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廢墟與校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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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慢半拍

配音版 · 13 MB

我到現在還留著一個小動作。

走進空的走廊,我會先拍一下手。回音馬上回來,我才把腳跨進去。

七八年了,改不掉。

哪天那個回音要是慢了半拍……你聽到後面就會知道,為什麼我寧願一輩子拍下去。

先講一點我們這行的東西。做聲學檢測的人,嘴上只有兩個字:殘響。

你有沒有在浴室唱過歌,覺得自己出乎意料地會唱?那就是殘響。聲音撞到牆彈回來,一層疊一層,慢慢才消掉。

新大樓不一樣。天花板是吸音板,地上鋪地毯,聲音一出口就被吃掉,乾乾的。

老建築相反。磨石子地板,實心磚牆,挑高的天花板。一聲拍手,可以在裡面活兩三秒。

所以教堂唱詩好聽,老禮堂演講像在水裡講話。老樓要整修,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量清楚。

量法說出來你會笑:戳破一顆氣球,或者用力拍一次手,儀器把聲音消掉的過程畫成一條曲線。幾秒消掉,怎麼個消法,騙不了人。

這行做久了,你會信一件事:聲音很老實。出去多少,回來多少。不會多,不會少。

……我以前,也是這樣信的。

大概七八年前,白川接了一個海外的案子。東南亞一座大城,一所很老的大學,要把校園裡最老的一棟教學樓整修成演講廳,校方要一份聲學檢測報告,十四天,連量帶寫。

錢不多,扣掉機票剛好打平。白川還是接了,因為對方在信裡寫了一句:那棟樓,快一百年了。

他的器材箱,泡棉挖槽挖得比精品店還講究。我的家當,一個背包。

過海關,關員從箱子裡翻出一大包生日氣球,抬起頭,看著我們兩個大人。

我說,壽星很多。白川在旁邊補一句,職業需要。沒有一個人信。

那個城市又濕又熱,下午一定下一場雨。老樓是磚紅色的,兩層,木百葉窗,走廊直直一條穿過整棟,六十一公尺,教室排兩邊。

校方派來對接的,是行政組一個叫芹的。中文講得很好,慢慢的,很平。鑰匙、門禁、宵夜的熱水,她都先想到,體貼得不像公事。

只能晚上量,白天有課。

芹:「白天太吵。這棟樓,晚上很乾淨。」

她給的規則紙,最下面一條:早上五點前離開。掃地的阿伯五點掃那條走廊,掃了三十幾年,只掃早上五點。

我那時候想,好敬業。

傍晚,門口台階上會坐一個老管理員,大家叫他陳伯。我們第一天進場,他把菸掐了,只跟我們講一句。

陳伯:「半夜聽到有人拍手,不要拍回去。」

我笑著說好。他沒有笑。

第一個怪,是鐘聲。

學校整點放鐘聲,大喇叭,全校聽得到。我們在中庭架器材,鐘聲放完,隔大概四秒,老樓那個方向,會小小聲地再飄回來一次。完整的一輪。

從樓前面走過的學生,沒有一個抬頭。

白川當場心算:四秒,聲音一秒三百四十公尺,來回一折,反射面在七百公尺外。校園後面,剛好有一座山。

他很滿意。後山反射,物理課本等級的合理。

我也滿意。你看,這個時候,我們都還笑得出來。

第一晚進樓,數字漂亮得白川一邊量一邊哼歌。走廊殘響二點八秒,教科書等級的老建築。

問題出在曲線的尾巴。

聲音消掉,歸零,安靜了。然後,曲線又小小地跳了一下。

白川:「尾巴不對。聲音停了以後,它又回來了一下。」

這種事,行話叫耦合空間:牆後面若有一個封死的夾層,聲音鑽進去,慢半拍再吐出來。老房子常有,不稀奇。

白川高興壞了。祕室耶。他拿著小鎚沿牆敲,敲了兩個晚上,從這頭敲到那頭。

沒有空腔。整面牆,實心。

他去找芹調圖。芹說,圖只有一版,戰後重新補畫的,舊圖那幾年就沒有了。

補畫的圖上,當然也沒有夾層。

那聲音,是從哪裡回來的?

白川最後說,老房子嘛,圖不準,牆裡說不定塞了什麼。這是他的合理化。我聽得出來,這一次,他自己只信了一半。

第四天早上,轉接頭忘在樓裡,我五點多回去拿。

走廊地上有一層薄薄的粉塵,排成一條一條很整齊的細紋,從這頭排到那頭。像音響喇叭上放一把沙,音樂一開,沙自己站隊。

掃地阿伯已經從那頭掃過來了。掃把過去,紋就沒有了。他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
我跟白川講,他說,穿堂風。兩頭門一灌,風紋,正常。

正常。那為什麼,只掃早上五點?

量背景噪音,標準流程是留一台錄音機錄整夜。第五天,白川戴著耳機整理檔案,忽然叫我過去。

凌晨兩點四十一分,空走廊裡,一聲拍手。

兩短一長。白川的測試拍法,拍了十幾年,節奏跟簽名一樣。

那天下午兩點十七分,他在走廊裡拍過同一組。

他把兩段波形疊在一起給我看。一條線壓著一條線,完全重合。

白川:「這不是像。這是同一聲。」

白羽:「會不會是機器的問題?」

有可能。隔天他換了一台,換牌子,換電池,連記憶卡都換新的。

白川:「我換了機器。它沒換。」

下午的聲音,半夜回來。慢十二小時四十七分。再隔天,慢十二小時三十一分。

鐘聲慢四秒,拍手慢十二個小時,同一條走廊。你要我怎麼算?

