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點二
兩個人在窄走廊迎面遇到,總有一個要先側身。這種事你一定遇過。
側過去那一秒,你有沒有偷偷比過:誰比較薄?
我以前覺得那是禮貌。後來我才知道,那是量。
有些地方,量過一次,就會被記住。
先講一點跟船有關的事。
舊船要續保,保險公司會找人上去看。看的不是漂不漂亮,是船殼有沒有爛穿、艙壁撐不撐得住、水密門關起來密不密。
水密門你可能沒看過。那是船艙之間的厚鋼門,橢圓角,平常整片收在牆裡,只留一個門框。
船進水的時候它會滑出來,卡進門框,把走廊切成兩段。該淹的淹,不該淹的保住。
門框比牆凹進去一點點,四邊有銅扣。凹幾公分是有規格的,一艘船一個數字,寫在圖上。
驗船的人整天在量這種東西。量完寫成報告,公司照報告決定保不保。
白川就是做這個的。
這件事我很少從頭講。講到中間,聽的人會自己開始算。算出來,臉色就變了。
大概八九年前。
那艘船退役很久了。以前跑遠洋載客,戰爭那幾年載過別的東西。
後來被拖進北美西岸一個港口的內灣,船底灌了沙,再也不會動。船身改成旅館,甲板上開餐廳,晚上有導覽。
船東要續保,白川被派過去。房間是附的,在最下面那一層,吃水線以下,沒有窗。他們讓我跟著住。
老實說我跟去不是對船有興趣,是因為免費。那個價錢,我還想我可以住一年。
我們是傍晚上船的。
舷梯有一段很窄,兩個人不能並排。我走前面,他走後面。我的背擦到扶手,還在心裡罵了一句。
下層的走廊更窄。白川一下樓梯就量了。
六十一公分。
兩邊牆逼過來,像在便利商店的貨架中間錯身。
走廊兩側是艙房門,每隔一段有一道水密門,銅邊擦得很亮。
牆上有數字。
鉛筆寫的,一格一格,寫在每個門框旁邊的漆面上。有的很淡,有的比較新,有些地方疊了好幾層,像被擦掉又寫上去。
我以為是保養工的記號。老船在整修,工人在牆上寫記號,很常見。
白川蹲下去看了很久。他說這不是編號。
我問那是什麼。
白川:「編號不會越寫越小。」
擦銅的老人叫陳伯。
船還在跑的時候他就在船上,現在留下來做保養。他坐在走廊盡頭一張小凳子上擦銅邊,一顆銅扣可以擦很久。
他看到我們,沒有問我們住幾號房。
他說三件事。
陳伯:「關的時候,不要站在門框裡。」
陳伯:「牆上要寫,用鉛筆。不要用原子筆。」
陳伯:「量別人可以。不要量自己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
陳伯換了一塊布,繼續擦。
九點多有人來敲門,送兩瓶水和兩條毛巾。
她叫芹,上夜班。她說她在這條船上做很多年了,下面這一層最熟。
她說每天凌晨兩點四十,門會關一次,有一聲鈴,很短,第一晚可能會醒。
芹:「醒了就躺著。不要出來。」
她要走的時候,白川站在門邊沒讓開。芹從他跟牆中間側身過去。
走廊六十一公分,白川的肩膀四十五。中間剩下的寬度,不夠一個人。
那她是怎麼過去的呢?
