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封
我鑰匙圈上扣著一截封條。
黃色的,塑膠的,扁扁一條,一頭有齒,一頭有孔。
這種東西的規矩很簡單:扣進去就拉不出來,要拆只能剪,剪斷了就作廢。
我這一截是扣好的,扣成一個圈,每天跟鑰匙一起晃。
我沒有扣過它。等一下你就知道,我為什麼到今天還不敢把它剪掉。
先講一點封條的事。
你可能以為封條是防賊的。不是。
一把剪刀,三秒鐘,什麼封條都開得了。它擋不住任何人。
它的工作只有一件:留下證據。
封條有幾種。最常見的是黃的塑膠帶,一拉到底沒有回頭路。老船上還有鉛封,一小塊軟鉛,鉗子一夾,壓出字。
不管哪一種,重點不是材質,是那組號碼。
號碼是印死的,同一年裡全世界不重號。貨裝完,艙口關上,封條扣上,號碼抄進單子,船才開得走。
到了對面的港,收貨的人第一件事不是開艙,是唸號碼。一個人唸,一個人在單子上跟。號碼對得上、封條沒斷,才簽字。
這一簽,船東的責任就結了。
所以這行有一句老話:封條不是鎖,是嘴巴。它不擋人,它只負責回答一句話——我有沒有被打開過。
還有一條外行人多半不知道:剪下來的封條不能亂丟,要收回去集中銷毀。
一截作廢的封條流出去,那個號碼就還活著。
我做的就是抄號碼那個位子。公司叫單證,說白了,一整天對數字。
這件事就是我做那個位子的時候遇到的。大概八九年前。
我們公司做的是公證。船東跟貨主吵起來,要有第三方在場點數、驗封、簽名。白川做的就是這個。
那年夏天他被派去跟一條老船。來回十幾天,中間停一個小島補水。
我本來不用上船。跟船的單證請假,臨時抓人,抓到我。
出發前我在辦公室問誰跟我換。平常說有事儘管開口的那幾位,那個禮拜全部很忙。
船很老。鐵皮曬一整天,中午扶手燙到不能摸。
艙房比我家浴室小。冷氣出風口貼一張紙條,寫「請勿全開」。
我第一天就全開了。跳電。你嘛幫幫忙,紙條寫那麼小。
出港前要去領封條。港區那個窗口是芹管的。
鐵皮小屋,窗口擺一本登記簿。領幾條、誰領的、哪條船,都要簽。
我報了艙口數,二十二個。她數了二十四條推出來。
芹:「多拿兩條,備著。」
我說一個艙口一條就夠了。
芹:「有時候要多封一次。」
她推封條過來的時候袖子往上滑了一點。手腕上有一圈很細的痕,繞了一整圈,兩頭接得起來。
我低頭抄我的號碼。
港區角落有一個綠色鐵桶,陳伯管那個桶。
剪下來的封條全部投進去,他傍晚推去熔。話很少,一天講不到十句。
陳伯:「剪下來的,一條都要回來。」
這句話他說了三年,每個新人都聽過。
第五天,我在桶邊等一份簽收。
陳伯在挑桶裡的東西。我看到他手上捏著兩截封條,號碼一模一樣。
一截是剪斷的。另一截是完整的,扣好的,沒剪過。
我當下想的是重號。這種事有,塑膠廠一年出幾千萬條,模具吃到重號,挑出來作廢就好。
你看,很合理吧。我講到今天都還覺得合理。
只有一件事我當時沒有多想:那個桶只收剪過的。
完整的那一截,是誰投進去的?
