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甘
「含一口,吐掉。」
這是我學這一行的第一句話。師傅講的時候我在洗手,沒有抬頭,以為他在講衛生。
我真的聽懂它,是二十幾年以後的事。那天我坐在一場喜宴最角落那一桌,手裡那杯水還冒著汽。
找水這一行,現在沒剩幾個人了。
外行以為找水是拿一根樹枝在山上走,樹枝自己會動。那個是表演,給人看的。
真的找水靠三樣。
第一樣看草。同一片坡,有一條草比旁邊深,秋天別的黃了它還綠,那底下有水。
第二樣看霧。清晨的霧不是平的。哪一段貼地特別低、散得特別慢,底下就是濕的。
第三樣是翻石頭,翻背陽的那一面。手指抹一下,不是黏土那種黏,是涼到手心裡去的濕。
找到了,再來就是嘗。
水在地底下走,一路走過什麼,舌頭都知道。過砂的甜,尾巴乾淨。過黏土的澀,舌根上有一層膜。走過鐵層的有鏽味。走石灰的滑,帶一點油。
老師傅嘗一口,可以講出這口水在底下走過哪些東西。
但是這一行有一條規矩,學徒第一天就要背:含一口,含滿,在嘴裡轉一圈,吐掉。
生水不吞。我入行以後聽到的解釋只有一個:野外的水不乾淨,吞下去會拉肚子。
聽起來很有道理,對不對?所以我背了十幾年。
十幾年,我一次也沒有問過:既然只是怕拉肚子,為什麼一定要含滿。
那是快十年前的秋天。
山下那個鎮想引水。人變多了,自來水不夠用,想在山裡另外找一口。
找到的那口,在半山腰以上,一個空掉的村子旁邊。
案子發下來,我負責水,白川負責管線怎麼走。
我在鎮上的小吃店講出那個村子的名字,老闆娘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,問我們是不是要去拍鬼片。
我說我們是去抓水的,不抓鬼。她笑了,可是她多送了我們一盤菜。
那個村子是慢慢空掉的。二十幾年,一戶一戶。
先是水不夠、路太爛、小孩上學要走兩個鐘頭。這些都是真的。這些是他們自己講的理由。
等到最後一戶也走了,村子空在那裡好幾年,都沒有人管。
再過一年,外面才開始有人講那裡鬧鬼。
你注意到順序了嗎?空在前面,鬼在後面。鬼是後來才有人貼上去的。
我那時候覺得這件事很好笑。現在我不覺得。
上山的路只能走到半山,剩下的要用腳。
半山腰還住著一戶。女兒叫芹,三十幾歲,一個人守著老家,替鎮公所巡水管。
她替我們開了旁邊那間空屋,掃了地,把兩張床板擦過。
她端來一鍋熱水,說山上生水冷,我每天早上燒一壺放你們門口。
我道謝的時候看到她的手。
十根手指都是泡皺的,白白的,像洗了一整天衣服。可是我碰到她遞過來的杯子,她的手是乾的。
我接過來,沒有問。
下山那天我去找了陳伯。他退休前也是找水的,鎮上剩下最老的一個。
他聽完我要去哪裡,把菸掐了。
陳伯:「甜的時候不要上去。」
我問他什麼意思。他就把杯子推回去,說他老了,話不能亂講。
第一天量水,我就知道有問題。
那座山在紀錄上是乾山。整片坡的石頭是硬的,草是短的,村子當年就是因為缺水才慢慢散掉的。
可是那口泉的分水箱是滿的。滿到在溢。
一座乾山,分水箱怎麼會滿呢?
