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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通靈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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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牌

配音版 · 13 MB

有一件小事,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通。

我們在那個鎮上待了十一天。第一天傍晚,芹就把站房牆上那盞老手燈的玻璃擦乾淨了。

那盞燈掛在那裡三十幾年,沒有人碰過。我們也還沒說要用它。

她怎麼會知道我們用得到?

那條線廢了三十幾年。它還在跑的時候,是一條單線。

一條軌,兩個方向都要跑。你想想看,怎麼保證不會撞?

靠時刻表嗎?會誤點。靠電話嗎?會聽錯。

真正在保命的,是一塊金屬牌子。

一段路上同時只准有一列車。要進去,司機手上得有那一段的牌。

牌從一台機器裡取。取出來那一秒,另一頭那台就鎖死,你怎麼搖都吐不出第二塊。

司機拿牌進去,到那頭交給站上的人。那人把牌插回機器,兩台解鎖,下一列才進得來。

所以這套東西保護的不是車,是牌。

牌在誰手上,那一段路就在誰手上。

還有一件事我很久以後才想明白:牌沒交回去,那一段就一直算「有車」。

機器不管車在哪裡、上面的人怎麼樣了。它只認一件事——牌回來了沒有。

我怎麼會知道這些?因為我陪白川去拆過一台。

六年前的夏天。北邊那片大平原上的一個小鎮。

白川在一家收老號誌機具的公司做事。這行有市場,可是合約寫得死:機件完整,而且要能動作。動不了的只算廢銅。

軌拆光了,枕木也拆了。剩下路基——一條比田地高一點的長土堤,一路伸到看不見。

上面的草矮一截,顏色也淡,那條線還是認得出來。

鎮子很小。一條街,十九戶。

站房在鎮子邊上,木頭的。門口一支水泥柱,站牌拔了,剩兩個螺絲孔。

站房的鑰匙在一個叫芹的女人手上。房子空著,鎮上請她看。

她把窗戶一扇一扇推開,又一扇一扇關回去。我問要不要關窗。

芹:「習慣就好。」

第一晚我睡不著。

平原上的夜是真的黑。沒有路燈,沒有招牌。

十點多,我趴在窗邊往外看。

路基上有一顆光。

白的。大概一個拳頭大。離地不高,就在土堤上面一點。

它在動。往東走一段,停住,再往西走回來。

我把白川叫起來。他看了不到一分鐘就笑了。

白川:「公路。」

這個解釋站得住腳。路基那頭確實有一條公路斜斜過去,車頭燈轉彎會掃過來,遠看就像有東西在走。

我點頭,回去睡了。那時候我是真的接受了。

第二天我特地繞去那條公路看了一眼。

那條公路離路基三公里。

那台路牌機在裡間靠牆立著,到我胸口高。鑄鐵殼,上面一個玻璃罩,裡面一根直立的桿子。

白川繞著看了三圈,說這台沒有被人動過。

那天半夜,機器響了一聲。

不是鈴。是很悶的一聲,「咔」,從鑄鐵殼裡面出來。

白川說是熱脹冷縮。白天三十幾度,晚上掉到十度以下,老鐵件會叫。

我信。我小時候住鐵皮屋,半夜也是這樣叫。

第三天早上,出牌口下面的木頭托盤上有一圈水痕。

圓的。跟牌一樣大。

屋頂確實在漏。我爬上去看過,西南角一片瓦裂了。

那一圈水痕在東北角。

路基那頭第二戶住一個老先生,鎮上叫他陳伯。

我們去他那裡買雞蛋。他知道我們是來拆機器的,沒問細節。

他只講了兩句。

陳伯:「晚上不要拿白的燈照路基。紅的可以。」

我問為什麼。他把袋子換一邊拿,沒有回答。

陳伯:「還有,牌不要過夜。當天拿的,當天放回去。」

我當下差點笑出來。這位老先生把我們當小孩。

回去的路上白川說,這兩句不像迷信,像工作規定。

白川的工作分兩步:修到能動,然後把牌收齊。

為什麼要收齊?那台機器的連鎖是機械的,不是電的。

裡面一根桿子,被一組槽壓著。二十塊牌全部歸位,槽才滿,桿子才抬得起來。

少一塊,桿子壓死,整台機器就是一塊鐵。

牌是圓的,銅的,中間一個孔。三十幾年了,散在鎮上,誰家都有。

我跟白川一戶一戶去問。那個過程我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怪。不是他們藏,是太自然了。

