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頭
進別人家,我會先蹲下去。
三秒。看牆跟地板接起來的那條線,從門口一路看到底。
同行以為我在挑毛病。我不是在挑毛病。
我是在確認一件事還沒有開始。
我抓白蟻。做了二十年。
這行的錢不是賺在藥上面。藥誰都會噴。難的是知道要噴哪裡。
要知道噴哪裡,得先看得懂路。
白蟻沒有殼,怕光,怕風,離開黑的地方就乾掉。
所以牠們出門要自己蓋路。從土裡含泥上來,一路糊過去,糊成一條筷子粗的管子,貼著牆走。
我們叫它蟻路。裡面永遠是黑的,濕的。
蟻路會講話。泥色深、捏下去黏手的,是活的;灰白、一捏成粉的,是廢的。
粗細講規模,方向講來去。
還有最後一條,最要緊。
一條蟻路一定有兩頭。一頭是家,一頭是牠在吃的東西。
沒有例外。牠不會蓋一條通到空地的路,牠沒有那個閒工夫。
所以這行的規矩是:找到一條,兩頭都要找到。
只找到一頭就下藥的,做的不是防治,是把牠們趕去別人家。
你有沒有蹲下去看過自己家的牆腳?
這條規矩我守了二十年。中間破過一次。七年前。
案子在一座關掉很久的舊監獄,飛過去要轉一次機。
我這行很少飛出國。同行知道我接了,第一句是恭喜,第二句是問我藥怎麼帶。
我說我不帶藥,我先去看。
石頭砌的樓,外面一圈牆,我得退很多步才看得到牆頂。
裡面像一個輪子。中間一個圓廳,幾條長廊從圓心放射出去。
每條長廊兩邊都是小房間。一個人一間。
那個年代的做法是不見人、不出聲,門上開一個小口送飯。
關掉幾十年了,現在要改成給人參觀。開放以前,普查是我的。
白川不是我這行的。他做舊建築記錄,同一個標案的另外一項。
第一天我沒有進去。我繞牆。
這行的順序是先外後內,先低後高。
我沿著外牆走,蹲著看牆腳。
走了大概二十步,我站起來了。
蟻路不在牆腳。蟻路在牆上,從牆頭往下。
一條。三條。過了轉角我就不看數目了。
垂直的,從上面下來,到地面停住。
我想得通。這道牆上面本來有一排木頭的簷,早就拆了。
木頭還在的時候牠們上去吃,路是那個時候蓋的。
底下那一段被人刮過、被雨打過,斷了,剩上面一截。
合理。這種事我一年遇十次。
可是那些路貼著牆平平走了幾十公尺,中間一個分岔都沒有。
分岔是牠們在找。沒有分岔,代表牠們知道要去哪裡。
那裡有什麼呢?
我在外面繞了一整天。
沒有一條找得到另外一頭。
白羽:「牆上有路,地上沒有洞。」
白川:「洞被水泥封起來了吧。這種老牆修過幾十次。」
聽起來沒有問題。那天我就是這樣說服自己的。
第二天進去。
長廊很長,站在頭上看不到底。門是鐵的,門框是木的。
門框有蟻害,這不奇怪,我反而鬆一口氣。
我一間一間敲。實心是篤,空的是咚。
咚的比篤的多。門框裡面全空了,剩一層漆撐著。
到第二條長廊我停下來。
蟻路沒有走門框。
牠們從走廊地板上來,繞過門框,繞得很開,進到房間,在石牆上蓋一條,走到最裡面靠牆那個位置停住。
那個位置以前是床板。木頭的。幾十年前就沒有了。
我又想得通。路是床板還在的時候蓋的,廢路留幾十年很常見。
我跟白川說,這行看到的多半是舊的,不是現在的。
然後我捏了一下。
廢路一捏就是粉。這一條捏不碎。
指腹上黏了泥。濕的。
床板沒有了,那牠們在吃什麼呢?