她還是過去了。她轉九十度以後,從我這個角度看只剩下一條線,像一張立起來的紙。她自己完全沒有察覺,一邊走一邊回頭說晚安。
我跟自己說,是角度。人側過去,本來就會變成一條線。
那天晚上我真的信了。那是我在船上,最後一次解釋成功。
第一晚我醒了。
先是一聲鈴,很短,像電梯到樓層那種。然後是鋼鐵滑出來的聲音,從船尾開始,一路響到很遠的地方。
走廊的燈閃了一下。
然後就沒有了。
白川沒有睡。他坐在床邊,拿著捲尺,在量自己的胸口。
我說陳伯叫你不要量自己。
他說陳伯沒有給理由。
他把數字寫在牆上。二十二點二。
早上出去,走廊短了一截。
從船尾數過來第九個門框關起來了。厚鋼門整片推出來,卡進門框,銅扣壓下去,那一面跟牆齊平,看起來就像那裡本來是一片牆。
前面八個也是關的。前一天我沒有注意。
那到底是哪一天關的呢?我到現在也答不出來。
早餐時間有住客穿拖鞋上去餐廳,經過那幾道關起來的門,沒有人多看一眼。
第三天,我看到門裡的人。
從船尾數過來第十一個。它前一天還是開的。
鋼門推出來以後,表面應該是平的。
那一片不平。
中間鼓起來一個人。
不是浮雕,不是誰敲上去的。是鋼板從裡面被撐起來,撐成一個人站在裡面的形狀。肩膀、垂在身側的兩隻手、膝蓋的摺痕、一隻鞋的鞋頭比另一隻翹一點。
連襯衫的鈕扣都在,一顆一顆鼓在鋼板上。
臉朝外。眼睛閉著。
厚度大概一個手掌。
我伸手去摸。
……
是溫的。
跟我的手一樣溫。我摸了三秒才收回來,因為一開始我根本沒發現不對。溫的東西摸起來不會讓人縮手。
我收手的時候,那張臉的眼睛睜開了,看著我旁邊。
白川已經蹲下去,在量門框的凹槽。
白川:「九點二。」
那天下午我去找值班的人。
他很客氣。他說那是分段封艙的保養排程,系統自動跑,跑很多年了。
他說門上凸起來是鋼板疲勞,老船都這樣。他說下層空氣悶,人會覺得自己變瘦。
他給我一張餐券。
從那天起,白川每天晚上量自己一次,寫在牆上。
二十二點二。二十一點二。二十點二。
白川:「一天整整一公分。這不是病。病不會這麼準。」
第六天,他把手電筒貼在牆上斜照。
漆面下面有很多層鉛筆痕。他數給我看,同一個位置至少七個人寫過。每一組都往下數,最後都停在同一個數字,然後斷了。
白川:「他們不是寫到零。他們是寫到九點二。」
他在牆上並排寫兩排數字。左邊那排是關到第幾個門框,右邊是他的厚度。
我們的房門開在第二十三個框跟第二十四個框中間。
他算給我聽。門關到我們這一間,是第十五個晚上。他到九點二,是第十四個晚上。
白川:「中間有一個晚上。只有一個。」
這裡我要倒回去講一天。
第五天,芹帶我上去看泳池。
那個池子在上面幾層,早就不放水了。磁磚是舊綠色,深水區那頭有階梯下去。
深水區站著一個女人,穿白色的衣服,面向牆,不動。
導覽的人講到那裡會停下來,讓大家拍照,講一句什麼,大家笑一笑,往前走。
我問芹她站多久了。
芹:「比我久。」
池底的磁磚上有鉛筆數字。從她站的地方往上,一格一格寫上來,停在池邊。
那些數字,是誰趴在池底寫上去的呢?
第八天我一個人下船,到岸上的街區買東西。
在一條後巷,我看到一面鐵捲門旁邊的牆凸出來一個人。一樣的厚度,一樣的姿勢,臉朝外。
有人把腳踏車靠在他身上,前輪卡進手肘跟腰之間,靠得很穩。
賣魚的在他前面沖水,水濺到他臉上。
……
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沒有人抬頭。
我跟自己說,是水。水沖到眼皮,肌肉會跳,魚也會。
講到一半我就講不下去了。這個解釋要成立,前提是牆裡有眼皮。
那天晚上白川跟我說了一件事。
白川:「上面那一層本來沒有水密門。今天早上有兩個。」
這裡我得再倒回去一天。
第七個晚上,他去試樓梯。
他跟我講清楚了才去。船尾的樓梯通到上層甲板,走上去就能離開這一層。他也說了代價。
白川:「試一次會少一天。我只有一天。」
我叫他不要。我沒有理由,我只是知道不要。他點頭,說他懂,穿上鞋。
他去了四十分鐘。
樓梯轉三個彎,第二個彎的鐵踏板缺了一角,他每次都跨過去。上面那道艙門是關的,銅扣壓到底了。
回來的時候,他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。從船尾那邊,也就是他出發的那一頭。
人往上走,怎麼會從出發的那一頭回來呢?
