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號
這件事,我不敢講給做搜救的人聽。
怕他們當真,第一句就問:失蹤的是誰?
我報不出來。那個人,到今天還在我旁邊。
山上有人不見了,搜救隊第一件事不是往上衝。
是先畫圓。
最後確定的位置當圓心,失蹤時數乘一個很保守的速度,畫出半徑。人就在圈裡。
為什麼那麼保守?
因為看不到參考點的人,走不出直線。
左右腳的步幅差幾公釐,自己一輩子感覺不到。乘上一千步,就偏出一個很漂亮的弧。
所以老手找人不先找遠的,先找他自己的腳印。他會回來踩第二次。
還有一條反直覺的:冬天迷路不能停,停下來就是把體溫交出去。
記住最後那一條。等一下你就知道,它講的不是體溫。
大概七八年前的冬天,白川接了公所的冬季契約,名目叫雪季巡路。
山腹上有一條冬天的路,沿路立十七根木杆。雪一停就要有人上去走一趟:敲掉杆上的雪,歪的扶正,路面踩實。
按趟算錢,錢比我想的好。
我跟著上來,想住兩個月的雪。
進鎮和出鎮是同一班巴士。東邊進來,停一站,西邊出去。要走的人不用換車,坐著別下來。
司機說,這裡的路不用回頭。
我當時覺得這是一句好話。
課長把契約推過來,附一張硬紙卡:出發在一號杆蓋章,回來再蓋一次。
白川問,起點跟終點是同一根杆子?
「本來就是同一根。」課長說。
我心裡想,環狀步道嘛。
我跟你說,合理的解釋永遠找得到。
器材間的鑰匙是陳伯管的,他做很多年了,那年做完就要歇。
他把雪鏟、冰爪交出來,然後把門扇過來,讓我們看內側。
門板上用油漆寫著幾行字,漆過很多層。最新那層照著底下的舊筆畫描,描到筆畫比字還深。
陳伯:「照號走,一號到十七號,不跳號。跳了,那一趟不算。」
陳伯:「到十七號就回頭。十七號過去那段,不歸你走。」
陳伯:「腳印要踩實。踩歪的,回頭補一步。」
陳伯:「看不見的時候,不要停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
陳伯蹲下去綁鞋帶。綁完,他把每兩根杆子之間的步數背給白川聽。六號到七號最遠,一百四十步。
那一趟不算——我是走回住處才想到的。不算的話,是誰在算?
住處是公所配的老屋子,木地板上磨出一圈淺色的路,貼著牆繞一圈。
只有那一圈,踩上去不響。
白川說,巡路工一代一代住這裡,冬天在屋裡繞圈,幾十年磨出來的。
有道理。
杆子是原木的,比人高一個頭,頂上削尖。遠遠一排看過去,像一排在等人的人。
走到十七號兩個半鐘頭,回程照原路,把去程踩歪的腳印補好。
我陪他走過幾趟。那條路好走得出奇:它一直在山上,可是從來不讓你喘。
你知道嗎,兩個人在雪地走,腳步聲會多出半拍。多出來的半拍,落在我們後面。
白川說是坡把聲音折回來。我停下來聽過,一停,半拍也停。
回音嘛。
第五天晚上白川講了一句,我還以為是誇獎。
白川:「走這段不用選。每一步都已經被決定好了。」
巡路卡是芹管的。傍晚蓋章,月底照章數付錢。
她講話很輕。我們一進門,桌上的茶已經倒好,溫的,不燙。
我們下山的時間每天不一樣,雪大就晚。那杯茶永遠剛好。
有一次她要拿左手邊的印台。她沒有伸左手,往右轉了一整圈,轉過去拿。
她自己沒發現。我也沒講。
我問過她這條路以前的事。她想了一下,像在想昨天晚餐吃什麼。
芹:「很久以前,有一支隊伍從這裡上去,要替冬天找一條走得通的路。雪太大,隊伍沒有下來。」
她蓋好章,把卡片推回來。
芹:「不過後來,路找到了。」
她講「找到了」的時候,是在報好消息。
白川的手錶會記軌跡。有天晚上他把十幾趟疊在一起,叫我看。
螢幕上,一號到十七號那條「直路」,是一條弧。
他把弧往兩頭延長,延長線在山的另一側合起來,合成一個圓。誤差不到一根杆距。
他又把高度叫出來。整條路的起伏,不到半根杆子。
白川:「這是一條等高的路。走在上面,永遠不會摔下去。」
白川:「它也永遠不去任何地方。」
他講這兩句的時候,眼睛在發光。
十七根杆子,只鋪了圓的一半。那另外半圈呢?
