補正
我抄過一張表,一頁十行,只准填八行。
校正一具船上的磁羅經,規矩是這樣:船在水上轉一整圈,每四十五度停一次,量一個數,八次。
那天下午我抄完,坐在艦橋上等他們收纜,回頭數了一次:九個。
多的那一個夾在中間,不在最後——所以不是我收尾時順手多寫的。
羅經這種東西,不是裝上去就會指北的。
船是鐵做的,鐵會把指北針拉歪。船頭朝哪一邊,歪多少,每個方向都不一樣。
問題來了:你沒辦法把船上的鐵拿掉。整條船就是鐵。
所以這一行的做法很怪——再放一份鐵進去。
羅經座底下有幾根銅管,插修正用的小磁鐵。左右各掛一顆鐵球,一樣大,一樣遠,一定要成對。
放進去這一份,大小跟船那一份一樣,方向剛好相反。兩份互相拉,針才回到北邊。
補完,表上那一格寫零。
可是我跟你說,零不是「沒有」。零的意思是:有兩個,一樣大,方向相反。
會做這個的人現在很少了。磁羅經留著是法規要求,像滅火器,掛在牆上沒人看,可是不能沒有。
整個海灣剩不到幾個,白川是其中之一。
那是六年前。那時候我在那條船上賣票,做了快兩年。
一場大戰打完就一直在跑,跑到跑不動,被拖進西岸一座舊軍港,綁死在碼頭上,改成博物館。
紀念品店賣帽子跟冰箱磁鐵,賣得最好的是夜間導覽的票。
這條船鬧鬼。館方不藏,印在傳單上:腳步聲、艙間裡的水兵、自己關上的鋼門。背面小字:本活動不保證遇到。
我一天要被問十幾次,鬼幾點出來。
我練出一句標準答案:看你走多慢。
那年春天,館方決定把船拖去做船底檢查,幾十年來第一次要動。
要動就有規矩。其中一條:拖航那幾個鐘頭,船上的磁羅經要有效。
沒有電,電子的全部不能用。剩下艦橋上那具老羅經,黃銅的,人站進去剛好到胸口,幾十年沒人碰過。
要重補,只能趁拖船轉船的時候量——一天,八次。
白川是被找來做這件事的。館方讓他睡後段一排沒開放的舊艙房,空著。
我住的也是那一區。
第二天早上我們去領鑰匙。
很瘦的老先生,館裡的志工,專門修甲板木頭。大家叫他陳伯。
年輕的時候他在這條船上待過。船退下來他就回來,一做二十幾年。
他把一串鑰匙放在桌上,手壓著沒有拿開。
陳伯:「羅經座底下那幾支,數過就好,不要拔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
他把手收回去,轉身去拿他的刨刀。
碼頭入口的地上鋪著一塊指北盤。石頭的,兩公尺寬,給遊客站上去拍照。
它不指北。偏了快三十度,偏向船那一邊。
我一直以為是施工做壞了。白川第一天蹲下去拿紙算了幾分鐘,說很正常——旁邊一塊幾萬噸的鐵,不拉才有鬼。
他算出來的角度,跟地上那一根差不到一度。
我那時候真心覺得他很行。
可是我站起來的時候看到一件事。石頭上被踩出來的痕,不在中間,偏在一邊。
偏的方向,跟指針指的方向剛好相反。
這你怎麼解釋?