我沿著溢出來的水走。水順著一條石溝往下,走了大概三十公尺,就沒有了。
不是變小,是沒有了。溝底那三十公尺是濕的,濕得發亮;過了那個點,石頭是乾的,乾得像曬了一整天。
白川蹲下去摸了很久。
白川:「伏流。這種地形很常見,你比我懂。」
他說得對。水鑽進地下再走,我靠這個吃飯。當時我完全接受。
我只是覺得那條界線太利了。濕跟乾中間,連半個巴掌寬的過渡都沒有。
第二天進村子。
二十幾戶,門大部分是開的,有幾扇倒在地上。
裡面的東西都還在。碗倒扣在架上,鞋整整齊齊在門邊,床板還鋪著,牆上的日曆停在某個月。灰厚到桌上按下去有指印。
然後我聽到水聲。
第一戶,廚房的水龍頭是開的。開到最小,細細一條,落在水槽裡,流走。
第二戶也是。第三戶也是。
我們一戶一戶推門進去,二十幾戶,每一個水龍頭都開著,都是那種最小的一條。
芹在門口等我們,一點也不驚訝。
她說搬家的人故意留的,管子裡的水不動會臭,冬天會凍破。老家都這樣做。
這個我知道。我師傅家搬的時候也這樣留。
我當下真的覺得合理。
我是走出第七戶才想到的:那些水槽,是乾淨的。
一條水細細地流二十幾年,水槽底下應該磨出一道溝,邊上應該有一圈黃的水垢,該有青苔。
流了二十幾年,怎麼會什麼都沒有呢?
灰塵那麼厚,水槽那麼乾淨。這兩件事不可能同時成立。
那天晚上我沒有講。
住下來的第三個晚上,我發現整個村子在響。
不是一戶的聲音。是二十幾條細水加起來,像外面在下小雨。可是外面沒有下雨,天上有星星。
我跟你講,那個聲音難受的地方不是它大聲。是它一直一樣大。
我躺著聽了兩個鐘頭。
……
第四天,我開始量水溫。
從地底出來的水是恆溫的,一年四季都在十幾度,含在嘴裡會涼到牙齒。
白天嘗,是砂的甜,尾巴乾淨,教科書上的好水。
晚上嘗,更甜。而且不涼。
我含著那一口,等它涼下來。它沒有涼。不冷不熱,剛剛好,像已經在別的地方待過。
從地底出來的水,怎麼會是溫的呢?
我給自己找了理由:管子埋得淺,水在裡面停了一整天,吸了地溫。
我講出來的時候,白川「嗯」了一聲。他沒有反對,也沒有附和。
那個理由我自己都知道站不住。白天曬熱的是白天,不是晚上。
我還是把它寫進當天的紀錄。
同一天起,白川不吐了。
白羽:「你今天嘗幾次了?」
白川:「沒有在算。」
我唸他,他跟我講道理。他說我們那條規矩是怕拉肚子,可是這口水的重點不在前面。
白川:「回甘是吞下去才有的。你不吞,你永遠只嘗到前面那一半。」
這句話從技術上講,沒有錯。
第七天,我看見他的手。
他伸手要拿量杯,我抓住他的手腕。
他的指甲軟了。我用自己的指甲在他大拇指上輕輕壓了一道彎,壓下去……它不彈回來。
彎在那裡停了三四秒,才慢慢平掉。
他自己看了一眼,說泡水泡的,這幾天一直在弄水。
那天中午他沒有吃飯。前一天也沒有。他說不餓,喝水就飽了。
他瘦了。可是他的臉色好得不像話,皮膚是亮的,眼白很乾淨。
下午我做了一件事。我倒了三杯水,用毛巾蓋住,叫他嘗。
鎮上的自來水、我們帶上來的瓶裝水、還有村子那口。
前面兩杯,他都只講一個字。
鏽。
第三杯他含了很久,笑了。
一個嘗水嘗二十年的人,怎麼會只剩兩種味道呢?