隔天他去問陳伯。陳伯把那句再講一次:那段,不歸你走。
那天晚上我躺著算了一件事。一號到十七號,中間十六段。陳伯背步數那天,他背了十七組。
我跟自己說,是我記錯了。
大雪那天,規矩是雪停就得走。我們一起上去。
過了九號杆,風把雪吹橫了。天地變成同一種白,亮的,沒有影子。我看不見他的臉,只看得見袖子上的冰。
他喊,數步。
九號到十號,一百二十步。我們貼著走,一步一步數。
第一百二十步,杆子從白裡出來。
……
鐵牌上的號碼是九。
我們沒有轉彎,一步都沒有。
杆子腳下有腳印,不是我們的。我蹲下去摸。
那些腳印是冰的,硬的,像瓷。邊緣清清楚楚,是剛踩出來的形狀,卻凍到底,像放很久了。
我把手掌貼進其中一個。我的手小了一圈,它比周圍的雪還冷。
白川停下來了。我也停下來了。
這是我們犯的錯。
風小了一拍。
……
上坡的方向,雪裡有一排東西在動。
一列人。很厚的舊式大衣,下擺凍成鐘形,硬的,走起來不會擺。每個人的距離一樣,頭都低著,看前面一個人的腳跟。
沒有一個人喘。
他們從六號和七號之間走過去,不快,不慢。最後一個的右腳有點拖,在兩個腳印之間拖出一條細線。
白川往前走了一步。
白川:「白羽,妳看,他們走得多整齊。」
我抓住他的手臂。袖子在我手裡是硬的,凍成一片圓殼。鐘形的殼。
我把陳伯那句話擠出來。看不見的時候,不要停。
我們接著數步。十號。十一號。十七號。回頭,從十六號一根一根數回去。
天黑透之前,我在一號杆蓋了章。
診所讓白川躺兩天,說是輕度失溫,方向感過幾天會回來。
公所替那天寫了紀錄。課長給我看一眼,上面寫:當日另有一支隊伍入山借道,已知悉。
我問是哪裡的隊伍。
「有立案就好。」課長說,把資料夾闔上。
那天晚上,我把白川的軌跡調出來。
去程,一號到十七號,一條弧,沒有問題。
然後我找回程。
……
沒有回程。
軌跡在十七號沒有折返。方向沒有變,一路向前,繞過山的另一側,從另一頭回到一號。
可是我記得回程。十六號、十五號、十四號,是我一根一根數回來的。
我到現在都記得。
白川躺著的第二天,那一趟沒有人走。
第三天清早,鎮邊的人在自家門前看到腳印。
先跟我講的是早餐店的太太。腳印從山上下來,離開杆子那條線,穿過林子,一直走到鎮口第一盞路燈下面。
然後她說,腳印繞著燈柱轉了三圈,轉完就回頭,上山。
我自己去看了。繞燈柱那三圈踩得很密,一步壓著一步,像在確認一件事。
中午鏟雪車把那段路鏟乾淨,撒了鹽。沒有人多講一句。
傍晚,陳伯自己上山,把那一趟走了兩遍。
芹站在公所門口看山,順手替我把卡片蓋了章。
芹:「路要有人走,才是路。」
她的口氣,像在講步道保養。
白川還沒好利索的那幾天,那一趟是我走的。每一步踩實,踩歪的回頭補一步。
腳步聲還是多半拍。我一個人。
我沒有停下來聽。
有一天我在六號杆旁邊,雪化掉的斜坡上,看到舊木樁的頭。一排,跟杆子平行,靠外一點。再遠一點還有一排,靠內。
我問陳伯,哪一排是最早的。
陳伯:「都不是。」
白川好了以後,第一件事是重看軌跡,第二件事是天沒亮就出門。
