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左
這件事我只講過兩次,兩次都沒講完。
講到一半,對方一定會問同一句:那你為什麼還跟他住在一起。
你聽完,自己回答看看。
先講點別的。石頭是會被人走掉的。
這句話很怪,可是管老房子的人都知道,他們真的在量。
歐洲那種幾百年的石造建築,裡面不裝燈。不是懶,是牆不能鑽。石牆鑽了孔,會沿著那個孔裂。所以不牽電,進去發手電筒。
石頭被腳磨掉多少,也有數字。我記得一個:一天一千雙腳的石階,五十年,磨掉一公分。
聽起來很無聊對不對?我以前也覺得無聊。
接下來這件事是我遇到的,大概七八年前。
那年秋天我跟白川在英格蘭南部租車亂跑,最後五天住在一個河邊的小村子。
村子只有一條主街,石板鋪的,走到底就是河。啊就那種村子,走一趟來回十分鐘,還會跟同一隻狗打兩次招呼。
河對岸的坡上有一座方形的塔。三層,牆很厚,窗戶很小,是村子唯一的景點,一天開四個時段。
民宿在村口,老闆是住了三十幾年的華人,我們叫他陳伯。
他把鑰匙交出來的時候,白川伸手接過去。
白川:「鑰匙在我這裡。」
他唸「ㄧㄠˋ ㄕˊ」。
他從小就這樣唸,他媽媽那邊的人都這樣唸。我糾正了他十年,每次他都笑一下,下一次照樣唸。他說他知道哪個才對,可是唸對的嘴巴不順。
陳伯站在旁邊等我們搬行李,交代走廊進出不要並排,一個先過。
我說好。我那時候只覺得他家走廊窄,並排會撞到玄關的花瓶。
陳伯把抹布掛回架子上,問我們明天是不是要上塔。白川說對。
陳伯:「進去以後靠左邊走。」
陳伯:「走一圈就出來。第二圈不是你走的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
陳伯已經轉身進廚房了。
陳伯:「我只講一次。」
塔沒有導覽。管鑰匙的是村裡一個女人,開門、發手電筒、關門,一天四趟。
她叫芹。
三十幾歲,說話很慢,每一句都停一下,怕人跟不上。
她給我們一人一支手電筒,小學生遠足用的那種,要抖兩下才會亮。她說塔裡沒有燈,牆不能鑽孔。
塔只有一個門,開在背河那一面。一樓是祈禱室,一張石桌。往上是螺旋梯,很陡。二樓是環著塔壁的迴廊。三樓只有一個房間,門很低,要低頭才進得去,裡面一張石床的痕跡,一扇窗,窗外是河。
門邊立著一塊過了膠的說明牌。上面寫,很久以前兩邊人馬爭一個位子,輸的那邊有人被關上這座塔,死在最上面那個房間。死因有兩種說法,牌子上都列。
芹在門口等我們進去。我們往裡走的時候,她說了一句我後來一直想起來的話。
芹:「你們踩在溝裡走比較好走。大家都踩在裡面。」
地上有溝。
我一開始沒注意到,手電筒是往前照的。等我低頭就看到了。
兩道。
平行的兩道,從祈禱室門口開始,沿著牆邊上螺旋梯,繞過二樓迴廊,進到三樓,貼著石床轉一個彎,再原路回來。
是一個閉合的圈,中間一次都沒有斷過。
每一道大概一個腳掌寬,深度大概一根手指。兩道之間隔著一個肩膀。
溝裡的石頭是白的。不是刷上去的白,是被磨掉一層、露出那層芯的白。手指抹過去會沾到白灰。
我剛剛講過那個數字。一千雙腳,五十年,一公分。你自己算,一根手指的深度,這種小村子,要走多久。
白川蹲下去看了很久,把手指湊到手電筒前面看那層白粉。
白川:「這不是踩出來的。踩出來的邊緣是散的。」
白川:「這是拖出來的。」
我問什麼意思。
他把手電筒放低,讓光斜著掃過去。溝底有很細的刮痕,密密麻麻,全部朝同一個方向。
靠牆那一道,刮痕朝上。
靠外那一道,刮痕朝下。
一道是去,一道是回,每一道都只有一個方向。幾百年,沒有人走錯過。
兩道溝隔著一個肩膀。一個人走路,會把自己的來跟回走成兩條嗎?