第一戶,牌壓在醃菜缸上。第二戶,釘在門背後當門擋。第五戶,當菸灰缸墊。

沒有人問我們為什麼要。都是「哦,那個啊」,轉身去拿。

十九戶,十九塊。一戶一塊,剛好。

可是那台機器要二十塊。

這件事我拿去問芹。她那時候在幫我們曬棉被。

芹:「以前有二十戶。」

我問那一戶是搬走了嗎。

她把棉被拍了兩下,拍得很平。

芹:「沒有搬。就是沒有了。」

第六天晚上,白川拿了望遠鏡。

那顆光還是在。往東,停住,往西。

它不只是白的。

它會變。白色,慢慢轉成紅色,紅一陣子,再轉回白。

轉的過程不平滑,是一格一格的,像有人在轉一個東西。

白川把望遠鏡放下來。

白川:「老手燈的玻璃是可以轉的。轉一格紅,轉回來白。紅是停,白是可以走。」

我說,那它一直在轉是什麼意思。

他沒有回答。他去把牆上那盞手燈拿下來。擦得很乾淨,一點灰都沒有。

他轉那個玻璃。

轉不動。卡死了,卡在白的那一格。

還有一件事我沒跟他講。

那盞燈的握把是溫的。牆上那個位置一整天曬不到。是有人剛放手、還沒散掉的那種溫度。

他那天早上碰過它。我摸到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。

第八天停電。我拿手電筒找蠟燭,光掃過去的時候,芹正好站在門口。

人被照到,眼睛會反一下光。你晚上拍照就知道,一整排人的眼睛都會亮。

她的右眼沒有亮。

我當下想的是角度:人站得斜,一隻眼睛照不到。她進來幫我點蠟燭,火柴劃一次就著。

那幾天白川睡得很沉。

他從小趴著睡,手壓在身體下面。我認識他十幾年,沒看過他換姿勢。

第九天晚上我起來喝水,看到他仰躺著。

右手伸出來放在床邊外面。手心朝上,五根指頭鬆鬆張開。

那個姿勢我認得。那是等人放東西進來的手。

我把他的手推回被子裡。他沒醒。

第十天,我一個人去找陳伯。

我把要問的話想了一路,坐下來只問出一句:那顆燈是什麼。

他沒有直接答。他先問我,你們收到幾塊牌了。

我說十九。

他點點頭,像早就知道。

他講了一段。我盡量照他的話講。

這條線廢的時候是從南往北拆,他們鎮是最後一段。

最後一班是貨車,從這裡開出去。司機照規矩取了牌,這邊就鎖上了。

車開到南邊那一站。

站沒有了。

前一天就拆完。機器抬走,人調走,房子推平,只剩兩個水泥墩。

那個人在那裡等了一夜。天亮以後他走回來,十一公里,一步一步走回來。

走到這邊,這邊的站也關了。門鎖了。

他敲門。

……

陳伯說,門裡面有人。留下來關門的那個還在清東西。

他聽見了。他沒有開。

陳伯:「交牌的時間過了,那一段就封了。這邊不能再收。規章寫的,不是他狠。」

我問後來呢。

陳伯:「牌沒有交出去,他就不能離開那一段。」

我說那都幾十年前的事了。

陳伯:「他不是不知道。他知道。所以他還在走。」

那天晚上我沒睡。芹講過,它一晚過去一趟。

九點多,光從東邊出來,往西走到看不見。

十點半,它從西邊回來。

我以為結束了。

十一點四十,它又從東邊出來。

那一段路,陳伯說十一公里。

第十一天,白川把機器修好了。清鏽、上油、換兩根斷彈簧。

那天下午,他把十九塊牌一塊一塊放進槽裡。

放完,他去抬那根桿子。

抬不起來。差一塊。

他坐在地上看那台機器很久。我倒水給他,他沒有喝。

白川:「它不是壞的。它在等最後一塊回來。」

我說那就報廢價賣掉回家。他說再試一晚。

那是我們在那裡的最後一晚。我大概十一點睡著。

