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
陳伯那天在梯子底下叫住我。他伸手過來,把我板夾上的紙翻了一頁。
陳伯:「這一面,不要跟上一面記在一起。」
我點頭。我以為他是嫌我表格做得亂。
七年後我才知道,他嫌的不是表格。
石頭牆是空的。這句話我講過很多次,沒有人第一次就信。
你們看到的那種幾百年老石牆,不是一整塊實心的。它是三明治。外面兩層石皮,是給人看的;中間夾一層碎石加石灰,那個叫填心,是真正在撐的。
幾百年下來,雨水從牆頭滲進去,一路往下走,把填心裡的石灰洗掉。碎石就散了。
牆從外面看還是好好的,裡面已經是一堆會動的石頭。
我吃的就是這口飯。把那層芯補回去。
補法很笨。在牆面上按格子鑽孔,一排一排,由下往上,把石灰漿灌進去。
由下往上,這是鐵律。下面沒填實你就先灌上面,上面的重量壓下來,石皮會鼓出去,整片掉。
什麼時候可以停?等跑漿。漿從上面那排孔溢出來,或者從石縫裡冒出來,代表這一段通了、滿了。跑漿就收手,不能再灌。
灌之前先灌水。水吃進去多少,漿大概就吃多少,差不了太多。
每個孔灌幾公升要記。全部加起來,你就知道這面牆裡面空了多少。
所以我這份工作,一半在牆上,一半在紙上。牆吃進去多少,紙上就寫多少。做了十幾年,我沒有打開過任何一面牆,也不需要。
這件事我沒有寫進任何一份報告。
七年前春天。地方在歐洲,一片很平的低地,再過去就是沼澤。一座石頭塔樓,四層樓高,底下沒有地下室。
至少圖上是這樣畫的。
案子是白川接的。他管現場,我管配比跟記錄。我們兩個搭了十幾年,他出門只帶圖跟他自己,衣服永遠是我在收。
第一天到,還沒進塔,我先看到那塊地。
塔的北邊,一塊空地,兩三個車位那麼大。上面不長草。周圍的草長到我小腿,那塊地光禿禿的,土是灰白色的。
白川蹲下去抓了一把,在手心搓開給我看。
白川:「你看,土是白的。以前堆料的地方。石灰滲進去,鹼太重,草長不起來。」
這個說法我當場就收下了。鹼把土燒死,幾十年回不來,我在別的工地看過。
那天下午送料的卡車來。我站旁邊看他倒車。
倒到一半,他方向盤打了一下,車尾往外偏出一個弧,再繞回來。
我低頭看地。地上一堆輪印,每一道都是那個弧。
我問司機,那邊有坑嗎。他說沒有啊。
他說他就是從那邊繞的。
你有沒有過那種經驗?一條路你走過幾百次,有一段你就是會靠邊。問你為什麼,你也答不出來。
灌水試吃是第一天的例行事。
底下那排孔,一個孔吃四十公升。正常的老牆,十五到二十。
我抬頭看白川。他把那個數字念了兩遍,越念越快。
白川:「裡面爛得比我想的兇。這案子有得做。」
我把四十寫下去。爛得兇,合理。幾百年的塔,誰知道它裡面成了什麼樣。
問題在往上。
牆這種東西,越上面壓得越輕,縫應該越小,吃的量應該越少。
第二排,四十六。第三排,五十二。
我算過那面牆。厚一米八,兩層石皮各五十公分,填心八十公分。整條填心就算全是空的,體積也就那麼多。
灌到第三排,我們已經是那個上限的三倍。
……
那漿到哪裡去了呢?
