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標
我皮夾裡到現在還夾著一張收據。
加油站的,熱感應紙,放三年,正面整張白了。背面幾行原子筆寫的數字,淡到快沒了,我用鉛筆一筆一筆描回來。
你聽到最後就知道,它為什麼不能丟。
跑長途的人都有這個習慣。每次加油,收據翻過來,把里程表的數字抄在背面。
為什麼要抄?油錢要報帳,管帳的只看兩個數字:幾公里,幾公升。
跑熟一條路的,心裡都有一個數,誤差不會超過半公升。
跑車的人是靠數字認路的,不是靠風景。
這張收據背面最後一行是他寫的。那個里程數,我到現在還是算不平。
這件事我很少講。講的人後面都要接一句「你信不信」,對方就笑了。
大概三四年前。那時候我還沒搬回市區。
白川跑那條山線,一個禮拜三趟。
夜車。出了城一路上坡,四十幾公里全是彎,中間穿一條隧道,出來就下到鎮上卸貨。凌晨兩點多到,天亮前回來。
我跟過幾次。不是我愛跟,是他說一個人開會胡思亂想。
我跟你說,副駕不是好位子。第一趟我帶了包餅乾,四十幾公里的彎下來,一口都沒動,差點吐在他車上。
第一次跟車那晚有霧。不是整片的,是一段一段的。車燈打進去像打進牛奶裡,過三十公尺又清了。
上坡第七個彎,我看到路肩站了一個人。
男的,中年,深色衣服,面向來車。
他右手抬起來,手肘往反邊折。不是平常那個折法,是往身體外面折過去。前臂平平地伸出去,指著我們要去的方向。
像一支路標。
白川沒有減速。
白川:「反光柱。」
我說那是人。他說這一段沒路燈,霧一起來眼睛會自己補東西,啊就一根柱子。
我回頭。人已經在霧裡面了。
可是那隻手還看得到。平的,指著我們開走的方向。
那時候我信他。你會不會也信?反正信了比較好睡。
休息站在半山腰。一整排藍色燈管,只有一間店還開著。
賣熱食的女人叫芹。三十幾歲,講話很輕。
她把碗裝進袋子的時候,跟白川說今天還算好開。
芹:「到隧道口三十九根。昨天四十一。」
白川笑著說好。
我等她綁好袋子,才問三十九根是什麼。
芹抬頭看我。一點都不意外,好像我問的是天氣。
芹:「路肩那個啊。跑久你就會知道,少一點比較好開。」
她把袋子遞過來。遞的時候,她的右手臂伸長了一截。
不是伸直,是長了一截,長到袋子垂下來的高度不對。她在看收銀機。
我接過袋子。她把手收回去,那一截就縮回去了。
我心裡想,是燈啦。藍燈管照得人影都變形。這次我也信了,只是要用力一點。
回到車上我才發現,袋子裡有三個碗。
我說她多算我們一碗,今天賺到。他說山上人客氣,你不要計較。
那一碗我們沒動。冷了,回程丟掉。
修車行就在休息站後面。鐵皮的,門口堆著舊輪胎。老闆姓陳,大家叫他陳伯。
那天白川去補胎。陳伯蹲著摳輪胎裡的釘子,頭沒抬,問我們跑幾趟。白川說一個多月。
陳伯說他講四件事,聽一次就好。
陳伯:「不要停車。停下來就是應了。」
他說不要用遠燈照它們的臉,也不要對它們打方向燈。
他把釘子丟進鐵盤,鏗一聲。
陳伯:「那一排裡面有一根是招手的。長頭髮,女的,站在最靠近隧道口那邊。看到會招手的那一根,不要減速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
陳伯站起來拍手上的灰,說他在這裡補了三十年的胎。然後他就進去了。
白川開始數。
他就是那種人。會先把事情變成可以算的東西,再決定怕不怕。
他在手機開一張表。日期、天氣、到隧道口的數量。跑一趟填一次。
一個多月之後他拿給我看。
三十九、四十一、四十、四十四、四十六、四十五、五十一。
你自己看,那串數字是往上走的。多的那幾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?
白川說數量變多不是重點,重點是間隔。
剛開始每四百公尺一根。後來變三百,變兩百。上禮拜他量,隧道口前三公里,一百公尺一根。
白川:「間隔越來越短,表示這條路要指的那個東西,越來越近了。」
他講這句話的時候很興奮。他不怕。他覺得他快要弄懂了。
那陣子他一個禮拜三趟,我只跟得上一趟。剩下兩趟他自己開,回來從來不講路上的事。
他過隧道前會把收音機關掉,裡面只剩沙沙聲。右手伸過去按,按完回到方向盤,要停一下才握得回去。
出事那晚沒有霧。
天很乾淨,還看得到星星。我在副駕睡著,是被減速的感覺弄醒的。
車在滑行。
……
前面路肩站著一個女的。長頭髮,很長,長到蓋住整隻手臂。她面向來車,右手抬起來,在招。
不是路標那種平的指。是招手。手掌朝下,四根指頭往內撥,很慢,很有耐心,像在叫一隻不太敢過來的狗。
白川的右手放在方向燈上。
我打掉他的手。我喊他的名字。我踩不到油門,就拉他的手臂去撞喇叭。
喇叭響的時候我們已經過去了。
我回頭。
她把手放下來。然後她開始轉。上半身不動,只有頭跟那隻手臂慢慢跟著車轉,轉到我們這個方向,前臂平平地伸出去。
從招手,變成指路。
那晚回程,白川說後座有人坐過。
我說沒有。他說你自己看。
我打開後車門,用手機照。
椅套上有一個凹痕。人形的,坐姿。臀部跟大腿壓得很深,深到中間那條車縫線都撐開了。
我用手按下去。
冷的。不是椅子那種冷,是剛從冰箱門邊拿出來的東西那種冷。我按下去,它沒有彈回來。
我跟白川說,泡棉塌了啦。他沒有接話。
泡棉塌掉,不會冷。
我沿著凹痕邊緣摸過去。大腿內側那條線,有一節一節的印子。一節大概兩公分,一路排到膝蓋。
……
那不是一支大腿壓出來的形狀。
那是一支中間可以多折三次的大腿壓出來的形狀。
過了兩個禮拜,我開始注意白川的手。
他等紅燈會抬手。右手抬到肩膀高,手肘往外折一點,前臂平出去,指著前面那台車要去的方向。停兩秒,放下。
綠燈就開走。
我問他你剛剛在幹嘛。他說什麼。
然後我開始在市區看到。
加油站的工讀生幫我指洗車的入口,指完手沒放下來,前臂在空中多轉了一下才收回去。
還有一次在路口,一排等過馬路的小學生。導護老師吹哨子,最後面兩個小孩同時抬起右手,肘往外折,指著對面。
沒有人覺得奇怪。哨子照樣吹,車照樣停,小孩照樣走過去。
只有我停在斑馬線前面沒動,後面的車按我喇叭。
你說,那到底是誰不對?
