側身
在路上走,後面有腳步聲追上來,一般人會側一下身讓他先過。
我不會。我會站住,不動,等他自己繞過去。
這個毛病我改了十幾年,改不掉。人家覺得我沒禮貌,我不解釋。
不是我不想讓。是有人跟我說過,不要讓。
跟我講這句話的人在一間商場上班。你可能不知道,一間商場其實是兩間。
你逛的那一間,燈很亮,音樂在放,地板拋得會反光。
另一間在牆的後面。貨從那裡進來,垃圾從那裡出去,員工在那裡換衣服。這行叫後場。
兩間的路,鐵律是永遠不能碰在一起。客人不會看到推垃圾的。
後場的走道長得都一樣。直的,方的,水泥牆。
因為它不是畫出來的。它是柱子跟柱子中間剩下來的縫。
門一律往後場那邊開,外面那側沒有把手。關上就是關上,要再進去得跟管理室借鑰匙。
我做的是前面那一間,叫動線規劃。
說白一點,就是想辦法讓你走到最裡面。人一進門會往右邊,電扶梯故意錯開不對齊,最會賺的那家放最遠。你以為你在逛,其實你在被帶。
所以我陪人逛街很討人厭。人家看衣服,我看地板。
這個案子是八九年前接的。南邊一座大城,一棟老商場,樓上樓下賣鞋、賣袋子、賣手機殼。
假日的人多到什麼程度?你想蹲下去綁個鞋帶都找不到地方。
業主找我們去,是因為有一格租不出去。一格就是一個櫃位,三米見方。
那個位置好到不像話。正對大門,旁邊就是電扶梯口,兩條人流在那裡交叉。這種位置我們叫黃金角,租金開得到旁邊的三倍。
可是它空著。
我調了七年的紀錄。七年,六家店。最久的撐十一個月,最短的兩個月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量人。拿計數器站在那裡算,哪邊來、往哪邊去、幾個人停下來。
黃金角那一格,停下來的人次是零。
不是少。是零。
我以為是我站的位置擋到,換了三個角度,重量三天。還是零。
人走到那一格前面兩三步會自己往左邊偏,繞過去,再走回線上。
沒有人往那裡看一眼。
這種地方叫死角。每個商場都有幾個,都在最裡面、最暗、沒有人走的位置。
一個正對大門、兩條動線交叉的地方,怎麼會是死角呢?
我把那三天的路線疊上去。
所有人繞過去的弧疊在一起,中間空出一塊。
空的那一塊不是方的。
是一條斜的。
我跟業主要了後場的鑰匙。
管理室窗口坐著一個老先生,整天看一台小電視。鑰匙簿上他的名字只看得清一個陳字,後來我也跟著喊陳伯。
他把鑰匙推出來,順口講了兩句。
陳伯:「後場,走邊邊。」
陳伯:「有人從後面過來,妳不要讓。妳站住就好。」
我笑了一下,想說老先生連人家走路都要管。
後來我一條都沒違背。
後場跟我想的一樣。白燈,水泥牆。輪子在地上壓出兩道黑線,通到貨梯。
我走了兩圈。第二圈才發現有一條走道是斜的。整棟樓只有它斜。
它從東邊的角斜斜穿到西邊。兩頭都不通。一頭是實牆,一頭是鐵門,門上沒有把手,牌子寫「檢修走道」。
我們這行看到斜的,第一個反應是老基地。以前壓過別的房子,難免留下一兩條歪的。
