綁口
我這輩子講過最貴的一個字,是「好」。
那天有人跟我講了一句話,聽起來是好意。我順口就答,答完兩個人還笑了一下。
隔了九年,我才知道那個字答錯了。
今天我講出來。你聽的時候,先不要跟著笑。
我做的是頭髮。不是剪頭髮,是做「頭髮」這個東西——收髮、整髮、做髮片。這一行現在剩沒幾個人了。
這一行有一件事,外行都不知道:頭髮有方向。
一根頭髮的表面不是光的,是一片一片疊起來的,像屋瓦,從髮根往髮尾疊。
你捏住一根,順著往下捋,滑的;倒過來往上捋,澀的,指腹會有一點沙沙的。
一束髮裡只要混進幾根倒的,鱗片對到鱗片,那一束就會自己咬死。越梳越緊,最後只能剪掉。
所以整理一束髮,第一件事不是梳,是分方向。
再來看髮尾。剪的,切面是平的;斷的,會分岔;扯下來的,根上有一個白白的小點。
那個小點,要活著被拔下來才有。剪的沒有。
最後是綁口。一束髮一定要綁,綁的那一頭就是根。綁口纏的線,顏色代表批次——哪一年、哪一批收進來的,靠色分。
我入行第一天,師傅給我一捆線,靛藍色的。他說這個色好認。
十幾年,我只用過這一個色。
這件事,是我自己經手的。十一年前。
那年春天,白川接了一個案子。他做估價的。房子要拆,裡面的東西不知道值多少,他去算。
山腰上一所寄宿學校,停辦很久了,校地要改建。清儲藏間的時候翻出一批東西,沒有人看得懂。
白川:「妳來一趟。這個我估不出來。」
我開車上山那天,心裡先算了一遍這趟能賺多少。我們這一行接一次夠吃三個月,錢我還沒收,心裡已經先花掉一半。
上山那條路很窄,兩邊是樹。開到一半我看見一件事。
路兩邊的草,全部往同一邊倒。倒得很平,很整齊,像被誰從頭到尾梳過一次。
我想,山上風大,風固定一個方向吹,草就長成那樣。
風會把草吹倒,這有什麼好想的呢?我一路開,一路點頭。
快到校門的時候,兩排樹也是斜的,全部朝同一邊,跟草一樣。
被風壓歪的樹我看過。壓歪的樹,枝條會不服氣,會往回長,長出一叢一叢的。
那兩排沒有。那兩排就是順的,從根順到梢。
校門口有人在等,是芹。學校還在的時候她在廚房做事,停辦以後沒有走。
我把車開進去,她才轉身跟上來。她站的位置在門柱裡面那一步。
芹:「上去風大。我幫妳綁?」
我說好。兩個人一起笑出來——做頭髮的人給人綁頭髮,講出去很好笑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段線,繞了幾圈,手很快。
儲藏間在舊宿舍最裡面。木頭箱子疊到天花板,像搬家搬到一半就沒人管了。
一箱十幾束,一共三百多束。每一束都是辮子,綁口纏線,線上夾一張紙籤。
我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。老一輩的學校有這個規矩,入學那天把頭髮剪掉,剪下來的收著。
我先做我該做的。分方向,看髮尾,看根。
三百多束,方向全對。髮尾全是剪的,切面平。根上沒有那個小點。
活人身上剪下來的,不是梳掉的,不是扯的。品相好到不像話。我跟你講,這種貨現在市面上找不到。
我捋了一束。那個順,像大熱天把手伸進冰水裡,一路滑到底,中間一點停頓都沒有。
我在那間屋子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,捋了不知道幾束。回過神來,天已經黑了。
然後我開始對紙籤。
紙籤上寫第幾屆。第一屆到第三十八屆。學校辦了三十八年,一年一屆,對得起來。
紙籤的字很好認。橫豎收得很硬,勾都往上翹。
三百多張,從第一屆翻到第三十八屆,同一隻手寫的。
三十八年,一間學校要換過幾個管事的人呢?
