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會壞
冰箱最裡面那一格,你有沒有忘記過東西?
放到想不起來那是什麼,某天翻出來,打開的那一秒往後退一步。
很臭。可是你不會怕。罵自己一句,丟掉,洗手,這件事就結束了。
因為東西會壞,天經地義。
把「會壞」兩個字收好。等我講完,你就知道它多值錢。
老一輩跑地下工事的人,進去以前有一套判斷法,靠鼻子跟眼睛。
第一件事是聞。地底下是濕的,濕就一定有味道,霉味、土味、鐵鏽味。
那是東西在爛的味道。爛是好事,代表空氣在動,時間有在走。
第二件事是看灰上的腳印。邊緣糊了,是前幾天的;邊緣是利的,就是剛剛的。
哪天你聞不到味道、腳印是利的,掉頭就走——前提是你肯聽。
這件事我很少講。講了一定有人問我位置,位置我不會給。
大概七八年前的夏天。
戰爭那時候留下來的地下工事,白川蒐集了六七年。
他不寫論文不投稿,就是要弄清楚。他家裡一整櫃影印資料。
分得比我的衣櫃整齊。我的衣櫃只有兩區:洗過的,跟還可以再穿一次的。
那年夏天他說,山上那邊有一條,很少人進去。
我們住鎮上一間民宿,老闆娘叫芹。
她三十幾歲,講話很輕,笑起來眼睛會彎。我們還沒講要去哪,她倒了兩杯麥茶,說山上晚上涼,要帶外套。
她端來一盤切好的芭樂。放盤子的時候,我看到她的左手小指。
上面有一圈很淺的凹痕。戒指戴久了留下的那種,皮膚陷下去,顏色比旁邊白。
她沒有戴戒指。那圈痕很清楚,清楚到像戒指昨天才拿下來。
我沒有問。
那天晚上我們十一點多才回來,她已經睡了。
桌上留了一碗湯,還在冒煙。我想是電鍋保溫的吧。
走進巷子我注意到,鎮上家家戶戶屋簷下都擺著一個桶。我以為是接雨水的。那幾天沒下過一滴雨。
陳伯住隔壁,那幾天在修一扇鐵門。
白川去問的時候,他正在磨鉸鏈,火花噴在地上。
白川說他要去山上那條。
陳伯把砂輪關掉。
陳伯:「三件事。」
陳伯:「不要帶著沒好的傷進去。」
白川笑了一下,問為什麼。
陳伯沒有理他。
陳伯:「裡面不要把東西放在地上。手上拿什麼,一路拿出來。」
陳伯:「出來以後,回家弄壞一樣東西。要看著它壞。」
白川問最後那句是什麼意思。
陳伯把砂輪重新打開。
陳伯:「我只講一次。」
我當時以為老人家講話沒頭沒尾。他從頭到尾沒有講過位置。
現在我知道他是故意的。
那天下午我們往上走。走多久、從哪裡下去,我不寫。
最後一段要手腳並用。白川扶了一下石頭,掌心被邊緣刮開一道。
不深,大概兩公分,滲出一點血,他拿衣角擦了擦。
我說,陳伯講不要帶傷進去。
他把手掌翻過來給我看。
白川:「白羽,這是擦傷。」
他那個人就是這樣。你叫他不要,他要先把「為什麼不要」弄清楚,再自己判斷。
聽起來很理性對不對?
理性的意思是,他一定會走到最後一步。
我讓步了。這件事我想過幾千次。
裡面很矮。
矮到我這種身高都要低頭,白川整個人要對折,一手撐膝蓋一手拿燈。
牆是人一鑿一鑿鑿出來的,鑿痕還在。
第一件不對的事,是味道。
……
沒有味道。
那裡面是濕的。壁上有水,地上有積過水的痕跡。可是完全沒有味道。
沒有霉,沒有土,什麼都沒有。
濕的地方為什麼會有味道?因為東西在爛。
這裡沒有東西在爛。
白川說,可能通風好。裡面一絲風都沒有。
第二件事是手印。
走進去二十幾公尺,燈掃過牆面,我看到了。
一整面牆,手印。
不是畫的,也不是刻的。是濕的手印——手掌壓在乾的岩壁上,留下顏色比較深的水印。
密密麻麻,幾百個。有大有小,有幾個很小。
全部在同一個高度。就是彎著腰走路的時候,手撐上去的高度。
白川問我水印多久會乾。我說半天。
他把手伸過去,停在離牆一公分的地方。
白川:「那就是有很多人剛剛才走過。」
那這幾百個手印,是誰按的呢?