我去找陳伯。
他在補胎。我把話全部講完,包括那個凹痕,包括白川的手。
他說白川打了方向燈。我說沒有,我打掉了。他說他的手已經放上去了。
我問那是什麼。我問它們到底在指什麼。我問要怎麼把他弄回來。
陳伯把補胎片壓平,用滾輪滾了三趟,才開口。
陳伯:「你以為它們在指路給你看。不是。」
……
陳伯:「它們是把你指給路看。」
他說那條路很長,很暗,它不知道你在哪裡,所以旁邊要有人一路指過去。
我說那間隔為什麼會越來越短。
陳伯抬頭,說因為要指的東西變多了。
芹來過一次。
那天白川去驗車,屋子裡只有我一個。她提了湯上來,還在冒煙。從休息站下來,開車要四十分鐘。
我沒有聽到車聲。
她陪我聊了一個多鐘頭。聊天氣,聊避震該換了。
她擺了三個碗。我一碗,她一碗,第三碗放在對面那張空椅子前,湯匙還轉了個方向。
她沒有解釋。我也沒有問。
她很溫柔。她是真的很溫柔。
然後她說:
芹:「站著不辛苦。辛苦是你自己還在走才會有的。」
她說白川現在很清楚,清楚比舒服還要好。她說你不要每天這樣守著他。
她走的時候摸了我的頭,手從頭頂滑到耳朵旁邊。
最後那一趟是我開的。
我不讓他碰方向盤。上坡的時候他很安靜,看著窗外數。我聽得到他很小聲地數。
過了第三十七根,他說停一下。
我沒有停。
他就自己開門了。
車還在跑,時速大概四十。他把門推開,一隻腳踩出去,整個人像下公車那樣下去了。
他沒有滾,沒有跌。落地就站住了。
我把車停在路肩,倒車回去。
他已經站好了。
面向來車。右手抬到肩膀的高度,手肘往外折過去,前臂平平地指著隧道的方向。
腳跟併攏。他從來不會這樣站。
我下車去抓他的手。
那隻手是溫的。活人的溫度。
我用兩隻手去掰他的手肘,想折回正常的方向。掰到一半,我摸到那個地方。
……
前臂中間偏上,靠近三分之一的位置,多了一個可以彎的地方。
沒有骨頭卡住的感覺。它軟軟地折下去,又彈回來,像一節剛長好的關節。
他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他轉頭看我。只有頭轉,手臂沒有動。
白川:「不痛。真的,一點都不痛,比開車舒服。」
他說這裡看得很清楚,我在車上看不到而已。
我拉他。抱著他的腰往車那邊拖,拖不動。他沒有用力,就只是站著,像一根打進地裡的樁。
我哭到不能呼吸。他等我哭完。
然後他說:
白川:「你照我指的開。」
我在那個路肩停了十一分鐘。
我回到車上。
開過他的時候,照後鏡裡看到他在轉。手臂是平的,跟著我的車移動,轉到我的方向,停住。
我照著開。
後面每一根都在轉。三十七、三十六、三十五,一根接一根,手臂像一整排指針,一路把我推到隧道口。
隧道口那一根是長頭髮的女人。她沒有招手。她像讓路一樣把手臂平舉,指進去。
我進隧道以前看了一次里程表。
出隧道以後又看了一次。
……
隧道長一點八公里。
里程表跳了四公里多。
我沒有再跑那條路。現在跑市區短程,白天,不上山。
里程我還是照抄。上個月對帳,市區來回,多了一公里多。
我沒有跟管帳的講。收據我帶回家,收在抽屜最下層。
我不敢讓它跟皮夾裡那張放在一起。
前幾天我在等一個很久的紅燈。四十五秒。
我等到第三十幾秒的時候,發現我的右手已經離開方向盤了。
抬到肩膀的高度。
我把它壓回去,壓在腿上,用左手壓著。
紅燈還有八秒。
我坐在那裡,看著前面那台車的車尾燈,忍著不去指它要走的方向。
陳伯:「不要停車。停下來就是應了。」
白川:「間隔越來越短,表示這條路要指的那個東西,越來越近了。」
陳伯:「它們是把你指給路看。」
白川:「你照我指的開。」
吸收:山區長距離公路的夜間禁忌、路肩招手的長髮女、上車後在隧道段消失、長隧道「進去出不來」的傳聞、職業司機之間口耳相傳的路段規矩
移除:真實公路與隧道名稱、國名與行政區、通車與事故年份、傷亡人數、可對照的實際路段位置、改編影視作品指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