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樣
有一件小事,我算了十年,到現在還是算不出來。
那年冬天洗完那面牆,收工過磅,繩子比上工那天重了一公斤半。
繩子是乾的。磅是新的。我秤了三次。
一公斤半,不是灰。
這件事要從一面牆是怎麼洗的講起。
我做的是高空繩索作業。外面叫蜘蛛人,其實跟蜘蛛沒關係,靠的是兩條繩。
一條工作繩,一條備援繩。兩條要掛在兩個各自獨立的錨點上。
這行有句老話——錨點不能共命。一個垮了,另一個還要撐得住。
人坐在一塊坐板上,手邊一個下降器,一個抓繩器。上去容易,下來要很慢。
洗石頭有一條鐵律:由上往下。
你們洗過玻璃就知道,髒水會往下流。你從下面先洗,上面一沖,前面全部白做。
所以一面牆是一條一條往下推的。先上後下,先左後右,一條洗到底再換下一條。
老石頭最怕的不是髒,是黑殼。
空氣裡的酸日積月累,在石面上結出一層硬皮,像鍋底那層焦。
拿刷子用力刷,會連石頭一起刷掉。
所以要敷泥。敷上去,等它慢慢把黑吸出來,再用低壓水沖。一面牆要敷三四回。
還有一條,外行人不知道——洗之前要留樣。
在不顯眼的地方留一小塊不洗,巴掌大。給後面的人知道原本長什麼樣子。
那塊要標在圖上。以後誰再來洗,拿它比對。
留樣這件事,十個人有九個覺得多此一舉。
一面牆洗得漂漂亮亮,偏偏留一塊髒的擺在那裡,屋主看了會唸。
所以很多案子,留樣就留在最不會被人看到的地方。
啊就是這樣,一整天對著一面牆刷,刷到晚上做夢都在刷。我媽到現在還以為我在拍電影。
我做十一年。有一棟樓我只上去過一次,之後再也沒接過那邊的案子。
十年前上下的事。
那是南邊一個老城。城裡最高的是一棟舊市場大樓,四層,正面對河。
山牆上鑿了一張臉。三層樓高,從下巴到髮際線。
不是神像。是當年蓋樓的人請師傅刻的,說是替大家看著河。
城裡的說法是:河要漲,它的眼睛會先黑。
我第一次聽到,笑了一下。
白川沒笑。他去查。他就是這種人。
他查出來三十幾年前跟十幾年前,都有人拍過它眼睛全黑的照片,那兩年河真的漲過。
也查到另一套說法:眼窩是凹的,積灰積水,遠看就是黑黑的一片。臉上那幾道,是那層酸一年一年走出來的水痕。老一輩叫它淚。
白川:「所以是水漬。」
白羽:「那你怎麼還一直在看。」
我們那次的合約,是把整面牆連臉洗到乾淨。
第一天架好繩,我在對街抽菸,抬頭。
眼睛是黑的。
我想,對嘛,就是積垢,洗完就好。
洗到第五天,眼窩敷過三回泥。乾淨了。凹進去的地方也是米白的,我親手摸過。
那天傍晚我又站到對街。
眼睛還是黑的。
乾淨了為什麼還是黑的?我當下就給了自己答案:角度。從對街是仰角,凹的地方本來就有影子。走近一點就好了。
我走近。走到樓底下,脖子仰到底。
黑的。
那幾天我還發現一件事。這條街的人不抬頭。
一個都沒有。公車站牌下坐一排人,全部低頭。
誰天天路過會抬頭看一面牆呢?我這樣跟自己講。
後來才注意到,站牌那排椅子是背對大樓的。而且是新裝的。
我問芹,椅子怎麼換方向了。
芹:「坐著等車,背靠著牆比較舒服。」
她講得很自然。自然到我點了頭。
那面牆離站牌有二十公尺。背靠不到。
我們的工具間在頂樓機房旁邊。
第八天早上開門,抹布全是濕的。
機房悶,會結露。這句話我講給自己聽,講得很順。
可是我把抹布攤開看了。洗過那面牆的抹布,擰乾了也是灰的。
這幾條上面有一圈一圈乾淨的地方,指頭那麼大。
那天下班回租的地方,我先去開陽台的門。
玻璃外面那一面,有一小塊是乾淨的。巴掌大。
對面在裝冷氣,滴水。我當下就想好了。
第二天那塊還在。位置往上了一點。
我拿捲尺量過。一天大概兩公分。
兩公分是多少?你把手掌貼在玻璃上,掌根到手腕那一段,差不多就是。
第十一天,我垂到臉的高度。
繩子在震。
我跟你講一句內行話:這行是靠繩子傳話的。底下拉兩下是停,三下是要下。
那個震是很輕的三下。停一下。再三下。
我對著對講機叫白川。他說他沒碰繩。
風吧。或者樓下市場在拆冰櫃,樓板共振。
我把手邊那段繩從下降器解出來,兩頭都握在自己手上。
震還在。
我把那段繩塞進工具袋,拉上拉鍊,坐在坐板上不動。
隔著一層布,還是三下。
還有味道。敷的泥有一股味,像下過雨的水泥地。
那天晚上,我在自己家的浴室聞到。
芹是那棟樓的管理員。每天早上提一個保溫瓶上頂樓。
她提醒過我兩件事。上去之前指甲剪短。還有,不要戴手套。
芹:「手套會磨破,磨破更危險。用手比較準。」
芹:「你會知道哪裡還沒乾淨。」
她兩隻手的掌根外側,各有一塊很厚的繭。左右位置一模一樣。
做清潔的嘛。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。
第十四天,白川把右手伸到我面前。
他掌根外側起了一塊硬皮。跟芹同一個位置。
做這行本來就磨手。這句我講出口的時候還很順。
……
只是芹那塊,是幾十年磨出來的。
白川那塊,三個星期。
第十六天,他刷不進大樓的指紋機。
左手可以。右手四根指頭的紋,淡掉了。
管理處的人說機器老了,叫他改用卡片,還說很多人都這樣。
我後來去看過那台機器的報修本。裝了兩年,上面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。
……
陳伯管那棟樓的水電,不上繩。那天他在頂樓看我們收工,忽然開口。
陳伯:「往下洗。不管看到什麼,都往下洗。」
我問他看到什麼。
他不答。從口袋掏出一本小相簿,是三十幾年前那次清洗的照片。
照片裡的臉洗到一半。他要我看的不是臉。
是留樣。
那次留樣的位置,在右邊下巴往上數第三塊石頭。
那是我這次隨手選的位置。圖還在我包裡沒交出去,我沒跟任何人講過。
那我選的那個位置,算誰選的?
