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渡帶
我桌上有一把鋼尺,跟一本方格本。本子前面十四頁,不是我的字。
為什麼換人寫,你聽到後面就知道。
你家裡有沒有那種東西?掛在牆上十幾年。你每天從它前面走過去。可是你從來沒有真的看過它一眼。
顏色講得出來,上面有什麼講不出來。
我要講的事,就是從我第一次真的看了一眼開始。
先講兩件印刷的常識,後面用得上。
第一件:照片只要複製,品質就會掉。翻拍掉一次,製版掉一次,印刷再掉一次。
第二件:照片上亮跟暗的交界,不是一刀切下去的。中間一定有一小段,是慢慢從亮走到暗。那一段叫過渡帶,用尺量得出來。
東西越清楚,過渡帶越窄。糊的照片,過渡帶就寬。
這個故事我拖了很久沒講,因為講完,你們就會想去看那張照片。
那張照片在我們鎮上到處都是。
公車站的燈箱、鎮公所門口的立牌、麵店櫃檯後面的木框、雜貨店賣的明信片。國小運動會的背心也印過一次,印得很糊。
拍的是一座樓梯。
大概六十年前,一本介紹老房子的刊物派了兩個人來鎮尾那棟大宅。一個看鏡頭,一個按快門。
看鏡頭的那個說,樓梯上有東西正在下來,叫另一個馬上按。
那個年代拍室內要曝好幾秒。所以照片裡樓梯很清楚,扶手很清楚,地毯的花紋一條一條數得出來。
只有樓梯上那團東西不清楚。
我第一次認真看,是在公車站的燈箱。
那天下午三點多。白川一早去鄰鎮翻拍資料,說晚上才回來。我一個人等車,車還有二十分鐘。
從下面數上去,第五階到第九階,靠右邊,有一團比背景亮的東西。
高度大概到扶手上面兩個手掌。上面那截是圓的,下面散開,沒有收在腳該在的位置,往兩邊淡掉,像滴到水的墨。
圓的那截上面有兩個比較暗的地方。間距跟眼窩一樣,但位置偏低。
靠扶手那一側的邊比較清楚。靠牆那一側,幾乎跟牆黏在一起。
我就伸手去摸。
那天下午燈箱整片被曬得溫溫的,塑膠面板上一層灰。
我的手指移到那團東西上面的時候,是涼的。
不是心理作用那種涼。我把整個手掌貼上去,測了三次。那一塊大概巴掌大,邊界很硬,可以用手指描出它的輪廓。
我想,燈箱後面是一根一根燈管,中間有縫,沒燈管的地方就涼。很合理。
我在公車站牌上摸來摸去摸了兩分鐘,旁邊等車的阿姨看我一眼,挪開了半步。
我那時候還會不好意思。
……
我回頭想叫白川。
他已經站在我後面了。
修鐘錶的陳伯,店就在燈箱斜對面。
他把老花眼鏡推到額頭上,看我們一眼。
陳伯:「那個,看一次就好。」
白川問他為什麼。
陳伯把鑷子放下。
陳伯:「不要幫它對焦。」
我們兩個都笑了。
他那間店朝燈箱那面窗,糊著一層舊報紙。我那時候以為是擋西曬。
報紙黃得很透。有一次我湊近看,上面的日期,比我的年紀還老。
那天我們還笑得出來。
白川替鎮上做老屋普查,翻拍舊資料。資料室的鑰匙跟玻璃底片,都在他手上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所有版本印成一樣大。
鎮誌那張、燈箱的放大版、明信片、二十幾年前重印的紀念冊。還有他從玻璃底片翻拍的原檔。
他把每一張都縮放到階高一致,疊在燈桌上比。
這種事他從小就會。兩本一樣的字典,他可以對一個下午。
他從抽屜拿了一本新的方格本,撕掉封膜,寫上第一行。
第三天晚上,他叫我過去。
白川:「你看這條邊。」
他用尺量給我看。背景到那團東西,中間那一段,不是一刀切。
紀念冊那張,過渡帶十一公釐。
燈箱那張,六公釐。
他自己上個月從玻璃底片翻拍的,三公釐。
白川:「複製會讓東西變糊,不會變清楚。」
他說這三張的來源根本不一樣。一張是照相製版,一張是網點印刷,一張是數位掃描。它們沒有理由一起變。
三個做法完全不同的東西,怎麼會一起變清楚呢?
