異味
有一句話,我隔了很久才聽懂。五個字。
講的人我不認識。市場裡排隊的一個阿婆,隔著兩個人講給白川聽的。
有味道就算有。
我當時在旁邊偷笑,想說阿婆你要不要進來幫我們蓋。
後來我懂了。懂了以後,我們家就不講「沒有」這兩個字。
一次都不講,到今天。
要聽懂那五個字,你得先知道白川那份工作在做什麼。
白川那時候做肉品衛生檢查。屠體上線,一件一件過,檢查員站在台前,一件十幾秒。
看幾個地方。淋巴、內臟、關節、舌頭。看完就蓋章。
章是滾的,一路壓過去,一條肉上會有一整排。
合格的那個章是藍的。一蓋下去,這件東西就可以進市場,可以擺上檯面,可以進你家鍋子。
不合格的蓋另一個顏色,走另一條路,煮開,做成別的東西。這行叫化製。
同一個屠體,同一雙手,同一秒鐘。差別只在你手上滾的是哪一顆章。
每一件都有耳標號,往上游查得到是哪個場、哪一批。
一天蓋幾百次。做久了手腕會壞,白川的右手一到冬天就提不動水桶。
這行有兩句老話。
第一句是,章蓋下去,它就從一頭牲口變成食物。蓋章前跟蓋章後,是兩種東西。
第二句比較難聽,可是更要緊。
白川:「單子上沒有的,就是沒有發生。」
判定不是看它有沒有病,是看有沒有人寫下來。
異味這一項最有意思。沒有儀器,就是鼻子。檢查員說有,整批就下架,誰都不能跟你吵。
所以「有」這件事,是從嘴巴出來的。
這一段我很少講,因為講到一半人家就開始笑。大概八九年前的事。那年白川做這行第六年。
先是堤那邊有說法。
市場後面有一條河,河堤下面是一排廢五金,再過去是空地。
有人說晚上堤上有東西。人的形狀,穿一件很舊的長袖外衣,袖子蓋過手,蹲著,頭低著,不出聲。你靠近它才動,動起來很快,咬手腕內側。
一開始是小孩之間傳的。他們還編了一句順口溜,跳橡皮筋在唸,我聽過兩次,唸到一半就跑掉了。
後來是攤商,後來是買菜的阿姨。菜攤上兩個人可以為了那個東西吵起來,一個說在東邊,一個說在西邊,吵完各自買各自的蔥。
這有什麼好怕的呢?
堤下本來就有人。收廢五金的、撿回收的老先生,晚上真的蹲在那裡,穿的都是別人不要的衣服,袖子當然長。那陣子巷口還在做戲,行頭大包小包堆在堤邊。
我跟白川說,這叫看錯。他也覺得是看錯。
不對的地方是別的。
謠言傳久了會走樣,你知道吧。傳到第五個人嘴裡,就多一個紅眼睛、多一台車、多一個親戚的同事。
這個不會。
從市場東邊聽到的,跟從我公司同事那邊聽到的,一模一樣。袖子蓋過手。頭低著。不出聲。咬手腕內側。
四句。沒有多,也沒有少。
哪有謠言越傳越乾淨的呢?