我想了兩秒就通了:大家都想拍到船,所以都站在拍得到船的那一側。
你們有沒有在鋼船上住過?船會流汗。
日夜溫差一來,艙壁上就是整片細細的水珠,摸下去手是濕的。館方擺了十幾台除濕機,一天到晚抽。
我那間艙房也一樣,四面都在流。
只有一塊不流。
我床頭那面牆,靠門那邊,有一塊是乾的。乾到上面有灰。
我跟白川講。他去敲了敲,說牆後面就是除濕機的風管,那一塊當然乾。
隔天我請人調圖給我看。風管真的在,就在那面牆後面。
我就不想了。
又過幾天我發現,乾的不是一整面牆。是一塊。
長的。上面寬,下面窄。
我把手張開比了一下。大概是一個人靠上去的大小。
第二個禮拜,我開始耳朵悶。
不是每天。是走到某幾段走廊,耳朵像飛機下降那樣壓下來,吞一口口水就通。
白川說那是負壓。防鏽要抽濕,抽濕會把艙抽成微負壓,壓差幾百帕,耳朵感覺得到。
第三次合理化,還是很合理。只是我發現,我要聽到「帕」這個字才安心。
悶的位置每天不一樣,可是永遠是一段一段的。走進去悶,走出來通,邊界很清楚。
有一晚我一個人在下層收東西。耳朵悶了。
我沒有動,站在原地。
然後它通了。
……
我沒有走出去。是那條邊界從我身上走過去的。
我感覺得到它是從哪一邊過去的。
芹是帶夜宿的。一晚三十幾個小孩,她一個人管得住。
蹲下來跟小孩講話,講完拍一下肩膀。
有一次我在旁邊看她點名。點完回頭朝我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我記到現在。她的臉,左邊跟右邊不一樣高。
不是歪。是整片低下去一點點,低得很平均,像整邊被人往下推過一格。
我跟白川講。他說人的臉本來就沒有對稱的。
他講完自己愣了一下。
第三個禮拜,白川不太一樣了。
先是扣扣子。他一輩子從上往下扣,那幾天變成從下往上。
再來是寫字。我看他寫橫的,從右邊起筆往左邊拉。我問他,他當場寫一行給我看,完全正常。
我後來才看懂。不是他寫反了。是他伸手拿筆之前,手指會先往回勾一下。
很小,一下。拿東西、開門、端杯子,每個動作前面都有那麼一下。
像天平歸零之前先讓它擺一下。
我當時的解釋是:他最近算太多了。
真正讓我坐不住的是他的手。
人的兩隻手是不一樣的。慣用手大一點,指甲厚一點,虎口有繭。
那天晚上他洗完手,兩隻手攤在桌上擦。
一模一樣。大小一樣,指甲一樣厚,虎口的繭兩邊都有。
我拿起他的左手翻過來看。他讓我看,沒有問我在幹嘛。
……
我把他的手放下,說有點冷,去把門關上。
他說這一行做久了都有個毛病:補到很接近,會捨不得停。
白川:「我做了十幾年,沒有看過一次真的零。」
拖航前兩天,陳伯把我叫上甲板。
他在補一塊木頭。刨到一半停下來。
他說這條船最後一次在海上補羅經,是回港要拆之前那趟。
那天補了一整天,補不平。七個方向都對了,只有一個差一大截。
差的那一份找不到。船上能動的鐵全部搬過、秤過、對過,就是差一份。
天要黑了。補的那位下到底艙,待了很久。
上來的時候手上什麼都沒有。可是那個方向對上了。
陳伯:「他坐下來,把表填完。最後那一格,他寫零。」
我說,零不是很好嗎?
陳伯沒有理我。
陳伯:「這一行沒有人寫過零。補得再好,總會剩一點。剩一點才是真的。」
他說那張表填完,那個人走到艦艏,沒有下來。
隔天照那張表開船,一路順到不像話。針一次都沒抖過。
從那次以後,這條船的羅經,誰都不用再補。
陳伯:「零不是省事。零是有人在配。」
補得再好都會剩一點——那為什麼那一天會剩零?
