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廢墟與校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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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個角

我講這件事,有一個條件:講到一點半,我就得停下來。

不是賣關子。那個時間一到,我得起來燒水。這三個月沒有一天斷過。

那壺水是提給誰的,我沒跟人講過。今天講。

學校的舊校舍,晚上不是警衛在顧的。

警衛顧的是校門跟停車場。裡面那個人,職稱叫夜間留守,總務發的約聘,一晚兩三百,一個人顧一整棟樓。

留守不能抓小偷,也不能修東西。他的工作只有一件:出事的時候,樓裡面有人。

所以這個位子最重要的不是人,是那本簿子。

每棟老樓的值班室都有一本,很舊的橫線簿,三欄:日期、時間、交班。

你說一本簿子有什麼好緊張的?我跟你講,稽核下來不會問你巡了幾圈,只翻簿子。哪一格空的,承辦就要寫報告。

老工友會跟你講:簿子空一格,比樓燒掉還麻煩。

人可以不在。名字不能不在。

那個班我本來只答應頂幾天。

上山那條路,我念書的時候走過四年。畢業以後就沒再上去過。

那條路有八個彎。

我坐校車一定暈。別人上山看風景,我上山數彎,數到第八個才把眼睛睜開。

那天我自己開車上去。

我數到第九個,才看到校門。

一條走了四年的路,怎麼會多一個彎呢?

我想,大概是我太久沒回來,記錯了。

我回來是為了白川。

他畢業以後留在山上,也是這個約聘,顧一棟舊樓的夜班。他的班我背得出來:一點三十五起來燒水,灌滿熱水瓶,提到二樓電梯口,兩點差兩分站到門邊。

那兩個禮拜,他一通電話都沒接。我打去學校,那邊說人還在,班表上有他。

主任在辦公室見我。桌上一盆快死的黃金葛。

他說白川請了假,人沒事,這幾天不方便。

然後他從抽屜拿出一張紙。

他說,妳既然是校友,程序上比較快,先頂幾天,鐘點費照算。

我簽了。

我那時候還想:山上空氣好,錢照領,你看我多會挑工作。

那張紙我只看了抬頭。


舊館在校區最後面。三層樓,八邊形。

中間是空的,走廊繞著中庭走一圈——八段直的,八個角,走回原點。

玄關有一座水池,那時候就沒水了,池底鋪小磁磚,長青苔。

整棟樓只有一台電梯。

管鑰匙的是陳伯,六十幾歲的工友,在這棟樓待很久了。他帶我上二樓,把鑰匙交給我,講了三句話。

陳伯:「一點四十以後,不要在走廊上數角。」

陳伯:「電梯兩點會停在二樓,門會開著。不要進去,也不要按關門。它自己會關。」

陳伯:「簿子每天要有名字。」

我問為什麼。

他沒有回答。他把鑰匙圈上一片塑膠牌翻過來給我看。

上面用奇異筆寫著同樣三句話,字糊了,是被手指摸糊的那種糊法。

三句話裡面,沒有一句提到熱水瓶。

值班室在二樓,電梯出來右手邊第二間。一張行軍床、一個熱水瓶、一本簿子。

我翻了幾頁。字跡幾個月換一次。

我注意到一件小事:每個人的名字都不是自己寫的。

你翻就看得出來——交班欄裡的名字,筆跡跟上面那一行是同一個人,跟下面那一行不是。

那名字是誰寫的呢?