白川:「可是它們一起變了。」
我把這件事講給鎮公所的人聽。
接待我的那位很客氣,倒了水給我。他說掃描器有銳化,說燈箱那批是幾年前重做的,說老底片的乳劑本來就會遷移。
你聽聽看,是不是每一句都很有道理?
我一句都反駁不了。我只是知道那不對。
我一直都是這樣。先知道,講不出來,沒有人聽。
我走的時候,他送我到門口,順手把牆上那張裱框的擦了一下,因為玻璃上有指印。
擦完他退開一步,看了兩秒。
那兩秒他看得很專心。
文化室的導覽員叫芹。
她一天講六場,一場二十分鐘。講到那張照片的時候,她會把雷射筆的紅點停在第五階。
我去聽了一場。散場以後她把紅點關掉,跟我說上個月換了新的輸出。
我問是不是重新掃描過。
芹:「沒有喔。就是同一個檔案,重印而已。」
她說以前那張大家都看不懂,她要講半天,現在小朋友一看就知道那是人。
她講這件事的時候很高興,像在講女兒考試進步。
芹:「清楚一點不是比較好嗎。」
我沒有接話。我在看她。
她站在展板前面,燈從側面打過來。
人在側光底下,臉頰到脖子的交界會有一段灰灰的過渡,光是慢慢暗下去的。
……
她沒有。
她那條線是硬的。一邊亮,一邊暗,中間什麼都沒有。
我跟自己說,是展場的燈太利。這個解釋,我只信到門口。
要走的時候,她追出來,塞給我一張新印的小卡。說多的,送我,回去慢慢看。
之後我開始到處看。
資料室原本掛照片的那面牆,拿下來以後留了一塊沒曬到的長方形。裡面本來應該是均勻的。
現在裡面有一團比較深的。第五階到第九階的位置。
照片都拿走了,牆上那塊為什麼還會長出來呢?
我家陽台的窗簾,向陽那一面褪成米色。褪不掉的地方有一塊,上窄下寬。
我把它拆下來洗過,晾乾掛回去。那塊還在。不是布的位置,是窗的位置。
麵店老闆娘拿抹布擦木框,擦到那個位置會停一下,繞過去,再繼續擦。
我問她為什麼繞過去。
她說會冰手,很久了,大家都嘛知道。
然後她照樣端麵出去。
白川的眼睛開始留東西。
一般人看完亮的東西,殘影兩三秒就退。他的不退。他從燈桌前抬起頭,要等十幾秒才看得清楚我。
後來變成一分鐘。
我叫他去看眼科。他說好。他沒有去。
他說他閉上眼睛,眼皮裡面還有那個樓梯。扶手、地毯、第五階。不是黑白的殘影,是有明暗層次的。
他不覺得痛。他說這樣很方便,隨時可以量。
有一天晚上我關燈,他坐在床邊。窗外有路燈。
人在逆光的時候,輪廓上會有一圈毛毛的邊,是頭髮跟細絨毛把光散開。
他沒有。他的輪廓是一條線。
他把表格做出來那天,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手抖。
他把每一版的過渡帶,對上那一版印了幾份、掛在哪裡、一天多少人走過去。
紀念冊那版,賣了兩百多本,放在人家家裡書櫃。十一公釐。
燈箱那版,一天幾千人經過。六公釐。
文化室那版,一天六場導覽,每場二十幾個人盯著紅點看。上個月量三公釐,這個月一點五。
白川:「不是時間。是次數。」
白川:「這張照片沒有拍完。它還在曝光。」
……
白川:「快門沒有關。看它的人就是光。」
我想起陳伯那句話。
不要幫它對焦。
我本來以為,那是叫我們不要一直盯著看。
不是的。他是說,你每看一次,它就多曬到一次。
那一個晚上,他到底幫它曬了幾次?