……
陳伯說這話不是他講的,是他師父講的。他師父也不是親眼看到,是當年吊在旁邊那個人跟他講的。
那個人垂到眼睛那一格,看見眼窩裡面有東西在動。
不是爬。不是抓。
是擦。
很慢,很仔細,由下往上。
陳伯:「他師父說,那個東西是在幫忙。」
我問陳伯,那你師父後來還洗不洗。
他說他師父那一輩收工的時候,會在工具箱蓋子內側寫四個字,一箱寫一次。
往下就好。
幫忙。你想想這兩個字。幫誰的忙?
那天回去,我把拍過的照片全部放大。
被當成淚痕的那幾道,起點在下巴,終點在眼睛。
水會這樣流嗎?
陳伯:「水往下,手往上。」
陳伯:「洗的時候不要往上抹。往上抹是回應。」
白川不接受「幫忙」。他接受另一套:如果那塊留樣是人留的,冊子裡就會有紀錄。
他去翻了那棟樓歷次的維修冊。
每一次清洗都留樣。每一次留樣都在同一塊石頭上。
而且每一次的圖,都是照上一次的圖畫的。
第一次是誰選的,冊子裡沒有。
還有一件他順手算出來的事。合約上寫的清洗週期是二十年。
實際上是三十一年、十八年、十一年、七年。
我們這次,離上一次四年。
二十年的週期,怎麼會愈叫愈勤呢?
還有一件事,那本冊子上沒有寫,是我自己後來去對的。
最近這四年,河一次都沒有漲過。
白川:「這不是留樣。」
白川:「這是它身上唯一沒有被我們洗掉的地方。」
白羽:「那你就不要動它。」
他要證明。
第十九天,他自己上繩,把那塊留樣洗了。
他講得很清楚:底下如果是石頭,這件事就結束了。
底下是石頭。米白的,跟旁邊一樣。
整面牆乾淨了。
那天傍晚我站到對街。
眼睛是乾淨的。
我等到天黑。沒有變黑。
……
白川最後一趟是自己下去收器材的。他在轉角那一面,我在頂樓收繩,看不到他。
他把抹布換到左手。右手的手肘抬起來,掌根貼上去,由下往上推了一段。
繩子從我手上過的時候是空的。
我拉了三下。他沒回。
我把繩收上來,收得很順,一次都沒卡。
人是他自己上來的。從邊緣翻進來,坐在女兒牆上喘氣,說繩結有點緊。
他好好的。
收工過磅。一公斤半。
芹提著保溫瓶站在門邊,先替我們把杯子排好。
芹:「洗乾淨它會比較舒服。你們做了一件好事。」
白川到現在還在。他沒有失蹤,也沒有生病。
他只是不記得原本的樣子了。
不是失憶。他記得人,記得事,記得我們哪一年搬的家。
他記不得「原本」。
家裡的杯子他每天早上要排一次,照顏色深淺排,從淺排到深。排完就沒事了。
我問過他排這個做什麼。
白川:「不然怎麼知道哪一個是對的。」
我頭髮剪短那天,他看了我很久。
他問我,你是不是本來就這樣。
那年冬天以後我沒有再見過芹。
去年白川的手機跳出一則沒有名字的訊息,是一張照片:頂樓的門邊放著一個保溫瓶,蓋子開著。
他看了一眼,把桌上的杯子從淺到深重排了一次。
那天他排了三遍才停。
那棟樓後來拆了。市場搬走,結構鑑定沒過。
拆之前有人提議把那面山牆留下來。
沒有留成。理由很實際:拿不出原樣的紀錄,案子送上去就退回來了。
留樣被洗掉了嘛。
石頭是一片一片拆的。幾千片,編了號,堆在城外的料場。
我現在在北邊,不做那行了。
上個月路過一個工地。新蓋的樓,外牆用回收舊料,一片一片往上貼。
石頭是米白的。
我走到對街去看。
三樓那片上面有半條痕,一根手指寬。七樓那片也有半條。中間隔了幾百片別人的石頭。
我問工頭這批料哪裡來的。他說南邊拆的,一整批。
編號的圖丟了。拼不回原來的樣子,他們就照顏色排。
沒有一條接得上。
每一條都朝上。
那面牆才貼到八樓。
陳伯:「往下洗。不管看到什麼,都往下洗。」
陳伯:「水往下,手往上。」
白川:「這是它身上唯一沒有被我們洗掉的地方。」
芹:「洗乾淨它會比較舒服。你們做了一件好事。」
吸收:巨大石刻面容在大水前「眼睛發黑」的城市傳說、眼下痕跡與空氣侵蝕的科學歸因、歷次清洗與撥款維修的紀錄、照片流傳與世代口耳相傳的版本
移除:真實古蹟名與省份江河名、營運中的建物與其管理單位、絕對年份與災害事件、傷亡與救災敘述、可實地前往的位置與路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