我當時想的是,這種東西大概是後來統一整理過,一次補寫的。
問題在線上。
我把線色一色一色分出來,排在檯子上,排完數了一遍。
五十幾種。
三十八屆,哪來五十幾個色?
白川說,舊時候的線不穩,同一個色染兩次就會差一點,妳當成兩色也很正常。
……那天晚上我沒有再去數那些線。他給的說法夠用了,而我需要一個夠用的說法。
我又去捏綁口。有幾束,綁口裡面還有一層硬的。
綁口裡面再一個綁口,代表這束被重綁過。舊貨重綁很常見,散了再綁一次而已。
有一束,我捏出三層。
第三天,我聞到味道。
剪下來的髮放久了會有灰味、木味,像老衣櫃。那間儲藏間不是。
那個味道我太熟了。是頭皮的味道。洗頭前一天的頭皮,就是那個味道。
可是頭皮長在人身上。剪下來的髮沒有頭皮。
我叫白川過來聞。他吸了半天,說沒有。
我的解釋是,房間潮,發霉了,霉味聞起來就那樣。
那天下午我戴了棉手套做事。棉會咬頭髮,這是常識,所以整髮的人從來不戴手套。
我戴著手套從一束上捋過去。
……一點阻力都沒有。
那天晚上我泡了手,水放到燙。
第四天早上,我在自己的手背上聞到同一個味道。
做這行本來就會沾味道,這我從學徒的時候就知道。我這樣跟自己講。
那幾天我在山上進進出出。窗戶開著,紙籤一張都沒有被吹起來過。
那天下午芹俯身去收箱子,領口後面露出一小截。我看了一眼。
等我回過神,她已經站起來了。
那一眼我當時沒有看清楚,是回市區以後才想起來——她後頸那些細毛,是往上的。
人的髮際線,細毛往下長。
第五天早上,白川站在窗戶前面梳頭。
他頭髮很短,從來不梳。而且他梳的方向是反的,從下往上。
我問他幹嘛。他說頭皮癢。
我讓他低頭,我看。
他後腦有一塊,大概一個巴掌大,頭髮方向是反的。
我們這行叫逆生。每個人髮旋附近都有一點逆生,正常。
可是他那一塊不是繞著旋長的。那一塊的邊,是直的。
一條直線切下來。線這邊順,線那邊逆。
頭上長東西,怎麼會長出一條直線呢?
我說去看醫生。他說好。他沒有去。
那幾天他每天都要進儲藏間,一待就是幾個鐘頭。我進去找他,他手上永遠握著一束。
他跟我說,他只是在數。
我打電話給陳伯。
陳伯在山下收了一輩子髮,鋪子還開著,人已經不收了。
我把事情從頭講一遍。他聽完沒有出聲,隔了很久才開口。
陳伯:「那批我年輕的時候看過。」
他說他跟著師傅上去過一次。收的不是學生的髮。
每年春天,山上有人下來,把一批髮送到鋪子裡綁口。綁完,他們自己再送回去。
他師傅問過一次,這是誰的。
陳伯:「那個人說,同一個人的。」
他師傅笑了,說一顆頭哪來這麼多。
陳伯:「那個人沒有笑。」
那時候學校還在上課。鋪子裡的人都當那是山上的規矩,沒有人多問。
他還說了一件小事。收髮這一行算錢算重量,秤一秤,斤兩下去。
只有那個客人算束數。
他問過師傅為什麼。師傅說,人家要幾束就是幾束,你秤它做什麼。
然後陳伯一口氣給我三條。
陳伯:「一束就是一束,綁口不要拆。」
陳伯:「不要把兩束混在一起。」
陳伯:「不要拿妳自己的頭髮去比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他說沒有為什麼。
白川不接受沒有為什麼。
白川:「三百多個人的頭髮混在一起,一梳就結。這是物理,不是規矩。」
他從每一束抽一根,湊成一小束。三百多根。
他遞給我。我沒有接。