陳伯沒有把它丟進熔爐。他放進口袋。
陳伯:「這條還沒用完。」
上船以後我才發現,這條船上沒有人帶鎖。
置物櫃用鐵絲繞兩圈。冰箱門用布條打結。機艙一個老師傅,錢包扣著封條,要用錢就剪開,再扣一條新的。
我問他不麻煩嗎。他說習慣了,船上的規矩。
沒有人解釋為什麼。整條船從船長到廚工一律照做,像刷牙一樣自然。
那晚芹來我艙房借棉線。走的時候她回頭。
芹:「妳晚上別閂門。閂了難開。」
我笑著說好。她那個語氣,像在提醒我下雨要帶傘。
上船第三天早上,我的箱子不對。
拉鍊頭上兩個扣環,我平常掛一個小掛鎖。
鎖不見了。兩個扣環之間扣著一小截封條,黃色的,新的。
職業病,我先抄號碼。尾碼是一。
我去問芹。
芹:「妳的箱子鎖了不好開。我幫妳換成封的,一樣的。」
一樣的。我當時真的覺得一樣。
船上不帶鎖是規矩,第一天就聽過,是我自己忘了。有人幫我改掉,我還謝了她。
那天下午,我的鑰匙圈上多了東西。
一小截封條,扣成一個圈,跟鑰匙一起晃。
我沒有扣過它。
中繼港補水那天我上岸。碼頭邊一排投幣的鐵置物櫃,其中一格門上掛著一條封條。
投幣櫃本來就有鎖。封它做什麼?
回船上我把照片放大,那排櫃子被封起來的不只一格。
回程第二晚,我被聲音吵醒。
我跟你說,那個聲音很難形容。塑膠帶穿過齒扣,推到底,咔。很輕,一聲就沒了。
不吵。就是有。
一聲。隔幾秒,又一聲。從走廊最裡面往外,一格一格過來。
我躺著沒動,開始數。
走廊六扇門。
……
我數到七。
第二天我什麼都沒講。船在晃,我又剛睡醒,數錯很正常。
只是我到現在還記得,第七聲比前面六聲都近。
近到不像在走廊。
白川那一趟越做越順。
驗封是體力活,一天幾十個艙口要蹲要爬要鑽。他不喊累。
他開始不用剪刀。
手指捏住封條,往回一帶,齒扣一格一格倒退,整條退出來,完好的,號碼還在。
我問他怎麼弄的。他說手法而已,做久了就會。
做久了就會?那為什麼做二十年的老驗封還在用剪刀?
他還開始記號碼。晚上不睡,把當天的號碼默一遍。他說對到後來會有一種感覺,你會想知道下一條是幾號。
有一晚我看他的指甲。縫裡卡著黃色的塑膠屑。
那天他驗的整批都是鉛封。金屬的。
他睡著的時候兩隻手在動。右手拇指跟食指捏著,往左手掌心推。
一下,停,一下。很規律。
我數到二十幾就不敢數了。
那個手勢我認得。那是扣封條的手勢,只是他手上什麼都沒有。
再過兩天,我看到他左手小指往手背那邊彎過去。
彎到一個不該有的角度,指尖扣進掌根那條摺線裡,像扣進一個孔。
他沒有醒。
我跟自己說是抽筋。這句話我在心裡講了三遍。講到第三遍,我知道我在騙誰。
回港以後白川不肯放。他拿著那個重號去問陳伯。
陳伯不講原理。他講他師傅那一輩的事。
早年這條線上有一艘船。某一趟,靠港,人不在了。
船好好的。爐子是溫的。貨一件不少,連最上面那層都沒有動過。
救生艇不見了。
而全船的封條……都是新的。
一條一條唸過去,號碼全對。
包括艇架上那一條。
艇不在了。綁艇的封條好好地扣在空架子上。
那天他師傅顧回收桶。發出去幾條有記錄,收回來幾條也有。
那天桶裡多兩條。
一條是艇架上剪下來的。另一條的號碼不在任何一本冊子上。
那一條封的是什麼,到今天沒有人講得出來。
我聽到這裡,後頸整片麻掉。
白川在點頭。他不是在怕。他是聽懂了一個原理。
白川:「所以它是照順序走的。」
陳伯沒有接話。他把桶蓋蓋上。
陳伯:「船上不要帶鎖。」
白羽:「那開不開的呢?」
陳伯:「它開得開的,它會關回去。」