白川:「他們講的細節,一模一樣。」
白羽:「那你有沒有想過,是誰先講的?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那個人,答不出來的問題不會亂答。
再來是規矩。
沒有人開會,也沒有貼公告,市場自己就長出規矩來。
天黑以後不收堤那邊來的貨。收攤留一盞燈,不要全關。晚上在巷子裡不要叫熟人的名字。
我覺得很煩,可是我也照做。人在裡面,不做就變成怪的那個。
我們家也開始不一樣。
白川回家不把外套帶進屋,掛在門外的釘子上。他說有味道。
這個我信。做這行的身上真的有味道,洗不掉,是從纖維裡出來的。他以前也常常在門口脫。
到這裡都還算合理。
有一天早上我幫他收外套,發現兩隻袖子不一樣長。
右邊那隻長,蓋過手背,指節都看不到。
我以為是他掛的時候扯到。我把它拉平,兩邊對齊,再掛回去。
那件外套我洗了十幾年。我知道它原來的長度。
那年秋天,市場出事。
有一批貨,白川不肯蓋。他說有味道。甜的。
他形容得很仔細。不是壞掉那種酸,是甜的,像很久沒開過的糖罐。
站裡其他人聞不到。我也聞不到。
一個人擋一整批貨是要負責的。他往上游查耳標,查到一個小場。
他去了。回來以後三天沒有講話。
第四天他才講了幾句。他說那個場很小,一家人在做,養的狗先病,病了以後咬過欄裡的東西,欄裡的東西他們自己也吃。等到人開始發燒,中間已經過了兩層。
他說最奇怪的是院子。掃得很乾淨,一根草都沒有,可是門沒有鎖,兩扇都開著,往裡面開。
我問他還有呢,他說沒有了,那家人被送走了。
那你為什麼三天不講話呢?
從那個禮拜起,我們家半夜有聲音。
很輕。像有人嘴裡含著東西在講話,一顆一顆的。
我開燈,是白川坐在床邊。
他在數。數的是耳標號,一組一組唸。手上沒有單子,膝蓋上什麼都沒有。
白羽:「你在對什麼?」
白川:「對完就睡。」
他做這行六年,腦子裡本來就跑那些號碼,加班加成這樣不奇怪。
我這樣跟自己講。我沒有講出口,因為講出口就會發現不通——他唸的號碼,前面三碼是同一組。
我們市場沒有那一組。
芹是市場自治會的。她管公告欄,也管誰的攤位停水停電。
她在那裡待多久了,沒有一個人講得出來。
她講話很慢,很客氣。她端東西給你以前,會先摸一下杯子,怕燙到你。
她笑起來,下排的牙在上排前面。我一直以為那是天生的咬合。
芹:「你這幾天回家繞一下,不要走堤那邊。」
我沒有跟她講過我走哪一條路。
那陣子白川的臉開始變。不是瘦,是下面那一塊變寬。
吃飯的時候他把碗端得很近,幾乎貼著嘴。咬東西的聲音也不一樣了,不是咬,是磨。
睡覺的時候他嘴閉不上。我用手把他下巴合上去。
合上去,它自己又開了一點。像裡面有東西頂著。
我跟自己說,是牙的問題。
我沒有幫他掛號,連提都沒有提。
我摸他手腕內側,那裡有一小塊,沒有傷口,沒有牙印,就是比周圍冷。
我問他痛不痛。他說不痛。
化製車是陳伯開的。
那台車半夜來,停在檢查站後面,把不能走市場那條路的東西載走。
我去接白川下班的時候,跟他講過幾次話。他不太看人,講話都是看著車斗。
那天他問我,最近堤上那個,講的人多不多。
我說多,很多,我媽都在講。
他點頭。他說多就好。
講的人多,關他什麼事呢?