我把數字拿給工地主任看。他說,數字對不上就重量一次。我們重量了,還是對不上。
他說那就是牆的問題,叫我照實記。
主任不欠我什麼。他管的是進度,不是牆裡面。
白川看那幾頁看了很久,拿筆在旁邊畫。
白川:「牆裡面有裂縫,漿順著裂縫跑掉了。我要找到它從哪裡出去。」
這也說得通。牆會裂,漿會跑,行話就叫跑到別處去。
只是跑到別處,別處要看得到。我們繞著塔外面走了三圈。地上一滴白的都沒有。
第五天開始有味道。
先是像火柴劃過去那種。硫磺。
再過兩天,火柴味底下多了一層。那個我形容不好。像肉放到第三天,還沒真的壞,可是你不會想吃。
味道從底下那排孔出來。趴下去聞最清楚。
芹早上七點來開鎖,傍晚來上鎖。她是鎮上的人,問她什麼都答,答完就站在旁邊,等你問下一句。
我問她這個味道。
芹:「上次修的時候也有。過幾天就沒了。」
我說好。我真的鬆了一口氣。
土裡有硫化物,遇水會臭,這是常識。
那天傍晚我在整理紀錄,才想到一件事。
上次修塔,是什麼時候?
塔裡的臨時照明只拉到二樓。三樓以上要打手電筒。
芹陪我上去過一次。在最暗的那段樓梯,我的手電筒晃到她臉上。
她眼睛裡黑的那一點,跟她站在門口太陽底下的時候一樣小。
我當時想的是,這人不怕晃。
還有管子。
攪好的石灰漿是涼的,手插進去,涼。
可是灌下去以後,靠牆那一段管子會溫。我拿手背貼過。像剛熄火的引擎蓋。
白川說石灰水化會放熱。這句話是對的。
只是放熱在攪的時候。攪的時候不熱,進去了才熱……
這件事我們兩個都沒有再提。
白川不戴手套。他灌完會用手指去摸孔口,判斷漿有沒有收。
第二個星期,他右手食指跟中指的指腹開始脫皮。石灰灼傷,這行常見,不戴手套活該。
第三個星期,那兩根手指的皮薄到會透光。
他自己講得很輕鬆。
白川:「現在好用。我摸得出來裡面的石頭有沒有在動。」
我問他石頭為什麼會動。
他沒有回我,他去拿他的管子。
還有一件事,我是吃飯的時候發現的。
他用左手拿叉子。
他是右撇子。我提醒他,他愣了半秒,說右手酸,把叉子換回右手。
吃到一半,又換過去。
第十九天,我去找陳伯。
鎮上有個老的,大家喊他陳伯。上一次修塔他在,那時候他還是個跑腿的小孩。
他帶我去活動中心。牆上一個玻璃櫃,裡面有本很舊的雜誌,攤開著。
那是好幾代以前住進塔裡的一位外地太太寫的。她寫她在塔裡看見一個東西。
大概到膝蓋那麼高。可是它是站著的。
她寫,那不是誰的鬼。她說那是這塊地自己長出來的。
我轉頭問陳伯,上一次是怎麼修的。
陳伯:「上一次修,也是灌漿。灌了一整個夏天。」
我說那不錯啊。
他說,灌完那年冬天,塔裡清出來的東西,用馬車拉。
拉了三趟。
……
我問他清什麼。
陳伯:「你不要問我清什麼。你去問那塊不長草的地。」
我從活動中心走回塔,一路上想的是一件很簡單的事。
灌漿還有一條,是寫在規範裡的:骨材要同源。修哪裡的牆,就用哪裡的石頭跟砂。不同源,新的舊的脹縮不一樣,遲早裂。
這次的砂石是白川自己挑的,他不放心外面買的。
他從塔北邊那塊地挖的。
……
那塊不長草的地。
我們把它磨碎,拌進漿裡,一勺一勺,灌回牆裡面去。
那個星期五,第二排跑漿了。
孔口冒出來的漿裡有東西。
我一開始以為是碎石。撈起來不是。硬的,白的,一小塊一小塊,表面是光的,斷面上很多細孔,像烤壞的麵包。
我撿了七塊,擺在紙上,一塊一塊擦乾淨。
我沒有拍照。到現在我都不知道為什麼。
我用布包起來,拿去給陳伯。
他沒有打開那塊布。
陳伯:「拿去那塊地,埋下去。」
我照做。我蹲在那片灰白色的土上挖洞,不深。