我們兩個都沒有再講話。
因為除了我們,那條裡面沒有腳步聲。
第三件事是腳印。
地上有灰,灰上面有腳印,不只我們的。
灰上的腳印會糊,幾天邊緣就散了。
那些腳印的邊緣是利的。每一個都像剛剛才踩下去。
鞋底是老式的膠底,現在沒有人穿那種。
白川:「這些人沒有走出去。因為腳印只有進去的方向。」
再往裡面,燈往上一晃,天花板在反光。
我抬頭。
……
滿滿一片。
頂上掛著水珠,幾百顆,幾千顆。燈照過去全部亮起來,像一場雨下到一半被按了暫停。
每一顆都被自己的重量扯長了,下面那端是尖的。
那是水快要掉下來的形狀。不是圓的,是快掉的。
沒有一顆掉。
我站了一分鐘。底下的灰是乾的,一點濕痕都沒有。
白川把手伸上去,用指尖頂一顆。
水沒有沾到他手上,也沒有被推掉。指尖陷進去一點點,水珠凹了一塊。
他把手拿開,它就回到原來的形狀。
回得非常快。快到像它從來沒有被碰過。
白川:「它沒有掉下來。它是被留在快要掉下來。」
再過去,牆邊的灰裡有一個凹痕。
一個人靠著牆坐著的形狀。一條腿伸長,一條屈起來,肩膀靠牆的地方磨掉一片。
沒有人在那裡。只有形狀,邊緣一樣是利的。
白川大概是累了,伸手撐了一下牆。
用那隻手。
他撐了兩秒,我們繼續往前。
我回頭照了一下。
牆上多了一個手印。
濕的。
跟前面那幾百個一模一樣。
出來的時候天還亮。他心情很好,一路上在講鑿痕的角度。
我看他的手。那道刮傷還在,沒有結痂,沒有變乾。血是新的,那種剛滲出來的紅。
我說你的手。他看了一眼。
白川:「不會痛。」
那天晚上芹端湯上來,坐下來聊。
我問她鎮上是不是很多人上去過。她說以前有,現在少了。
她講完看了白川的手一眼。那道傷,我們沒有提過。
她說幾年前有一群年輕人上去,六個。其中一個在斜坡上滑下來,腳踝斷了。
另外六個把他抬下山,走了三個多小時。
我問他後來好了沒有。芹想了一下。
芹:「還是斷的。可是他走路很正常,也不會痛,就是那樣。」
她講得很平常,像在講天氣。
隔天早上我在早餐店看到那個人。三十出頭,走進來,坐下,吃完,走出去。
他左腳踩下去的時候有一個很小的角度不對。像下面有一節不歸他管。
芹說他每年去照一次片子。
芹:「醫生每次都說再六個禮拜。」
芹家在民宿後面。有一天我幫她搬米,經過她家飯廳。
桌上有一碗湯。
在冒煙。
碗邊一雙筷子,擺得很整齊。
我問她這是誰的。她說,她媽媽的。
我說,阿姨在?