我把那條長廊三十幾間走完。每一間都有,每一間都到那個位置。
每一間都是濕的。
我本子上那天還記了一行。那一行我沒有畫線。
同一個巢蓋出來的路,靠家的那一段粗,愈走愈細,到底了細得像一根線。
這裡的沒有細的那一段。從頭到尾一樣粗。
那天下午我開始標兩頭。裡面那一頭好找,全在同一個位置。
外面那一頭我標了兩天,紅漆點畫了一整面牆。
……
一條都沒有。
那邊有一個人叫芹。掃地、開門、關門都是她。
看起來比我大幾歲。開口以前會先點一下頭。
我對她印象最深的是燈。
大門那盞燈,她每天下午四點半準時關掉。四點半天還很亮。
我問過一次。她說省電。
第三晚我們趕工,留到很晚。我們出來的時候,芹站在門邊,鑰匙串握在手上。
芹:「東西不要放在地上。」
我以為她講的是潮氣。
那個地方晚上的味道不對。
我這行也靠鼻子。被蛀空的木頭有一股甜,悶悶的甜,像蜜餞放太久。
那棟樓裡沒有那個甜。那棟樓裡是土味。
不是乾土,是剛翻起來、還帶著水氣的土。
翻土要有東西在翻。
可是那棟樓從地板到牆到頂,全部是石頭。
土是從哪裡來的呢?
我把手掌貼在一條蟻路上。
裡面在動。
不是一顆一顆爬的那種,是連續的,像細水在流。
我貼了十秒,手拿開,掌心一條印子,泥的。
那天晚上我把那隻手泡在熱水裡,泡到起皺。
白川在末端做了記號,傍晚做的。
隔天早上再看,末端往前走了十一公分。
他寫下來:一天十一公分。
我沒有更正他。
我跟芹講牆上那些路。
芹:「我們這裡都有。每年春天刮一次就好了。」
白羽:「你們不找牠們從哪裡來嗎?」
芹:「找過。找不到就不找了。」
她是笑著講的。不是尷尬那種笑,是講一件很平常的事那種笑。
我不覺得她冷血。她講的是真話。
她傍晚來趕人,會先在門口喊一聲我們的名字,再走進來。
我們一天換三四個地方做事。她一次都沒走錯過長廊。
她還說,刮完沒多久,總有一天傍晚,下過雨,會飛。
飛完地上一層翅膀,掃一掃就沒了。
我跟你講一下那是什麼。
長翅膀的那一批,是要出去成家的。落地就把翅膀脫掉,一隻脫四片,落在一起像一小疊。
一公一母走在一起,去找新地方。
地上有翅膀,代表附近有一個巢滿了。滿了才會往外送。
第五天我看到白川手臂上那條泥。
袖子捲起來,手腕內側往上,細細一條,乾的。
我伸手一擦就掉了。
他說他趴在地上量,蹭到的。
可是那個位置在袖子裡面。他量東西的時候袖子是放下來的。
他把袖子放下來,扣子扣上。
隔天同一個位置又有。
再隔一天,不在手臂上了。
在他脖子後面,領子裡面那一段。
他自己看不到。
芹蹲下去撿東西,膝蓋不彎到底,永遠差那麼一點,像卡住。
她要扶著牆才站得起來。我說你這膝蓋該去看一下。
芹:「不用。在這裡待久的都這樣。」
第六天白川不太出來了。
中午我進去叫他吃飯。他坐在最裡面那條長廊的地上,燈關著。
他說外面太亮,裡面比較好做事。
他紙上畫的不是建築,是路。從房間出發,到走廊,到中庭,往外。
他把三十幾條畫成了一個東西。
那個週末我回城裡。
城裡有一間老鋪子做這行的,比我早三十年。
我到的時候,櫃檯後面那位正在給一把舊探針換木柄。行內都喊他陳伯。
我把照片攤在櫃檯上。他把照片拿遠,手伸到最長,看了很久。
他去過那裡。學徒的時候跟他師父去的。那時候裡面還關著人。
陳伯:「他們不是找我們處理木頭。是找我們看一條路。」
那條路從最裡面那條長廊的一間出來,過走廊,過中庭,爬上外牆,停住。