我就這樣過了。
過了兩個禮拜,我為了對電源箱又進去一次。這次我帶了尺。
那條斜走道,寬八十公分。
後場走道有規定,最窄一百二。這條差四十。
而且兩邊的牆是新砌的。磚縫的批土是後來補的,顏色淺一階。
也就是說,這條斜的不是老房子留下來的。是有人在方正的後場裡砌了兩道牆,砌出一條斜的縫。
回去我把後場的柱子畫下來,跟前場那張疊圖擺在一起。
那條斜的跟前場疊出來的空白,是同一條線,同一個角度。
一個在牆的這邊,一個在牆的那邊。
還有柱子。
整層樓的柱子都在格線上,只有八根往外偏。
把那八根連起來,剛好沿著那條斜線排開,一邊四根。
八根柱子,一根都沒有站在那條線上。
這張圖我拿給白川看。他是業主那邊工務組的,管牆跟管線。
白川:「這不是施工誤差。八根偏的方向還不一樣。」
那一陣子我常留到打烊。音樂關掉,燈只留一半,一樓講話三樓聽得見。
有一次我在後場對圖,十一點多。
我聽見輪子的聲音。
那種聲音你聽過。推車的萬向輪壓在水泥地上,喀啦喀啦,中間還卡一下。
聲音從那條斜走道那頭來,越來越近。
我照陳伯講的,站住,沒有動。
我站的地方貼著左邊那道牆,肩膀離牆不到一個拳頭。
聲音到了我旁邊,停了半秒。
然後從我左邊過去了。
……
我左邊沒有走道。
我左邊是那道牆。
新砌的那一道。
我沒有回頭。我聞到味道。
魚。水。濕水泥。還有爛掉的菜葉。
是市場快收攤那個味道。
我腦子裡只有一句話:這棟樓沒有生鮮。
三樓那家超市賣包裝食品,冰櫃全是關的。那天還沒開。
隔天我去問陳伯,後場晚上還有人在推東西嗎?
他說清潔的十點就走了。
我問那我聽到的是什麼。他看我一下。
陳伯:「妳站住了嗎?」
我說站住了。
他點點頭,把窗口的板子合起來。
芹在管理室做行政。她講話慢,一句一句來。
有一天她跟我說了一句。
芹:「妳進後場之前,識別證翻到背面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
她說她也是聽人家講的,大家都這樣,沒事的。
那天下午我跟她一起走回前場。主通道很寬,那時候沒什麼人。
走到一半她忽然靠邊,貼著櫃位站住。通道那頭才剛出現一個推餐車的,離我們十幾步。
後來每次都一樣,永遠往左邊靠。我笑她說妳這樣走路很累。
芹:「習慣了。右邊留給人家走,比較好。」
那條通道兩邊一樣寬。左邊右邊,沒有差。
案子做了半年多。白川咬著八十公分那件事不放。
白川:「這條走道不合規。八十公分,消防怎麼會過?」
也是那陣子,他開始貼著牆走。不是只在後場。走廊、騎樓、樓梯間,他一律走左邊,肩膀離牆不到一個拳頭。
我問他幹嘛走那麼邊。他說習慣了,後場走久了。
一天走七八個鐘頭,窄的地方走多了身體會記住。這個講法很合理。
我信了兩個月。
第三個月,我發現他的制服右肩磨掉一塊。布料起毛,顏色淡一圈,一個手掌大。
他有三件制服。三件都是右肩。
可是他貼的是左邊的牆。貼左邊的牆,磨的怎麼會是右肩呢?