我回頭去算白川。他一晚上開燈桌四五個小時,一張圖看幾百次,看完閉上眼睛還在看。
他手上那張,過渡帶是所有版本裡最小的。
……
他不是在查它。
他是在洗它。
十一月,他把那團東西看清楚了。
他叫我過去,把最新一張推到我面前。
下緣不再散開了,收成一條斜的邊,像裙子被風壓在小腿上。
靠牆那一側的邊出來了,而且是貼著牆的。
扶手上多了五段比扶手亮的東西,長短不一。
那是手。
那兩個暗的地方也不是朝著鏡頭。它們朝著左下,朝著樓梯轉角。
白川:「她不是在下樓。她在讓路。」
側身,貼牆,一隻手扶欄杆,臉朝著下面的轉角。
在窄樓梯上碰到別人,往旁邊站一步,就是那個姿勢。
白川量了樓梯的淨寬,也量了她佔的寬度。
她貼在牆邊,只佔了靠牆一個手掌寬。
剩下的空著。
白川量完,抬起頭。
白川:「她讓出來的寬度,是她自己的兩倍多。」
那麼窄的樓梯,誰走過去需要那麼寬呢?
我看著那張圖,看了很久。
樓梯下面那個轉角,什麼都沒有。就是暗的。
只是那塊暗,比照片裡其他暗的地方,不太均勻。
十二月,白川把那張印成兩公尺高,掛在鎮公所門口。
我問他要做什麼。
他說他要看清楚下面那個。他說按現在的速度太慢,他等不到。他說掛在那裡,一天有一萬人經過。
鎮公所同意得很快。芹幫忙貼的邊條。
那面牆現在是全鎮最多人抬頭的地方。
我最後一次經過文化室,是晚上快十點。裡面沒開燈,門也拉上了。
紅點還在第五階上。
那個點很穩。人手拿的,都會抖。
一月的一個早上,我在燈桌前找到白川。
桌燈開著,他坐得很直。
我伸手把燈關掉。
房間暗下來,所有東西的邊都軟掉了。
……
他的沒有。
他還是那麼清楚。亮度不對,邊也不對,像有人把他從別的地方剪下來,貼在我家的椅子上。
我叫他,他轉過來看我。他很平靜。跟芹一樣平靜。
我沒有再開燈。
我現在每個月量一次。
尺是白川的,本子也是他的。前面十四頁都是他的字。
這個月的燈箱那張,過渡帶零點三公釐。紙纖維大概零點零五。
以最近三個月折半的速度算:零點一五、零點零七五、零點零三八。
三次。九個月。
九個月以後,樓梯上那個人會跟照片裡的扶手一樣清楚。
那樓梯下面那個轉角呢?我今天也量了。
那塊不均勻的暗,邊緣九公釐,剛好是白川第一次量紀念冊的數字。
同樣的速度往下推。
四年三個月。
我把這兩個日期寫在本子上,圈起來。
寫完我抬頭,又看了燈箱一次。
我得確認我沒有抄錯數字。
陳伯:「不要幫它對焦。」
白川:「這張照片沒有拍完。它還在曝光。」
芹:「清楚一點不是比較好嗎。」
白川:「她不是在下樓。她在讓路。」
吸收:老宅樓梯上被拍到的半透明人形、雜誌委託的兩人攝影組、該張照片長年被當成經典鬼照流傳、地方以這張照片作為觀光識別
移除:真實宅邸名與所在郡縣、傳為鬼魂的歷史人物與家族姓氏、兩位攝影者姓名、刊登刊物名稱、拍攝與傳世的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地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