他師父照規矩找兩頭。裡面那一頭在床底下,好找。
外面那一頭,他們沿著牆走了兩天半。
牆外面是草,草外面是路,路外面是鎮。什麼都沒有。
管事的說,那就從斷掉的地方封起來,這樣就算結了。
他師父說不行。規矩是兩頭都要找到。
管事的回了一句話。陳伯記了一輩子。
……
陳伯:「他說,你找不到,是因為它還沒有蓋完。」
陳伯講完,低頭去整桌上的東西。
過了一下,他給我一條規矩,沒有看我。
陳伯:「一條路只有一頭,你不要順著它走。」
那要怎麼樣才對?我問他。他說,站著不要動。
這我聽不懂。
陳伯:「你走過去,它就有兩頭了。」
我問那條路後來怎麼樣。
他說封了,從斷掉的地方封的。
我問封了以後呢。
他說他師父隔年就不做這行了,改去賣種子。
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白川。他講話比平常快。
他說他算出來了。一天十一公分,一年四十公尺。
從那道牆到鎮上第一戶人家,一千六百公尺。
四十年。
我說那又怎麼樣。
他說,這棟樓關掉,是四十年前。
……
他說,所以它現在剛好要到。
我叫他不要動,等我回去。他答應了。
那天晚上,樓裡的燈他全部關掉。
他坐在最後那一間,背靠著牆,膝蓋收起來,尺放在腳邊。他沒有戴頭燈。
我那天晚上在城裡。陳伯留我吃飯。
我隔天中午到。
芹站在大門口。門開著,燈是關的。
我從第一條長廊開始叫他。叫到第三條,我改用跑的。
最裡面那條,最後一間。
……
地上只有那把尺。
尺上有一條泥。細的,從這一頭到那一頭。
後面的事很短。來了人,問了話,我每一次講的都一樣。
找人的方向只有一個:往下。
牆上那些,沒有人抬頭看。
那個地方照樣開放了。
我走的前一天早上,芹陪我進去最後看一次。
最裡面那條長廊,最後那一間,牆上多出一條新的。
從那一間出來,往走廊,往中庭。
那時候大概兩公尺。
我沒有量它。也沒有回去看過它現在多長。
我現在接案子,兩頭都要找到才做。找不到,我收工具走人。
上個月一戶人家,我在他們廚房蹲下去,牆腳那條線上有一小段泥。
我順著看到門口。門口外面沒有。
我把箱子收起來。屋主追出來問怎麼了。
我說沒事,這房子很好。
上個禮拜,下過雨的傍晚,很悶。
我從一家店的騎樓走出來。地上一層。
翅膀。薄的,透明的,帶一點灰。
我蹲下去。
我沒有數。這行的人不用數,看一眼就知道。
牠們往光衝,撞到燈才落地。所以落點會亂,燈底下最擠。
那天騎樓的燈是亮的。燈底下一片都沒有。
那些疊全部貼著牆腳。從最裡面那根柱子的腳下開始,一疊,一疊,一疊,排出去。
疊跟疊中間隔多遠,一樣。
不是飛出去落下來的。是走出去的,走幾步脫一對。
……
一頭在柱子底下。
另外一頭排過騎樓口,到街上,我就看不見了。
我沒有走過去看。
白羽:「牆上有路,地上沒有洞。」
陳伯:「一條路只有一頭,你不要順著它走。」
陳伯:「你走過去,它就有兩頭了。」
芹:「東西不要放在地上。」
吸收:關掉很久的舊監獄改成給人參觀、放射狀長廊與一人一間的隔離設計、開放前的普查作業、當地人把牆上的異常當成季節性家務刮掉
移除:真實機構名稱與所在城市、興建與關閉的絕對年份、知名囚犯指涉、具體管教手法與傷害細節、可前往的位置與參觀方式、節慶活動與影視拍攝指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