我想,大概是誰接班誰登記,行政上的習慣嘛。

下午我沿著走廊繞了三圈。八個角。

電梯旁邊掛著逃生平面圖,壓克力框,紙黃了。

我瞄了一眼就走開。


第一晚,一點四十的時候我沒有在數。我只是想去廁所。

走廊的燈是感應的,人走到哪亮到哪。人永遠走在一小塊亮的地方裡面:前面暗,後面也暗。

我從值班室出來,右轉。

第一個角,轉。第二個角,轉。

第三個角轉過去以後——

那一段走廊,我沒有看過。

它很乾淨。

地板是新的,會反光的米色磁磚,不是外面那種踩久了發灰的。牆是剛漆過的白,還有油漆味,像剛搬進新家、家具都還沒搬進去的那一天。

天花板的燈全亮著,不是感應的。

那一段大概二十公尺,兩側有門。

門上沒有號碼。

我必須講實話:那裡比較舒服。舊館的走廊常年是潮的,牆會出汗,冬天一股霉味。那一段像是整棟樓終於有一個地方被做完了。

我退回第三個角,回頭看。

那一段還在。

我跟自己說,是暑假發包的整修吧,先做這一段。

可是地上沒有防塵布,沒有一顆螺絲。

我沒有繼續想下去。

我那天晚上把走廊繞完了。

九個角。


早上八點,芹來開窗。

她在總務做行政,講話很輕。她端了一杯薑茶給我,說山上早晚溫差大。

我接過來燙到手,杯子還在冒煙。

她問我睡得好不好,說第一天都這樣。

她說值班室那床棉被,上禮拜就幫我曬好了。山上潮。

我問她那段走廊。

她想了一下。

芹:「你不要一直去看它就好。」

芹:「簿子上有名字就好。不用是誰的。」

她講完,靠到走廊轉角去,兩片牆夾出來的那個鈍角。

她的背貼進去了。

不是靠著其中一邊,是整片背平平地嵌進那個角,像那個角是照她做的。

她自己完全沒有注意。她低著頭在喝薑茶。

我想跟自己說她瘦,靠哪裡都服貼。

這句在心裡講到一半,就講不下去了。


那天下午我在行軍床上補眠,醒過來,值班室裡有油漆味。

門是關的,窗也是。

枕頭上也有,臉埋進去才聞得到。

我跟自己說是風向。

這一次,連我自己都不信。

第二晚,兩點差兩分,我坐在值班室,門開著。

電梯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。舊館那台很吵,鋼索會叫。

它停在二樓。

門開了。

門沒有關。

我走過去。我沒有進去,只是站在門口往裡面看。

電梯裡面比外面大。

我知道這很難聽懂。那道門大概一公尺二,可是門裡面,兩邊的牆離門框各有兩三步。

地板是會反光的米色磁磚。

裡面有一張塑膠板凳、一個熱水瓶、一件外套掛在扶手上。

外套是白川的。他大學就穿那一件,袖口有一道我幫他縫過的線。

板凳上放著他的保溫杯。杯蓋開著,還在冒煙。

我叫他。

……

他從我背後回答。

他站在第三個角過去那一段,離我十公尺。

他氣色比我上次見他還好。

白川:「你來了。」

他問我有沒有數過。我說數過,九個。

白川:「這棟樓是九邊的。八邊是我們自己少算的。」

他要我去看那張平面圖。

我去看了。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日期戳,墨都糊掉了。

圖比我念書的時候還舊。

我數了圖上的邊。

……

九邊。

我回去拉他。

我抓住他的手臂,他很配合,跟著我走了兩步,到第三個角就停下來。

他不是抵抗。他就是停住了,像走到底了。

我從後面推他。

我的手掌貼在他的背上。

……

他的背不是圓的。

從肩胛骨中間往下有一條稜線,兩邊各是一片平的,夾出一個鈍角。跟走廊轉角一樣的角度,隔著襯衫都摸得出來。

那是硬的。那是骨頭。

我問他痛不痛。他說不會啊。

白川:「就是不能靠平的牆了。會空。」

他講得很輕鬆,像在講他換了眼鏡度數。


天亮我去找陳伯。

他在管理室泡茶。我把話講完,他先把整壺茶倒掉,再倒一杯。

陳伯:「他數了。那就沒辦法了。」

我問要怎麼把人弄出來。他說弄不出來。

陳伯:「那個位置要有人。」

陳伯:「這個位子從來沒有空過。」

我問什麼位子。

他看著我,看很久。

然後他問了唯一多出來的一句話。

陳伯:「你來的第一天,簽了什麼?」

那天下午我想把他帶下山。

我把車開到玄關,上去找他,他跟我下來了。

走到那座水池旁邊,他停下來,低頭看池底的青苔。

我拉他,他不動。

白川:「這裡也在長。」

我低頭看那座水池。

我念書的時候,那是八角形的。

一個池子怎麼會多一個角呢?