他師父那一輩也遇過一次。那時候整條街都在講,小孩不敢出門。
他說他師父最煩的就是這個,車開到哪裡都有人攔下來問。嫌歸嫌,那條路他一次都沒有少走。
陳伯:「上一次講得最兇的那一年,一個人都沒有。」
我沒有聽懂。我以為他在說謠言就是謠言。
……
他說出事的是第二年。
第二年有人出來講清楚了,說堤上沒有那種東西,是撿回收的,是狗,是有人腦子不好,叫大家不要再傳。
那年開始死人。
陳伯:「不要說那不是真的。」
他就講這一句。我問他為什麼,他把車斗的門拉上,說沒有為什麼。
他從頭到尾沒有說過堤上那個是什麼。他也沒有說過那是真的。
白川那時候在翻舊單子。
檔案室在二樓,燈管會閃,閃兩下才定。他把單子舉高對著燈看,紙很薄,背面透出前一頁的字。
他把數字抄下來給我看。每一次有人出來講清楚之後的那一季,下架件數是零。
一件都沒有。
白川:「零不是好事。零是沒有人在寫。」
秋天過完,事情就辦下來了。
上面出面講清楚了,說經查並無此事,堤邊的通報都查證過,請大家不要以訛傳訛。
我要講一句公道話。他們沒有做錯。每一步都照規矩走,查了、對了、回覆了。那一套用在別的事情上都是對的。
公文上寫了查證過的通報件數。那個數字,比我一個人聽過的還少。
只是那天晚上,市場的規矩就沒了。
不是慢慢沒的,是一個晚上。攤子照關,燈全關,貨照收,堤那邊來的也收。有人在巷子裡大聲叫熟人的名字,叫完還笑。
只有一攤留著燈。
白羽:「妳怎麼還留?」
芹:「習慣了。」
白川那天回家,把外套帶進屋,掛在裡面。
白川:「沒有味道了。」
……
後來他想做的事很簡單。他要補一張單。
他說只要那件事進了系統,就算發生過。有紀錄,城裡就會重新有人在講。
白川:「我去補一張單。」
他去了兩次。第一次被退,說編號對不上。第二次不知道有沒有送出去。
那天晚上他沒有回來。
我最後看到他,是在堤上。
那天路燈全亮,堤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牽狗。白川站在下面那排廢五金旁邊,低著頭,不出聲。他外套右邊那隻袖子,蓋過了手背。
從我旁邊走過去的人,沒有一個看他第二眼。
……
我知道規矩。巷子裡不叫熟人的名字。
我沒有叫。
後面很實際。站裡把他報成離職後失聯。置物櫃三個月後清空。市場過半年就沒有人再提。
那批貨的紀錄不在單子上,所以那件事沒有發生。
我辭掉工作,搬到別的城市。
我現在住的地方,前年開始傳一個新的。跟堤沒有關係,是別的說法,細節我不講。
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,你知道我什麼感覺嗎。
……
我鬆了一口氣。
樓下有一片公告欄。上個月有人貼了一張手寫的紙,提醒大家晚上不要走側門那條路。
管委會第二天撕掉了。
我隔天又貼了一張。字我故意寫歪,像小孩寫的。打字印出來的沒有人信,手寫的才有人信。
白羽:「我不知道。可是我朋友看過。」
這句話我現在很常講。
我那張紙上寫了五件事。四件是我聽來的。第五件是我加的——我寫它會敲鐵門,敲三下。
它會不會跟著跑呢?多一個紅眼睛,多一台車,那才叫謠言。那樣我就可以放心。
上個禮拜我去看。紙還在,下面補了一行,不是我的筆跡,時間寫得更清楚了。
補的人順手把敲鐵門那一句劃掉了。
一橫,很輕。像在單子上劃掉一個不成立的項目。
剩下四件。沒有多,也沒有少。
這裡沒有堤。這裡的人沒有一個知道那條河。
……
昨天有個人站在那張紙前面,拿手機拍了一張。
我等他進了電梯,才把口袋裡剩下的那幾張攤在信箱蓋上。
我加的那一句,每一張都還在。
我拿筆出來,一張一張劃掉。
一橫。跟公告欄上那個人劃的,一樣輕。
白川:「單子上沒有的,就是沒有發生。」
陳伯:「不要說那不是真的。」
芹:「習慣了。」
白川:「沒有味道了。」
吸收:一座城因動物傳給人的熱病爆發群體恐慌、口耳相傳把病人扭曲成堤邊會咬人的活死人、傳說細節在流傳中越傳越統一、官方出面澄清後恐慌轉向、市場自發長出的禁忌與化製動線
移除:真實城市與河川名、絕對年份、真實疫病名稱與通報單位、軍警介入與媒體澄清的具體指涉、可指認的家戶與死亡人數、特定朝代服飾指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