓。
我沒反駁,因為我也聽得到。三點多,門外走廊有聲音。不是腳步,是布料,很多褲管互相蹭,一大群,走得很慢。
停在我們臥室門外。
然後有一個聲音開始講。隔著門聽不清內容,聽得出那個腔:上揚,停頓,壓低,再上揚。
講解的腔。
講到一半,會有一個停頓。那個停頓裡,我知道他在比手勢。掌心朝上,朝著我們這邊,輕輕一送。
你問我怎麼知道的。
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的。
我查了那邊夜場的時間,換算過來是台灣的上午。
我們家的三點,那邊是大白天,夜場根本還沒開。
那每天三點,停在我們門外的那一場,是誰開的?
我寫信給管理處,說想中止認養。
回信很快,很客氣。認養無法中止,期滿自動結束,請放心。最後一句:
感謝您這一年的陪伴。
陪伴。
牌子上明明寫的是,替他點一盞燈。什麼時候,變成陪伴了?
我翻出陳伯的名片,加了通訊軟體。凌晨四點,他秒讀,像一直在等。
我把整件事打完。他沒有安慰,只回規矩。
陳伯:「三點到四點,臥室不要開燈。牆敲了,不要回。已經回過的,不要再回。期滿以前,人不要回來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
隔了很久……他傳來一段語音。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吵到誰。
他說,店是跟一個老頭頂的,老頭在墓園做了四十年,清過格,封過磚。孩子的事,是老頭講的。
外面講的版本,不對。
孩子不是怕黑。
封磚一直裂,不是他要出去。
是他發現,隔壁那格,空了。
墓園還滿著的時候,他安安靜靜躺了幾十年。後來規矩改了,到期就清格。他右邊那一格,被清走了。
從那一年起,磚才開始裂。
點燈是後來的辦法。燈在外面亮著,磚縫裡就有一線光。裡面的往外看,會以為隔壁也有人住。
騙了幾十年,越來越騙不住。所以管理處想了新辦法。
陳伯:「認養的不是蠟燭。是隔壁那一格。」
名字寫上去,名冊上那格就是滿的。一年一約,年年有新名字。
我問,那格裡面,現在到底是什麼?
他隔了很久沒回,久到我以為他下線了。
陳伯:「格子,六十公分寬,兩公尺深。妳先生睡覺,是不是越睡越直?」
我一個字都打不出來。
他最後傳來一句,之後再沒上線過。
陳伯:「他怕的不是黑。他怕的是隔壁沒有人。……這一年,有。」
之後的幾個月,我們照規矩過。
不開燈,不回敲。白川手癢,我就握著他的手。他的手,每天晚上都很涼。
日子居然過得下去。人什麼都能過得下去,這件事比牆會敲還可怕。
期滿那天——收據上第二個日期,我背得出來——什麼動靜都沒有。
那一夜,三點,沒有敲聲。三點半,沒有。四點,沒有。
煙味也沒有了。
白川翻身,翻了一整夜。十一年來,我第一次覺得翻身的聲音好聽。
過兩天他自己找師傅,把那塊長方形批土上漆。現在那一塊,白得比別的地方新。
電視櫃那支蠟燭,停在剩三分之一的地方,沒有再變短過。
白川不太記得那一年的事,問他,就說工作太累,整年糊糊的。只留下一個習慣:睡前把手放兩側,躺直,說這樣舒服。
我還是會三點醒,看著那塊比較白的牆,聽。
什麼都沒有。
上個月收據又被我翻出來,順手查了墓園的網站。
認養頁面改版,格位變多了。照片裡的北牆,小牌一排一排,各種語言的名字。
頁面最下面一行小字:期滿未續約之格位,將依規定清空,以利下一位使用。
清空。
這件事我在最前面就講過了,對不對?到期沒人續,格子會被打開,裡面的請出來,移到公共骨室。
我們沒有續約。
期滿那天,牆就安靜了。
我後來反覆想的,是順序。
先開格。先清空……然後,我們家才安靜的。
還有那張收據。兩個日期,一條橫線。北牆上幾千面牌子,每一面,都是這個寫法。
公共骨室在墓園最裡面,夜場不去那一區。
那天早上,他們從我們那一格裡,請出去的,是什麼?
芹:「先生,要不要替他認養一盞?你剛剛摸過牆了。」
白川:「床太寬了。」
陳伯:「認養的不是蠟燭。是隔壁那一格。」
陳伯:「他怕的不是黑。他怕的是隔壁沒有人。……這一年,有。」
吸收:大疫催生的百年墓園與夜場走讀傳說、牆龕租約到期遷骨清格的制度、怕黑的孩子與長明燭火、封磚自裂的母題
移除:真實墓園名與城市國家名、真實傳說人物名與節慶指涉、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地點與參觀資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