再往深夜聽,開始出現不是我們的聲音。

桌椅拖地。很多雙硬跟的鞋,走得很整齊。一種很短的搖鈴,噹,噹,不是學校現在的電子鐘。

第八天凌晨四點十二分,錄到哭聲。

……

不是一個人。很多人,壓得很低,那種怕被人聽到的哭法。斷斷續續,十一分鐘。

我聽了三十秒,把耳機拿下來。手在抖。

那天晚上,我一個人躲進器材室,哭了一下。不敢出聲的那種。

哭到一半,我自己停了。因為我幾乎聽不到我自己的聲音。那個房間安靜得,像把聲音從我嘴邊拿走。

我當時想,老房子,隔音真好。

第十晚,我們兩個都在走廊上,親耳聽到了。

凌晨三點多,一段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。很多雙,很整齊。經過我們,往另一頭去。

沒有人。

手電筒照下去,地上的粉塵在動。一條紋一條紋地立起來,跟著那個聲音走。聲音過到哪裡,紋就排到哪裡。

聲音走完,紋留在地上。跟我那天早上看到的,一模一樣。

那不是風。那是聲音走過的腳印。

第十一天起,白川不對了。

我叫他吃飯,沒反應。走到他背後拍他,他過了一下才回頭,問我,剛剛是不是有人叫他。

我十分鐘前叫的。

收器材,腳架倒了,金屬砸在磨石子地上,整條走廊都在響。白川連眼睛都沒眨。

兩秒後,他整個人跳起來。

他自己也知道。他講話越來越大聲,像耳朵裡塞著耳機的人。他說,重感冒,耳壓,坐飛機那種,過幾天就好。

他講完,自己都沒有點頭。

我訂了提早回去的機票。他求我退掉,再給他四個晚上。

因為他著迷了。你知道嗎,那幾晚他不睡,拿著本子在算。每一晚「回來」的段落,他記時間,記長度,記間隔。第一晚,六段。第五晚,十四段。第十三晚,四十段。

一晚比一晚密。

白川:「它不是在鬧。它是殘響。這棟樓的殘響,是幾十年。」

白川:「我們聽到的,是尾巴。尾巴消完,曲線歸零。歸零以後呢?」

最後一晚,陳伯在台階上等我們。

他讓我們坐,泡了茶,講了他師傅的事。

他師傅,是戰亂那幾年管這棟樓鍋爐的人。那幾年,樓被軍隊徵用,學生全趕走了。裡面發生過什麼,街上的人講不全,也沒有人敢講全。

師傅只跟他講過一件事。

陳伯:「那幾年,整條街最安靜的,就是這棟樓。」

半夜整條街都睡不安穩的年代,只有它,靜得像空的。路過的人,都以為裡面沒有人。

有一晚,師傅在樓後面添煤,抬頭,看到二樓窗子裡站著一個人。嘴張得很大,很大。

外面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……

後來軍隊走了,樓還給學校。幾十年,什麼事都沒有。

師傅老了,退了。有一年冬天回來看樓,在走廊上聽到搖鈴。噹,噹。

那種銅鈴,學校在他年輕的時候就不用了。

從那天起,收在裡面的聲音,一點一點漏出來。舊的,先出來。

我問陳伯,那哭聲……那幾年在裡面的人,喊的時候,聽得到自己的聲音嗎?

陳伯沒有回答。他把杯子放下,只給了我們一條規矩。

陳伯:「這棟樓沒有鬼。它只是記性好。」

陳伯:「在這棟樓裡面,不要哭。」

我沒有講話。我不敢看器材室的方向。

第十四天,我們交了報告。數字都是真的,二點八秒。尾巴的事,寫成「建議進一步檢測」。校方說謝謝,再沒有下文。

芹送我們到大門口,替我把背包的帶子理好。

芹:「有什麼話,出了大門再講。裡面灰大,傷喉嚨。」

對了,跟芹講話,要看著她。不看著她,你會覺得她的聲音,比她的嘴慢一點點。

我那時候,以為是走廊的回音。

回來以後,白川慢慢好了。大部分。

到今天,你叫他,他還是要慢那半拍才回頭。朋友都當他耳背,我們沒有解釋過。

他留著那十四夜的錄音檔。每隔幾個月,半夜,他會戴上耳機,從頭聽一次。

白羽:「你在聽什麼?」

白川:「我在等我自己。」

那十四天,他在那條走廊裡拍了幾百次手。回來的,他一段一段對過波形,對完就刪。

到我們上飛機那天,還有三十幾聲,沒有回來。

前陣子,我看到那所大學的新聞。老樓整修完了,演講廳啟用,照片裡的走廊亮得反光。

報導訪了負責調音的顧問。他誇的那句話,我來回看了很多遍:

「在台上講話,不用麥克風,全場清清楚楚,一點回音都沒有。」

一棟殘響二點八秒的磚樓,翻修完,一點回音都沒有。

尾巴消完了。曲線,歸零了。

現在,每天有幾百個人,在那條走廊裡講話、笑、背書、吵架。那些聲音出去了,沒有一聲回來。

收到哪裡去了?要放到哪一年,放給站在走廊上的哪一個人聽?

我把新聞關掉,走到我家的走廊。燈沒開。

我拍了一下手。

回音馬上回來。

今天也沒有慢。


陳伯:「在這棟樓裡面,不要哭。」

白川:「它不是在鬧。它是殘響。這棟樓的殘響,是幾十年。」

陳伯:「這棟樓沒有鬼。它只是記性好。」

白川:「我在等我自己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老大學最老的教學樓、戰時被軍隊徵用的過往、入夜走廊迴盪不屬於這個年代的聲音、著名鬧鬼校舍的傳聞
移除:國名城市名與真實校名館名、戰爭名稱與絕對年份、涉及特定民族的加害與受害細節、可實地指認的位置與史實事件指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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