半夜——我不知道幾點——那個聲音把我吵醒。

咔。

跟前幾晚一樣,可是這次不只一聲。接著是很輕的機械聲,齒輪咬合,桿子往上升。

我跑到裡間。

燈亮著。白川站在機器前面。

那根桿子起來了,抬到頂。

出牌口裡,有一塊牌。

第二十塊。

白川:「我沒有碰它。」

他的手還插在口袋裡。他從來不騙人。

我伸手去摸那塊牌。

溫的。

……

他沒有拿它。出了牌就要有人領,不領要註銷。他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。

然後他說出去一下。

白川:「我去看看它今天走到哪裡。」

他拿了牆上那盞手燈。玻璃卡在白的那一格。

門開了,又關上。

我沒有跟出去。

他走上路基,往東邊站定,把燈舉到肩膀那麼高。

那顆光停住了。

……

我留在裡間看那台機器。

桿子在最高的位置。玻璃罩裡有一個小窗,本來是黑的,這時候翻了過來。

上面兩個字:淨空。

三十幾年來第一次。那一段路,現在可以進去了。

天亮我出去找他。路基上什麼都沒有,手燈也不在。

找了四天。鎮上十九戶,一戶出一個人。

他們很認真。可是沒有一個人吃驚。

第四天下午,收購方來把機器裝箱抬走,問我要不要一起回市區。我說再等等。

那天晚上,路基上沒有燈。

我在窗邊坐到三點。整條路基跟旁邊的田一樣黑。

我這才發現,那條路基我從來沒看過它全黑。

還有一件事。那一晚街上十九戶,窗簾全部拉上了。

以前他們不拉。平原上沒有人看得到你,拉窗簾做什麼?

我要走那天早上,芹來送我,手上提著曬好的被套。

芹:「它走了。這裡以後會很安靜。」

我問她走去哪裡。

芹:「牌交出去了,就可以走了。想去哪裡都可以。」

我回市區以後沒有再碰過機器。

上個月我去郊區看一個朋友。她剛搬進一個新社區。

房子蓋好一半,路燈先立起來,底下沒有人走。

晚上我們坐在她家陽台上。

她指著遠處一條長長的黑影,說那個沒有人知道以前是什麼,建商講以後做步道。

那條黑影比旁邊的地高一點。上面的草矮一截,顏色也淡。

十點多,那上面出現一顆光。

白的。大概一個拳頭大。離地不高。

往一邊走一段,停住,再走回來。

我朋友連頭都沒有轉。她說那是保全,每天都這樣。

我問她那上面有路嗎。

她說還沒有,明年才開工。

……

我在陽台坐到十二點四十。它出來三趟。

下樓等車,經過大門的警衛室。

燈亮著,門開著,裡面沒有人。

桌上簽到簿翻開,最後一行寫六點半。

牆上一排掛鉤,三支手電筒掛在上面。白光的,警衛用的那種。

三支都在。


陳伯:「晚上不要拿白的燈照路基。紅的可以。」

白川:「紅是停,白是可以走。」

陳伯:「他不是不知道。他知道。所以他還在走。」

芹:「牌交出去了,就可以走了。想去哪裡都可以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廢線路基上夜夜出現、前後游移的白色光團、光會由白轉紅再轉白、傳說是鐵路員工提著燈在夜裡走、光一晚不只來回一趟、沿線居民把它當成日常的態度
移除:真實地名與省名、鐵道線名與營運單位、廢線與事故的絕對年份、死者身分與姓名與斷首細節、可導航的觀光光點位置、外地人夜訪指認的路線、郵政紀念與電視節目指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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