我去問校警什麼時候改的。他說沒有改過,一直都是那樣。他講的時候正低頭簽巡邏卡,頭沒有抬。

下山那條路,我又數了一次。

九個彎。


白川是自己上去的。

那天傍晚起霧。

山上的霧是從地面往上長的,不是飄過來的。一下子到膝蓋,再一下子看不到鞋子。

我在值班室煮泡麵,聽到鋼索在叫。

我跑出去。電梯門開著。板凳上沒有人,外套不見了,保溫杯還在。

白川背對著我,站在第三個角過去那一段。

他回頭。

白川:「你不要進來。進來就要有人接。」

那要接誰?

他往那段走廊裡面走。那段的燈本來是全亮的,那天晚上,是一盞一盞,在他前面亮。

他走到底,轉了一個彎。

那裡沒有牆。

……

他就是在那個位置,把身體轉過去,然後我看不到他了。

電梯的門在我背後關上。

我沒有按。

我回值班室,打開簿子準備寫。

那一頁已經寫了。

日期、時間,交班欄的名字:白川。

字是我的。我認得我寫「川」的樣子,第二筆會拖出去一點。

我往前翻。

我頂班的第一天就開始寫了。每一天都有,一天沒漏。

我完全不記得。


那是三個月前的事。

我還在山上。

主任上個月給我一張續聘單,說程序上要簽。這次我看了。

職稱那一欄寫夜間留守,單位是舊館,起聘日往前推了三個月——推到我第一次上山那天。

我沒有去問。問了他也只會說行政上就是這樣。

我現在一點三十五會自己醒,不用鬧鐘。

醒了先燒水,灌滿熱水瓶,提到二樓電梯口。兩點差兩分站到門邊。門開,我不進去,把熱水瓶放在門檻裡面那塊反光的地板上,退兩步。

門會自己關。

早上我去收。瓶子在門檻外面,蓋子鎖好,空的,還有一點溫。

熱水瓶不是規矩裡的。那是我自己開始提的。

我不數角了。我知道是幾個。

上禮拜我在值班室換衣服,背靠到牆上。

那面牆是平的。

我背後空了一塊。

可以塞進兩根手指。

前幾天總務派了一個新來的約聘過來熟悉夜班。二十幾歲,很客氣。

他說他住山下,搭七點半那班交通車,開上來四十分鐘,八點十分才到校門。

我帶他上二樓,把鑰匙交給他。

然後我聽到我自己在講:

「一點四十以後,不要在走廊上數角。」

「電梯兩點會停在這裡,門會開著。不要進去,也不要按關門。」

「簿子每天要有名字。」

他問我為什麼。

我把鑰匙圈上那片塑膠牌翻過來給他看。

上面的字是我寫的。上個月糊到看不清楚,我用奇異筆描過一次。

他問我,那妳呢。

我說我還在。

我看了一下時間,一點三十四。

我把熱水瓶提起來。


陳伯:「一點四十以後,不要在走廊上數角。」

白川:「這棟樓是九邊的。八邊是我們自己少算的。」

芹:「簿子上有名字就好。不用是誰的。」

陳伯:「這個位子從來沒有空過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山上校園的八邊形舊館、凌晨兩點停在二樓開門不關的電梯、大霧走進另一個空間、玄關的水池、夜間留守的輪班制度
移除:校名與建築物名、山名與縣市、絕對年份、建商施作與風水招陰的指涉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、任何學生可辨識資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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