你知道為什麼嗎?不是怕。是那批東西太好了,我不敢用我的手去把它弄壞。
芹那時候端東西進來,看見了,伸手就接過去。
她一手握著,一手從上梳到底。
一次到底。沒有卡。
……一根都沒有卡。
芹:「好了。」
她遞回來,很自然,像做過幾千次。
我問她,妳知不知道這樣是梳不下去的。
她想了一下。
芹:「可是它就是順的啊。」
然後她低頭去收東西,這件事就過去了。
白川站在旁邊,一直看那一小束。
他伸手到自己後腦,拔了一根下來。就是那一塊。
白川:「妳看,這樣就有一根是外面的了。」
他自己梳。
順的。
……一路到底。
我看著那一小束躺在他手上。三百多根,粗細不一樣,長短不一樣,卻貼在一起,貼得像一根。
我做這行十幾年,那一秒鐘我手癢。我很想接過來,自己從頭梳到底。
我把手放到背後去。
芹走過來,把那一小束接過去。
芹:「散的不好收。」
她從口袋裡掏出線,繞了幾圈,綁好,放回箱子裡。
線是靛藍色的。
那天晚上白川沒有回房間。
往山下找了幾天。校地邊上那條廢掉的貨運支線也走過,芒草長得比人高,鐵軌只露出一小截。沒有。
校方那邊來人問了半天,做成一份東西,之後沒有人再提。
那批髮我還是得交出去。那是我的工作。
來收的是同業的一個老師傅。他看了一個鐘頭,箱子開了又蓋回去,然後開了一個價。
我當場愣住。那是一顆頭的價。
我們這行整顆頭最貴——一個人一次剪下全部,方向絕對一致,可以做最好的東西。
三百多束,他當一顆頭算。
我問他為什麼。他說他剛剛試過了,梳得下去。
那之後我接的活越來越少。這一行本來就在收。
前年,我那捆靛藍用完了。
陳伯還講過一條,我一直沒放在心上:線用完了就換色,不要去補同一個色。
我沒有換。一個色做了十幾年,手已經習慣那個粗細。
我去山下那間老線鋪。
我報了色。老闆想了一下,蹲下去,從櫃子最底下翻出一個扁扁的紙盒。
他說這個色停很久了,現在沒有人在做。
我說我一直在用。
他說有人固定買。一年一次,春天。進來不講話,錢放在檯子上,他就知道是這個色。
一次拿六捆。
我問他,拿走六捆,盒子裡怎麼還有。
他說剩下的他收起來,反正也沒有別人在用。
我拿了一捆。付錢的時候,他問我一句話。
他問,妳這捆用完了,要不要幫妳留。
我說好。
他從那捆上剪了一小段,繞在紙盒的提把上,說這樣他就記得。
提把上已經纏了厚厚一層。同一個色,一圈壓一圈,壓得發亮。
我站著看他繞。線頭先壓住,繞三圈,第四圈壓回第一圈上面。
這個繞法沒有名字。我一直以為是我師傅自己想出來的。
他繞完,把線頭往裡面塞。
我們這行,線頭是要留在外面的,方便以後拆。
往裡面塞的那種,是不打算再拆了。
芹:「上去風大。我幫妳綁?」
陳伯:「不要拿妳自己的頭髮去比。」
白川:「妳看,這樣就有一根是外面的了。」
芹:「可是它就是順的啊。」
吸收:山坡上停辦多年的寄宿學校、校地邊上廢棄的貨運支線、入學剪髮並收存髮辮的舊校規、儲藏間裡成批留存的舊物與紙籤
移除:真實城市與校名、時代政策與遷徙背景指涉、絕對年份與屆數對應的可考史實、可辨識的當事人與家屬、原傳說的鬼魂形象與事故成因、頭皮與面部受傷的具體描寫、影視與網路傳播來源指涉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交通方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