那天晚上關了兩道門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左邊那排數字全部擦掉,重寫。他說現在兩個數字一樣了,都是第十四。
他講這句話的時候在削鉛筆,語氣跟報氣溫一樣。
那幾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。只有東西一直在變薄。
第九天,他說五個晚上。第十天,四個。第十一天,三個。
他每天早上量完,寫上去,然後去甲板工作,晚上回來吃飯,睡覺。
他的手錶開始在手腕上轉圈,錶帶打了新洞。第十一天,又打一個。
熄燈以後我看過去,棉被蓋在他身上是平的。那張床,像沒有人睡。
我一直在等一個意外。等有人來、等門卡住、等他算錯一天。
沒有。它非常準。
我後來想,最難受的不是他要走,是我提早十四天就知道是哪一個晚上。
第十二天,芹來換毛巾。
她在架子上放了一條毛巾,一瓶水,順手把水瓶擺正。
她說站進去很舒服,不會覺得擠。
芹:「終於有一個地方,尺寸是對的。」
白川在旁邊聽著,沒有反駁。他後來跟我說,他量過這條船上所有東西,只有那個槽的數字跟他對得上。
一條船幾千樣東西,怎麼偏偏是那一個槽呢?
第十四個晚上,兩點三十九。
他起來,穿好衣服,把捲尺放在桌上,沒有帶走。
我抓住他的手臂。
他的手臂在我手裡是扁的,像一疊摺好的布。
白川:「你算算看。算完你就會放手。」
……
我算了。我真的算了。
然後我放手了。
他走到第二十三個門框,轉身,背靠進去。凹槽九點二公分,他站進去,前面沒有多出來。他把手垂在身側,腳跟併攏。
鈴響了。
鋼門從牆裡滑出來,推到底,銅扣一顆一顆壓下去。
沒有聲音。不是安靜,是本來應該有聲音的地方沒有聲音。
燈閃了一下。
我拿手電筒照過去。
……
鋼板上鼓起一個人。肩膀、垂著的手、膝蓋的摺痕。臉朝外,眼睛閉著。
我摸了一下。
溫的。跟我的手一樣溫。
天亮以後我去看那面牆。
兩排數字都不見了。牆是乾淨的。旁邊架子上放著一支削好的鉛筆。
陳伯坐在走廊盡頭擦銅。他沒有抬頭。
我下船的時候,舷梯那一段還是要側身走。
我沒有碰到扶手。
我現在住回市區。
我每天早上量一次,寫在房間門框內側。
我家的門框是木頭的,凹進去三點五公分。離那個數字還有很多天,我算得出來是幾天。
上個星期寫的那幾個已經不見了。木頭是乾淨的。
鉛筆削好了,放在旁邊。
陳伯:「量別人可以。不要量自己。」
白川:「他們不是寫到零。他們是寫到九點二。」
白川:「試一次會少一天。我只有一天。」
芹:「終於有一個地方,尺寸是對的。」
吸收:退役遠洋郵輪改成的水上旅館、下層艙房的過夜怪談、被水密門帶走的船員鬼影、乾涸泳池區的白衣女子、船員與住客把異常當成日常的態度
移除:真實船名與船公司、服役與退役的絕對年份、戰時撞船事故與傷亡數字、停泊的港口與城市名、真實房號與可預約的過夜體驗指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