他沒換新的,拿去後門巷子那家改。師傅量完說右邊比左邊矮,肩線要墊高。
師傅問他是不是常常單邊揹重的。白川說他不揹,工具都放車上。
師傅把數字寫在紙上遞給他。
……
右肩比左肩,低了兩公分半。
我那時候想起芹。她那件制服穿了七年,右邊肩膀也有一塊淡的。
我以為那叫舊。
他那陣子每天進後場對管線,跟我說他都走中間。那兩道牆的批土沒乾透,手一擦掉粉,會弄髒圖。
白川:「一條八十公分的縫,走中間跟走邊邊,差半步不到。」
我叫他不要走中間。
他問我為什麼不能走中間。
我答不出來。陳伯沒有給我理由,我也沒有想過要問。
真正的事情,是陳伯後來講的。
那天他在管理室外面修電風扇,我在旁邊等業主。我跟他說白川在調竣工圖。
他手停了一下。
然後他講了一段,說是他師父講的。他師父是蓋這棟樓的工地主任。
這塊地以前是市場。
不是有屋頂那種,是路邊那種。一條斜的路,從西邊斜穿到東邊,兩邊擺攤,中間走人。挑擔的推車的都走那條。
走了很多年。
後來地被買下來,要蓋樓。
陳伯:「地買得到。路買不到。」
我問什麼意思。
他說,地有主人,買了就是你的。路是人走出來的,沒有主人,賣不掉。
他說蓋樓那時候柱子放樣放不準。同一根柱子放三次,都往同一邊偏。
換人放、換儀器,都偏。
最後工地主任講了一句話,包商就照著做了。
陳伯:「他說,那就讓一讓。」
八根柱子讓開了。
後來砌牆又讓了一次。兩道新牆之間的八十公分,就是留給它的。
我那時候才聽懂。
那條走道不是走道。
那是路。這棟樓把路留在自己裡面。
我問陳伯,為什麼只有八十公分。
他把電風扇的殼裝回去,轉了兩下。
陳伯:「讓不夠。」
我問不夠會怎麼樣。
他沒有回答。他問我,白川那孩子走不走中間。
……
我後來想起芹講過一句話。她在收表格,講得很輕,像在誇人。
芹:「他很會讓。從第一天就很會讓。」
白川最後一次進後場,是一個星期三的晚上。
他把手電筒夾在腋下,兩隻手要翻資料。進去以前,他把工號牌翻到背面塞進口袋。
他走的是那條斜的。他走中間。
隔天早上,管理室鑰匙板上,後場那把鑰匙掛得好好的。
那一晚沒有人借出去過。
找人那幾天講起來都是同樣幾句話。商場停了兩天。車還在停車場,外套掛在更衣室。
沒有人看到他從任何一道門出去。
圖照樣交,尾款照樣請。
那條斜走道,業主決定封掉。兩頭砌死,理由寫的是後場動線調整。
我簽了那張圖。簽的時候我的手很穩。
封掉以後,前場那一格租出去了,一家賣袋子的,開到今天。
我去看過一次。兩排架子中間空著一條,斜的。
店員說擺過三次東西自己會倒,後來就不擺了。她笑著說反正客人也不走那邊。
前年,那棟樓拆了。
原地蓋了新的,去年開幕。
我沒有進去。我站在對街看。
新的那一棟,跟兩邊的樓都不平行。整棟樓轉了一個角度,不多,將近二十度。
說明上寫的是因應基地退縮與日照條件。
做我們這行的一看就知道,那不是為了日照。
一棟樓為什麼要轉呢?
因為它得照著一條線轉。
那條線的角度,我在圖上疊過三天。
……
新樓的側門開著,門外一條通道通到路邊。
那條通道很寬。兩個人並排走過去,誰都不必側身。
我在對街站了一個下午。
出來的、進去的、站在門邊講電話的,七八個人。
每一個都走左邊。
不是稍微偏左,是整個人貼在欄杆上走。
通道是新鋪的,石材還沒磨開。
左邊那半條,已經被鞋底踩出一層霧。
右邊那半條,還亮著。
亮到對街的紅綠燈都照得進去。
陳伯:「有人從後面過來,妳不要讓。妳站住就好。」
陳伯:「地買得到。路買不到。」
白川:「一條八十公分的縫,走中間跟走邊邊,差半步不到。」
芹:「他很會讓。從第一天就很會讓。」
吸收:大型商場入夜之後「變成另一個地方」的城市怪談、樓底下埋了東西鎮著的風水說法、同一個櫃位開一家倒一家的凶位傳聞、老市場的舊路被大樓蓋掉之後還在的說法
移除:真實城市與商場名稱、真實街道與門牌、絕對年份、輕生事件與傷亡敘述、可指認的業者與管理單位、可實地前往的位置指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