臂展
我家玄關掛著一捲裁縫用的軟尺。每個月一號,我拿下來量一次。
不是量身高。身高有體檢,有護照,每年都有人幫你量。
是臂展。兩手打開,左手指尖到右手指尖,那段長度。
沒有人沒事去量臂展。我以前也沒有。
把臂展兩個字記著,等一下用得到。
歐洲有一種舊城,整條街都是幾百年的石頭房子。逛多了你會發現一個共同點:老房子的門,矮。
導覽的講法都差不多——以前的人吃得不好,個子小,門就蓋得矮。聽起來很合理,對不對?
接下來這件事,是我自己碰上的。幾年前了,我很少講。
那個舊城是白川挑的,火車兩小時。我跟他出門十一年,行程都他排,我出意見,意見從來沒被採用過。
街角的店賣一種 T 恤,畫一個人撞到門框,旁邊三個字:請低頭。
光一條巷子,我就看到三個觀光客撞到頭。三個都笑得很開心。
我那時候也跟著笑。
現在想起來,笑不出來。
舊城最裡面有一棟方樓。四四方方一棟石頭房子,四層,牆厚到窗戶看進去像一條隧道。現在是博物館,中文導覽一天只有一場。
帶中文場的導覽員,叫芹。
制服外面套一件深藍色針織外套,講話很輕。該笑的地方她會停一下,等大家笑完。她說她不是本地人。
開場她先交代:最下面那層樓梯窄,不想下去的人,可以走側邊那扇小門,那扇門平常不鎖。
我當下想,這導覽員真細心。
她帶我們從一樓走到三樓,石頭哪裡採的、樓梯為什麼往右旋,講得很順。白川一路靠在牆邊聽,兩隻手撐在身後,背貼著石頭。
然後她說,下去看最後一間。
最下面的石階窄,一次過一個人,要側著身下去,像尖峰時間往車門裡擠的那種側法。
下面很涼,像超市的冷藏區,土味很重。房間四五坪,沒有窗,只有天花板角落一個通風方孔,光直直落在地板正中間。
地板是石板。石板上,有四個凹下去的點。
不是坑,是凹痕。一個拳頭大,邊緣是圓的,石頭被磨到會反光。四個點排開來,是一個很寬的 X。
我站到旁邊,兩手張開比了一下。指尖離最近的兩個點,還差半個手臂。
四個點中間,石板磨出一道很淺的凹槽。人形的。有頭,有肩膀,往下收,再分成兩條腿。
那個人形,比我高一個頭以上。
牆上從地面到腰刻滿橫線,一條疊一條,像小孩量身高刻在門框上那種線。只是沒有名字,沒有日期。
芹說,這些線是後來的人刻的,觀光客也刻,館方每幾年清一次。不要刻,會被罰錢。大家都笑了。
白川問,那四個點是做什麼的。
芹:「以前綁人的地方。把人放在地上,四隻手腳分開,往四個方向拉住。」
白川問,為什麼要拉那麼開。
芹想了一下,笑了一下。
芹:「因為要問話。」
大家喔了一聲,往樓梯移動。
我沒有動。我在原地算一件事。
……
那四個點的距離,不是把一個人綁住需要的距離。
那是一個人被綁住之後,變成的距離。
我沒有講出來。你告訴我,這種話要怎麼講出口?
方樓對面有一家小雜貨店,老闆是台灣來的老先生,住了四十幾年,大家叫他陳伯。
白川去買水,用中文跟他聊到方樓。陳伯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問,進去了?白川說進去了。最下面那間也進去了?白川說進去了。
陳伯把零錢放在檯面上。不是遞,是放,讓他自己拿。
陳伯:「下次不要伸懶腰。」
白川問什麼意思。陳伯說,在那裡面不要伸懶腰,不要打呵欠舉手,不要靠著牆把背拉開。
陳伯:「那個房間在量人。你不要讓它量到你的全長。」
白川笑了,問量到了會怎麼樣。
陳伯拿起抹布,慢慢擦那個本來就很乾淨的檯面。
陳伯:「你會合。」
三個字。多一個字都沒有。
白川是那種人。你跟他說不行,他不會生氣,他會自己去弄清楚,再自己決定。
第二天下午的中文場,他又去了。芹帶大家往上走,他留在最下面,我陪著。
他躺進那道凹槽裡。
頭放在有頭的地方,肩膀放在有肩膀的地方,兩隻手往那兩個點張開。
我盯著他的指尖。差半個手掌。
我正要說話,他吸了一口氣,把背往石頭上壓開。就是你早上起床伸懶腰、肩胛骨往下沉的那個動作。
……
他的兩隻手,同時往外多出去了一點。
指尖碰到了。
他沒有痛。他閉著眼睛,嘴角是鬆的,像坐了一整天的人終於站起來把身體拉開。
白川:「白羽,這裡剛剛好。」
那天晚上,他的袖子短了。
不是縮水,是他的手多出來了。袖口本來蓋到虎口,現在停在腕骨下面。
我叫他把手伸直,用手掌一段一段去比。他手肘到手腕那段,比肩膀到手肘那段長。
十一年,我沒看過他的手是這個比例。
他坐下的時候,膝蓋比以前高。褲子還是同一條。
半夜我醒過來一次。房間裡有聲音,很小,像濕毛巾被慢慢擰乾。一下,停很久,再一下。
聲音從他那邊的被子裡出來。我開燈,就停了。
被子下面,他的腳頂著床尾的板子。前一晚,還沒有。
我跟自己說,歐洲的床本來就短。這張床,我們睡三個晚上了。
隔天一早,我把他拖去診所。身高,跟護照上一樣。臂展:牆上釘一條印好的尺,背貼牆,兩手張開。
比身高多十一公分。
醫生說有些人臂展天生比身高長,多五到十公分都在範圍內,不是病。
我說他以前不是這樣。醫生問,以前量過嗎?