鏟子下去沒有阻力。像挖麵粉。
那塊地被人翻過很多次。
我跟白川講的時候,以為他會停。
他沒有停。他把筆放下,眼睛亮起來。
白川:「那就對了。它吃不飽,是因為我們給錯了。它要的是那個。」
當天他重排工序。他要從最上面那排先灌。
由上往下。
我說你瘋了。他說,牆已經滿了,滿的牆不會被壓垮。
一面吃掉三倍上限的牆,他叫它滿。
那天晚上我沒睡在塔底下的工寮。芹早上就跟我講了。
芹:「妳今天不要上去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她說晚上冷。她在她家替我鋪了床,還提醒我把外套留在樓下。
他上去的時候十點多。頂樓那間房,一張石檯還在,鎮上的人說那張檯子很久以前就不用了。地板上有一道活門。我們白天量過,底下是實的。
他把手電筒放在活門的鐵環邊上,光朝上,照在天花板的石頭上。
他跪下來,一隻手扶著孔口,一隻手拿管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,芹去開鎖,我跟在後面。
塔沒有塌。
我抬頭看那面牆。從最上面那排到最底下那排,每一個孔口都溢出一道白,乾了,像蠟。
全部跑漿。整面牆,滿了。
他不在。
活門打開了。底下是實心的,灌得滿滿的,連一條縫都沒有。
往下找了三天。抽水機、繩子、探照燈,全部朝著地面以下。
第三天中午,他自己從塔底下走出來。
站著,沒有傷,衣服是乾的。手上抱著一個小桶,蓋著。
醫生問了幾句,說是脫水加上疲勞,開了電解質粉。這件事就這樣結了。
白川:「我不記得。」
他到今天還是這樣講。我相信他。
回國以後我做了一件事。我把那四面牆的紀錄抄到同一頁上,加起來。
得到一個數。
我拿那個數擺成長寬高,擺得出來。三步半寬,五步長,人站直了,舉手碰不到頂。
白川不做塔了。他接一般的老房子,一樣灌漿。
他做得很好。
他有他的一套。攪漿的時候,他會從那個小桶裡舀一點粉出來,加進去。
白川:「老料裡面是活的。加一點下去,牆就吃得住。」
這行真的有這個做法,拿老砂漿粉當引子。他講的沒有錯。
只是那個小桶。七年了,它還沒有見底。
去年冬天,我開始跟著他的案子走。
我跟自己說,是去看工。
一條老街,他這兩年做了六棟,不連號。我站在第一棟前面,看他的人上架。
第一支管,插的是最上面那排孔。
由上往下。
我在旁邊站了三天,等那面牆鼓出去。
牆沒有鼓。三天都沒有。
第三天下午,我問他手下的人,底下那幾排什麼時候灌。
他說他們不灌底下。師傅說底下滿了。
他答得沒有停頓。那個口氣,是在講一件工地上人人都知道的事。
我等他們收工,拿手電筒去照最底下那排孔。
六棟,一棟一棟照過去。
每一個孔口都掛著一道白。乾在外面,薄薄一層,邊緣是往下淌開的。
那是跑漿。是從裡面出來的。
沒有人灌它。
陳伯:「這一面,不要跟上一面記在一起。」
白川:「那就對了。它吃不飽,是因為我們給錯了。它要的是那個。」
芹:「妳今天不要上去。」
白川:「老料裡面是活的。加一點下去,牆就吃得住。」
吸收:中世紀石造塔樓的鬧鬼傳說、頂層一間不再使用的房間與地板活門、牆體內封死的空腔、清空之後以車次計量的搬運母題、外來女主人投稿刊物描述的非人形體、硫磺與腐臭、塔樓修復後開放參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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