我等他講開不開的會怎麼樣。
他推著桶走了。
下一趟白川又上船,是他自己排的班。
他帶了一個鐵盒。手掌那麼大,蓋子有搭扣,配一個他自己買的掛鎖。
他把陳伯那條完整的封條要來,放進盒子鎖上,擺在桌上。
白川:「它總要留下一個開的方式。我只要一次。」
那晚他把艙門從裡面閂上。我在隔壁。
半夜我醒著。船在晃。
我聽到那一聲咔。
很輕。像指甲彈一下塑膠。
早上六點多,我去敲他的門。
門從外面封著。
門把跟門框上各有一個環,本來是綁繩子用的。一條新封條穿過兩個環,拉到底。
號碼我對過。前一天的紀錄裡有。
門閂在裡面。是閂著的。
房裡沒有人。
他的東西一件不少。擺得比他自己擺的還整齊。
鞋在門邊,鞋尖朝門,並排。
鐵盒在桌上,開的,空的。掛鎖不在。
……
盒蓋內側扣著一小截封條。
從裡面扣的。
船靠了港,公司走程序。海上的人不見了,程序很短。
最後那份文件是我打的。二十幾行字,我打了兩個鐘頭。
單證室後來被裁掉,那半年走了很多人。
我搬去一個沒有港的城市。房子在四樓,窗戶對著停車場。
我家沒有一樣東西是關著的。
房門用一本書卡著。抽屜全部抽出一半。冰箱門貼一段膠帶,留一條縫。
鄰居以為我怕悶。
我不鎖門。鎖了難開。
這句話不是我發明的。搬完家的第三個晚上,我才想起來是誰先講的。
我以為我是在防它。防了六年才知道方向錯了。
它從來沒有要關我的門。
這六年,沒有人進過我家。
水電約了三次,來過零次。第三次那位小姐把地址唸了三遍,唸到第三遍慢下來,說查不到這一戶。
我媽來過一次。她在樓下跟我講了十分鐘電話,說門牌是跳的,我這一戶的號碼中間沒有。
走的時候她說,剛剛那十分鐘,她一直覺得自己站在別人家門口。
我家的門是開的。書卡在底下,一直卡著。
開著,跟打得開,是兩件事。
封條不擋人。它只回答一句話:這個有沒有被打開過。
白川那間艙房,門封著,號碼對得上,紀錄裡有。
所以答案是:沒有被打開過。
沒有被打開過的東西,裡面本來有什麼,永遠不用交代。
結了的東西,沒有人會再去看。
……
我現在才敢想芹的手腕。
那一圈很細,繞了一整圈,兩頭接得起來。
她那間鐵皮屋的窗口,我從來沒看過關上。
箱子上那條封條是我自己剪開的。喀一下,兩截。規矩是要交回去,我沒有交——白川出事以前我做的最後一件正常的事。
我抄過。尾碼是一。
鑰匙圈上這一截,我對著燈看過。尾碼是二。
有時候要多封一次。
昨天早上有人來抄水錶。錶在我家門內的牆上。我把門開著,站在旁邊等。
他走到門口就停了。蹲下去,本子放在膝蓋上,抬頭看一眼——看的不是我,是門框頂上那一塊。
寫完,站起來就走。他沒有進來,沒有問我一句話。
我追下樓,說你剛剛抄的度數給我看一下。
他把本子翻過來。
我這一戶那一格,沒有數字。
一個圈。手畫的,收口的地方多繞了半圈,兩頭壓在一起。
陳伯:「這條還沒用完。」
芹:「妳晚上別閂門。閂了難開。」
白川:「它總要留下一個開的方式。我只要一次。」
陳伯:「它開得開的,它會關回去。」
吸收:遠洋商船抵港時船況完好卻空無一人、救生艇不見、貨物一件不少的謎團母題、全船的人不知去向、航運圈拿「無人船」當代名詞的說法
移除:真實船名與船東公司、發現的絕對年份與海域座標、船長家屬與船員身分及確切人數、可定位的群島與港口名、真實海事法庭調查與後續改編作品指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