我沒有量過。
醫生把單子收起來,說會痛再回來。
從診所出來,我開始看舊城的人。我跟你說,這種事一開始看,就停不下來。
麵包店的女人把長棍麵包放進最下面那格。沒有蹲,手垂下去就放到了。
然後是門。
我站在巷子中間,看一個本地老太太走進她家。
她沒有低頭。
就是觀光客撞頭的那種門框。她直直走進去,頭髮都沒擦到。
我回頭去看櫥窗裡那件 T 恤。畫的那個撞到門的人,穿短褲,脖子上掛相機。
畫的是外地人。
第三天早上,芹在售票亭。她看到我,遞了一杯熱的過來,說早上冷。亭子的檯面很寬。她沒有探身。
遞杯子的時候,她的袖子往上滑了一下。她的手肘位置比正常人低,肩膀到手肘短,手肘到手腕長,比例是反的。
她把袖子拉回去,很自然。她說,白川昨天下午自己又來了一次。
我問她為什麼不擋著。
芹:「擋什麼?他又沒有做壞事,他只是躺一下。」
她說她剛來時也不習慣,買衣服最麻煩,袖子都不夠長,後來就好了,這裡的店都有做。
她伸手把我外套的領子拉正。她的手是溫的。
芹:「你會合的。大家都合。」
最後一天,天還沒亮我就醒了。床的另一邊是空的。
我沒有找,我知道他在哪裡。
方樓還沒開門。側邊那扇小門,開著。
我下去。光從方孔落下來,剛好落在他身上。
他躺在凹槽裡。四個點,四隻手腳,全部貼到。
不是勉強搆到,是手掌整個貼上去,指尖還有剩。
我叫他的名字。
他把頭轉過來,對我笑。
白川:「你進來躺一下。」
我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腕,往我這邊拉。
他沒有抵抗,他讓我拉。
他的身體,沒有動。
……
他的手,過來了。
肩膀到我手上這一段,變長了。皮膚沒有繃緊,沒有變薄,就是很順地多出來一截,像袖子從手臂裡面被抽出來。
我一直拉,他一直笑。拉到他的手掌貼在我胸口,他的肩膀還在原來的地方。
我放手。
那截手臂慢慢收回去,跟一個人把手放下來一樣自然。
白川:「不會痛。」
白川:「你以為那四個點是拿來拉人的。不是。那是拿來擋住的。」
白川:「怕人一直長下去。」
我抬頭看牆上那些橫線。一條疊一條,往上排。
那不是觀光客刻的。那是紀錄。一次一次量,一次比一次高。
石板上那道凹槽,也不是幾百年摸出來的。
是被撐出來的。
我沒有帶他走。我連第二次都沒有叫。
我從那扇小門出去,回旅館拿護照,跳上第一班巴士,晚上人就在機場。
過安檢,穿制服的示意我兩手張開。掃描器沿著手臂掃下去,過了手腕沒有停,掃到指尖才收回去。
那個動作,很熟練。
我回到我住的城市。這裡沒有幾百年的房子,門框都是鋁的,高度都正常。我量過。
我以為結束了。
幾個禮拜之後,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事。
公車吊環,我以前要抬手才抓得到,現在手垂著往前一伸就到。我以為我長高了,去量,沒有。
我買了一件襯衫,跟衣櫃裡那件同牌子同尺碼,新的袖子比較長。拿去換,店員把兩件攤開比:差四公分。她翻標籤,說可能版型調過。
我問什麼時候調的。她說不知道,她只負責賣。
上個禮拜,我在捷運站等車。月台邊有一條黃線,我站在線後面。
低頭的時候,我看到黃線下面,還有一條線。
舊的那條被新的蓋掉大半,只剩一點邊,比較靠近月台。新的這條,往後退了。
我沿著月台走,一路都是這樣。整條線,往後退了同樣的距離。
我用腳量。三個腳掌。
我去問站務員。他說去年重畫的,全線一起做。我問為什麼,他說,標準改了。
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影印的單子。上面寫著淨距怎麼算:一個人站在線後,手臂自然張開,指尖到車身要留幾公分。
算式裡有一個代號,是成年人臂展的參考值。
……
那個數字,比診所那條尺量到白川的,還要多。
我把單子還給他。他收回抽屜。裡面,還有一疊一樣的。
我走回月台,站在新的線後面,手垂下來。
我的指尖,過了舊的那條線。
我抬頭。下班時間,月台兩邊都是人,少說兩百個。
沒有一個人,站在舊線上。
不是有人踩出去被提醒。是全部的人自然而然站在新的線後面,靠柱子的靠柱子,滑手機的滑手機。
舊的那條線在大家腳前面,空著。
沒有人踩到它。
我後來去查。這條線二十八個站,黃線全部重畫過。別條線也是。單子上印著四個字:全國適用。
那張單子印了很多份,一疊一疊發下去,每個站務室的抽屜裡都有。有人算過那個數字,有人審過、簽過名,有人排了工期,有人叫了油漆。
有人半夜蹲在月台上,一站一站,把那條線往後退了三個腳掌。
然後他起身,收工,回家睡覺。
陳伯:「那個房間在量人。你不要讓它量到你的全長。」
白川:「白羽,這裡剛剛好。」
白川:「你以為那四個點是拿來拉人的。不是。那是拿來擋住的。」
芹:「你會合的。大家都合。」
吸收:舊城石造監所的刑求傳說、地牢裡留下來的哀嚎、肢體被拉長變形的意象、觀光導覽動線與紀念品化的黑歷史
移除:真實建物名與城市名、國家指涉、歷史政治案件與其主謀姓名、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地址與參觀資訊、傷亡數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