她說,走三年了。
她把門帶上,語氣一點都沒有變。
芹:「不會壞不是很好嗎。」
白川的手,第五天還是那個樣子。
我逼他去看醫生。小診所問診、清創、包起來,說一個禮拜。
一個禮拜以後我們回去。他拆開紗布,拿尺量了一下,在單子上寫:一點九公分。
上一次也是一點九公分。
我把上一張拿給他看。他說癒合本來就有個體差異,在新單子上寫「癒合中」。
他不是笨蛋。他只是還在用他那套規則做事,那套規則在這裡不管用了。
第八天,白川說他睡不著。
不是失眠。他說他躺下去、閉上眼睛,然後就一直是躺著、閉著眼睛。
沒有那個「掉下去」的過程。
我問他會不會累。他說不會。
白川:「不是睡不著。是我停在還沒睡著。」
那天晚上我才想起陳伯的第三條。
白川決定回去。
他講得很有道理。如果有一個範圍,他就要知道邊界在哪裡。
他把筆記本攤開,畫圖標距離,說進去量一下就出來。
我攔不住。把他的燈藏起來,他隔天買了新的。所以我跟他一起去了。
那一次我沒有走深。走到手印那一段我就停了,站在那裡等他。
那面手印,我覺得比上次多。我沒有數過。
二十分鐘,他沒有出來。
我彎著腰進去找他。
……
他在那個凹痕旁邊,靠著牆坐著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燈放在腳邊,還亮著。
那是他第一次把東西放在地上。
他坐下去以前,先用手背把凹痕裡的灰抹平。抹得很慢。
他為什麼要把燈放下來呢?
我叫他。他抬頭笑了一下,那個笑跟第一天在民宿門口一模一樣。
我抓住他的手臂。
他的體溫是那天下午的體溫。
我講不清楚我怎麼知道,可是我知道。不是活人那種一直在變的溫度。
那是被停住的溫度。
我拉他。
他站起來了。他真的站起來了,跟著我走了兩步。
然後他說:
白川:「等一下,我馬上出去。」
他就在那裡停住了。
不是不動。他還在動。
他把燈撿起來,拍掉褲子上的灰,轉身面向洞口。「馬上要出去」的動作全部做完了。
然後他又做了一次。
撿燈。拍灰。轉身。
我在那裡看了不知道多久。
他不是被困住。他是被留在「馬上就出去」的那一刻,就像頂上那些水珠被留在快要掉下來。
我沒有再拉他。
我一個人彎著腰走出來。
做筆錄的人問得很細。上山找的人找了四天。
沒有找到。
案子到現在沒有結案。檔案還在,每年有人拿出來看一次。
我回市區以後照陳伯講的做。
我把牛奶開了,放在流理台上。兩個禮拜,聞起來還是牛奶。
那天在山上我摔了一下,右手臂內側撞出一塊瘀青。
瘀青會變色。紫紅轉青,再轉黃綠,最後淡掉。看顏色就知道是幾天前的事。
我這一塊沒有變。它是第二天的顏色,從第二天起就一直是第二天的顏色。
上個月我在客廳抬頭,看到天花板角落掛著一顆水珠。下面那端是尖的。
我把桶放到下面,放了三個禮拜。桶底是乾的。
……
我以前以為最壞的情況是他死了。
死掉是會結束的。東西會爛,會變成別的。有一天想起他,會不再哭,因為結束的事情在後面。
保存不是。保存的東西一直在前面。
他沒有結束。
他現在還在那個下午。他的手還是開的,血還是亮的,他還是不睏。
他還在撿燈、拍灰、轉身,然後說他馬上出去。
明天他也還在。
我每天晚上會按一下手臂內側那塊瘀青。
不會痛。
按下去皮膚陷進去,鬆手,它馬上回到原來的形狀。
回得非常快。
陳伯:「出來以後,回家弄壞一樣東西。要看著它壞。」
白川:「它沒有掉下來。它是被留在快要掉下來。」
芹:「不會壞不是很好嗎。」
白川:「等一下,我馬上出去。」
吸收:戰爭時期留下的地下工事、低矮潮濕需彎腰前行、裡面「還有人沒離開」的傳聞、廢墟探訪者受傷
移除:真實地名山名與遺址名稱、興建年份與戰爭名稱、可前往的位置、入口與進入方式、路線描述、觀光探險指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