出來的時候芹坐在台階上,把鞋脫下來倒石子。
我看到她的腳。一般人兩腳的大拇指是朝內對著的。她的兩隻腳,大拇指朝同一邊。
那天下午我在主街上發現同樣的東西。
石板路中間,兩道很淺的痕跡,一來一往,間隔一個肩膀,顏色比旁邊白。
村裡的人走路都踩在裡面。
不是有的人,是全部。遛狗的人走一道,狗走另外一道。
去河邊的人走一道,回村口的人走另外一道,中間空著。
沒有人越線,也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。
我去問陳伯。他正在剪院子的草,頭也沒抬,說石頭路走久都會這樣。
他講得很自然。自然到我沒有辦法接下去問。
你有沒有遇過那種狀況?每一個字都合理,可是你就是知道哪裡不對。
那天晚上回民宿,我在走廊停了一下。
木地板靠牆那邊,漆磨白了一條,從房門口到玄關。
只有一條。
老房子嘛,走的人多。可是人多,磨的是中間,不是牆邊。
第三天晚上塔會多開一次。
芹說一年只有這一天晚上開,是紀念的意思。她講得很平常,像在說商店幾點打烊。
那一場要先登記。我在本子上寫了我們兩個的名字,留了電話。前一頁是去年的,也是兩個名字。
我不想去。白川要去。
塔裡面比白天冷。我們一人一支手電筒,芹走最前面。
她在門口把規矩講了一次:靠左邊,不要停,走到最上面再走回來。
她自己沒有拿手電筒,腳步很穩,一次都沒有低頭看路。
上到二樓迴廊的時候,我聽到腳步聲。
在右邊那一道裡。
跟我們反方向。
我把手電筒轉過去照。
右邊那道溝裡積著很細的白灰。灰上面有腳印在往前出現,一個接一個,很平穩。
沒有人。
……
我蹲下去看那些腳印。
全部都是右腳。
一個右腳,隔一個空的,再一個右腳。那左腳呢?左腳的位置從頭到尾都是空的。
我伸手摸溝底。是溫的,而且是乾的。
整座塔的石頭晚上都是濕冷的,手貼上去會有水氣。那道溝裡沒有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我往牆邊靠,白川站在我後面。
錯身的那一下,我左邊的手臂被擦過去。
不是風。是有厚度的東西,像有人穿著厚大衣從很窄的地方擠過去。而且是溫的。
腳印繼續往前,往樓下去了。
我低頭看我的袖子。
……
上面有一塊白灰的印子。是一個手掌,五根手指張開。
大拇指在外側。
從塔上下來,白川一直沒有講話。
芹在門口收手電筒,一支一支擦過再放進箱子。
白川問她一天走幾趟。她說四趟。他又問,那一年幾圈。
芹笑了一下,沒有回答。
然後白川說他要再走一次。
我抓住他的手。我說陳伯講過。
他把我的手拿開,很輕,沒有用力。
白川:「我只是想看清楚,它從哪一邊過來。」
我看向芹。她抬頭看我一眼,很平靜,沒有要攔的意思。她只說門十一點鎖,要走就快一點。
我在門口等。
白天走完一圈四分半,我記得,因為我看過錶。
那天晚上他走了七分鐘。
他在三樓那間停了一下,靠著窗站著。那天晚上有月光,河面是亮的。
他出來的時候看起來很正常,說裡面比想像中好走。
然後他走過來,站在我的左邊。
白川從我認識他開始,走路一定走我的右邊。他右邊耳朵從小聽力就差,我站在他左邊他才聽得清楚。十年沒換過邊。
河邊風很大。我小聲問他冷不冷。他說有一點。
隔天早上收行李,我看到他的鞋。
那雙鞋他穿了兩年多,鞋底外緣磨掉一塊,我很熟。