他留了字條:去看十七號後面。
我追到一號杆,往他的反方向走,想接他。
從一號倒著走,兩百步之後,我站在一號杆前面。
我又走了一次。兩百步。一號杆。
這條路只有一個方向。
我在一號杆等了四個鐘頭。他從順的那一邊回來,整圈走完了。
他右半邊結著霜,左半邊沒有。脫手套時,右手五根手指併得很攏,要一根一根扳開。他說不痛。
他說十七號過去杆子還在,沒有號碼牌,木頭是新的,有人在換新。
他說那半圈的腳印是滿的。瓷的那種,一步壓著一步,密得沒有縫。
他講的時候,我腦子裡有畫面。新木頭那種白,他伸出去的手。
我沒有去過那半圈。
我問他,有沒有看到他們。
白川:「同方向、同速度,是看不到的。」
白川:「那天我們會看到,是因為我們停下來了。」
那個冬天剩下的日子,他把巡路走得比誰都好。
他站著不動的時候,兩隻腳尖會朝同一邊偏一點點,像鐘面上的針。
有一天半夜我醒過來,床上沒有人。他在房間裡貼著牆,一步一步慢慢地繞,步距完全一樣。
踩的全是那圈淺色的地板,半步都沒有出去。
他在睡。
隔天,我把回程的巴士時間查好了。
還鑰匙那天,陳伯正在教下一個接契約的人認門板上的字。
我們把卡片還給芹。錢已經裝在信封裡等我們——我們沒講過哪天要走。
她說你們慢走,順手替我把圍巾拉高。
巴士從西邊出鎮,路貼著山腳彎。白川靠窗睡著,兩隻腳尖朝著彎的方向。
司機還是那句話,這裡的路不用回頭。
這次我沒有覺得它是好話。
回到城裡,春天,夏天,都很正常。他上班,吃飯,腳尖不偏了。
至少我看不出來。
秋天,他上班的鞋去換底。師傅把鞋底翻給我看:右跟磨掉一個斜角,左跟是平的。
師傅問,他是不是每天走同一條彎路。
城裡的路是直的。
新家是他挑的。樓下有個公園,他說在裡面散步不用選路。
入冬,城裡下了第一場雪。不大,清晨四點多開始下。
我醒過來,他那半邊床是溫的,人不在。
窗子下面,公園那圈步道上有一個人在走。不快,不慢,步距完全一樣。路燈一盞一盞把他照亮,再交給下一盞。
我下樓,站在步道邊上叫他。
他沒有停。
……
經過我的時候,他側了一下頭,聲音很平常。
白川:「快到了。」
雪把他最早那圈腳印慢慢蓋白。他一步一步走回去,把它們重新踩實。踩歪的,回頭補一步。
我站在步道邊上等他繞回來。等的時候我數了一下。
公園這一圈,有十七盞燈。
那排燈是我們搬來以前才換的。
換的時候,是誰決定要十七盞。
陳伯:「到十七號就回頭。十七號過去那段,不歸你走。」
芹:「路要有人走,才是路。」
白川:「同方向、同速度,是看不到的。」
白川:「快到了。」
吸收:很久以前整支隊伍在暴雪山中走失的舊聞、暴雪中的環狀彷徨(鬼打牆)、雪山上亡者列隊夜行的傳聞、雪杆與冬季巡路的習俗
移除:真實山名國名與隊伍身分所屬、絕對年份、人數與傷亡數字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紀念地點指涉、凍傷醫療細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