然後他給了規矩。
陳伯:「明天船上讀到零,不要記。」
白羽:「不記怎麼交表?」
陳伯:「跳過去。八個方向少一個,沒有人會查。」
陳伯:「記了,就要有人去配。」
拖航前一晚,芹幫我把表印出來。印了兩份。
我說一份就夠了,這種表一次只交一張。
芹:「一份是要交出去的。」
另一張是給誰的?她沒有講。
她把兩張夾在同一個板子上,下面那張的邊角對得整整齊齊。
芹:「明天會很順的。妳不要緊張。」
那天早上有霧,九點多才散。
兩條拖船,前後各一條。纜一收,船就動了。
幾十年沒動過的東西動起來不是慢慢動。是整條碼頭忽然往後退,像坐在車上看月台走掉。
我站在艦橋上,板子夾在手裡,筆蓋咬在嘴上。
白川站在羅經前面,一手扶著座圈。
轉一圈,停八次。他報一個,我寫一個。
第一個方向,差三度半。第二個,差五度。第三個,差四度出頭。
正常。補得再好,總會剩一點。
第四次停下來的時候,他沒有出聲。
我抬頭看他。他低著頭看羅經,肩膀一動都不動。
……
白川:「零。」
我的筆已經在紙上。
我一直在想,我當時有沒有猶豫過?
我沒有。我寫了。
寫的時候我還在嘀咕陳伯那句話多不合理——不記,怎麼交表。
寫完我抬頭。羅經前面沒有人。
剩下四個方向是我自己讀的。我不會看,他從樓梯下面喊上來教我。
他報得比在上面還清楚。
最後一次停船的時候,他沒有再喊。
船那天下午進塢。塢門一關,水抽掉,船坐在墊木上,從裡到外都可以走。
找了五天。艙裡、機艙、底艙、抽乾的池底,一段一段翻。
後來有人來問話,做成紀錄,對我很客氣。那一欄:作業中失蹤。
夜間導覽停了兩個禮拜,後來又開。傳單重印,小字沒有拿掉。
表交上去,對方翻了一下,說怎麼有九行。
我說我算錯。
他拿筆把中間那行劃掉,一橫,收進夾子。
劃掉不算不記。字還在下面。
我離開那天,芹幫我收東西。她把紙拆下來,一張給我,一張自己折起來收進口袋。
芹:「妳那張留著。以後不用再補了。」
上個月我跟人講到這件事。講到抽水那一段,我描得很細:池底最先露出來的是那副大螺槳,一片一片,黑的,掛著水草。
聽的人問我,那天妳站在哪裡看。
家屬進不去塢。
我停在那裡很久。另一件事自己上來了。
陳伯說,記了就要有人去配。
他沒有說是誰記的。
我一直以為那個零是白川讀到的,所以是白川的事。
……
讀是他讀的。記,是我記的。
我離開那個海灣以後,沒有再碰過跟船有關的東西。現在的工作跟水沒有關係,一天兩趟公車。
這六年,我沒有做過惡夢,沒有聽過腳步,沒有東西自己動過。乾乾淨淨。
一開始我以為我逃掉了。
後來我想起白川的另一句話。他說做這一行,最怕的不是針亂轉。針亂轉你看得出來,知道要補。
最怕的是針不動。
前天早上那班很擠。旁邊站一個小孩,大概到我的腰,手上玩一個塑膠的小指南針。
他的玩法是把手心轉過去,看針自己轉回北。轉一次,回一次。玩了三站。
車過彎,他手一歪,那東西掉在我腳邊。
我彎腰撿起來,沒有馬上放手。
我把它慢慢轉了一整圈。針跟著我的手,一格都沒有動。
我身上沒有鐵。
我把它放回他手上。他翻過來看了一眼,搖了搖。
針就開始轉了。
陳伯:「零不是省事。零是有人在配。」
白川:「我做了十幾年,沒有看過一次真的零。」
芹:「一份是要交出去的。」
陳伯:「記了,就要有人去配。」
吸收:戰功彪炳的退役大型軍艦改成博物館艦、戰時艦上多起意外與死亡的歷史、夜裡艙間傳出腳步聲與水兵鬼影的目擊、館方開設鬼魂導覽與過夜體驗、把鬧鬼當成賣點的觀光型態
移除:真實艦名與舷號、下水服役與退役的絕對年份、停泊的城市與軍港名稱、戰役名稱與真實傷亡人數、可預約的實際導覽與過夜行程指涉、國別軍事單位名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