我把兩隻拿起來對著看。
……
左鞋磨掉的位置,跟右鞋一模一樣。不是對稱,是一樣。像同一隻腳穿出來的。
我問他鞋子怎麼會這樣。他說鞋子本來就會磨,接過去穿上,走了兩步,說很合腳。
走之前我去找陳伯。他還在剪院子的草。
陳伯:「他走了幾圈?」
我說兩圈。
他沒有停下來。
陳伯:「回去以後不要一直盯著他看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
陳伯:「你看得出來,它也看得出來你看得出來。」
回來以後日子過得很正常。他上班,煮飯,週末洗車。飯煮得比以前好吃。
他右邊的耳朵好了。我從右邊叫他,他會直接轉頭。
我帶他去看醫生。兩耳都在正常範圍。醫生說可能是小時候中耳積水,自己好的,不少見。他開了藥給我,因為我在診間裡哭了。
他晚上會在走廊來回走。從房間走到大門,轉身,不出去,再走回來。十幾趟。
我問他在幹嘛,他說在想事情。
這些我都可以解釋。中耳積水會自己好,走路可以醒腦,鞋子本來就會磨。
真正的那件事,發生在一個很普通的早上。
他在玄關穿鞋,要出門,回頭跟我說了一句。
白川:「鑰匙在我這裡。」
他唸「ㄩㄝˋ ㄕˊ」。
……
唸得很標準。
我站在原地沒有動。
那天晚上我試了一次,故意把鑰匙唸成ㄧㄠˋ ㄕˊ。
他笑了,說你唸錯了,然後很自然地把正確的唸法唸一遍給我聽。
十年。我糾正了他十年,他一次都沒有改。
我打電話給他媽媽,問她白川小時候鑰匙都怎麼唸。
她想都沒想。
她說他小時候唸得很標準啊,上大學以後才亂唸的,她還說過他好幾次。
我把電話掛掉,坐了很久。
我記得的那些事,現在只剩下我自己記得。
過了幾個月,芹打電話來。
她問白川好不好。我說我不知道要怎麼講。
她說他很好啊。
芹:「你不要一直去比對以前的事情。比對久了會累。」
我問她比對什麼。
她沒有回答。她說那邊今年雨很多,塔的一樓有點滲水,講得很仔細,像在念說明牌上的字。
掛掉之前她說了一句。
芹:「我一開始也是這樣。後來就不比了。」
上個月換季,我把那件外套拿出來。
被擦過的那一塊,回來第二天我就洗掉了。
袖子乾乾淨淨。可是那塊布,比旁邊白。
不是洗出來的白。是被磨掉一層的白。
我們家的走廊是木地板。
漆已經被磨掉了兩道。
靠牆那一道是他走的,每天晚上十幾趟。另外一道空著,寬度一樣。
我量過。兩道中間隔著一個肩膀。
昨天晚上我站到空著的那一道上面。
他從房間出來,走到門口,轉身,走回來。他經過我旁邊的時候沒有碰到我,也沒有讓,肩膀跟我的距離剛剛好。
他回頭跟我說了一句。
白川:「鑰匙在我這裡。」
他唸得很標準。
我點頭。
我沒有再糾正他。
陳伯:「走一圈就出來。第二圈不是你走的。」
芹:「你們踩在溝裡走比較好走。大家都踩在裡面。」
白川:「我只是想看清楚,它從哪一邊過來。」
白川:「鑰匙在我這裡。」
吸收:石造高塔裡被關到死的人、每年特定一晚的加場、在囚室與祈禱室之間來回徘徊的固定路線、地面被走出來的痕跡
移除:真實塔樓與城堡名、真實王室人名與王朝戰爭指涉、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村名與路線、營運中景點的指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