芹站在門口看我們,抱著手。
芹:「他嘗得比你準。」
我說我們這行不吞。
芹:「你們那條吐掉的規矩,是怕自己嘗太深。」
她講得很輕,像在講天氣。
第八天我下山去找陳伯。
他這次沒有推杯子。他讓我坐下,倒了茶——茶是他自己泡的,用鎮上的自來水。
他說村子不是斷水才空的。
陳伯:「不是缺水。是水先變味,人才搬。」
一戶一戶。誰家的水開始有鏽味,那家人半年之內就會走。不是同時,是排隊一樣一戶接一戶。
而且走的人講不出理由。他們只會說這裡待不下去。問他們水呢,他們說水沒有壞,就是喝不慣了。
二十幾年,一戶一戶推出去。推乾淨了。
我問他,那水到底怎麼了。
陳伯:「我師傅說,水沒有變。是它換了嘴。」
他師傅是村裡最後一個找水的。陳伯十九歲跟他上去過一次,那年水是甜的。
陳伯照規矩含一口,吐掉,走下來。他師傅在上面嘗了一整天。
陳伯沒有講他師傅那天嘗了幾口。
六十幾口。一口都沒有吐。
陳伯說,他師傅沒有下來。村子空掉的那一年,他還在上面。後來就沒有人再提他。
白羽:「那什麼時候是甜的?」
他把茶喝完,杯子放下。
……
陳伯:「有人上去的時候。」
我把白川架下山。
回到市區,他撐了八天。
第九天他喝不下任何東西。自來水、瓶裝水、茶、湯,連飯裡的水都一樣。他說每一口都是鏽的。
他不是生病。醫生驗了血驗了尿,說都正常,開了胃藥,交代他多休息。
醫生沒有做錯什麼。他驗的是身體,不是水。
第十一天早上我醒過來,車不在。
我上去的時候是傍晚。他在最上面那一戶的門檻上坐著,手裡一個搪瓷杯。
他很好。他認得我,還問我路上有沒有塞車。
他把杯子遞過來。
白川:「你嘗一口。嘗一口你就知道我為什麼不回去。」
白羽:「我含一口就好。」
白川:「那你就永遠只嘗到前面那一半。」
我沒有接。
我走下山的時候回頭看了一次。二十幾根煙囪,沒有一根在冒煙。
可是那天傍晚的空氣裡有燒柴的味道。
案子我還是寫完了。
我的結論是不建議:水源不穩,水質有疑慮。
鎮公所另外找了一家做。那家的結論是可以。
三年後通水。取水口沒有設在村子,設在山下那條溪的上游,同一個集水區。
鎮上的人說水變好喝了。這幾年鎮上多了幾百戶新住戶,建案一塊接一塊。
我搬走了。搬到平地上一個喝河水的城市,水跟山沒有關係。
我家的水有一點漂白水味。我很滿意。
上個月我回鎮上一趟,參加以前一個同事的喜宴。
桌上放著一壺水,冒著一點汽。
隔壁坐一個年輕人,做工程的,兩年前搬來。他一直在倒水喝。
他跟我說這裡的水真的比較好喝,他以前住的地方水有一點鏽味,他太太怎麼喝都喝不慣,所以他們就搬了。
他講的時候很輕鬆,像在講房價。
我倒了一杯。職業病,二十幾年改不掉。
我含滿一口,在嘴裡轉了一圈。
過砂的甜。尾巴乾淨。後面還有一段在等著。
我沒有吞。
我轉過身,把那一口吐進旁邊的花盆裡,整杯也倒進去。
盆裡種的是發財樹,土面鋪著一層白色的小石頭。
那邊主桌在敬酒,玻璃碰玻璃,很響。隔壁桌有人打翻了一整杯,桌布黑了一大片,服務生拿抹布過來擦。
我低頭看我那盆。
……
石頭一顆一顆的,還是白的。
白川:「回甘是吞下去才有的。」
芹:「你們那條吐掉的規矩,是怕自己嘗太深。」
陳伯:「不是缺水。是水先變味,人才搬。」
陳伯:「有人上去的時候。」
吸收:山區村落二十幾年逐戶遷空成為無人村、缺水與交通不便的現實遷村理由、空屋日常物件原樣留著、村子先荒廢很久才被外人貼上鬧鬼名聲、探訪者事後受影響
移除:真實省縣鄉鎮與村名山名、遷村起訖絕對年份、可辨識的原住居民與探險者、詛咒座椅與消失棺木與照片人臉等特定傳聞元素、電視節目與網路貼文指涉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交通方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