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公尺四
拍照的口令,你聽過幾種?看鏡頭,笑一個,三二一。
我以為就這幾種。直到那年,我在一個鎮上聽到另外三個字。
現在誰在我旁邊架相機,我都會先看他的正後方,上面一點。
這件事,要從一箱黏死的玻璃底片講起。
老一輩拍照用的不是膠捲,是玻璃。一片一片,塗了藥膜,裝在木箱裡。
這種東西最怕潮。閣樓擺個幾十年,一片黏一片,黏成一塊磚。硬掰,藥膜整片撕下來,照片就沒了。
只能泡溫水,讓它自己鬆,拿夾子從邊角慢慢挑。一塊磚泡開,要一個下午。
那個年代拍一張照,要曝幾十秒。老照片裡的人都不笑,笑撐不了那麼久。
曝光中間有人走過,底片上就多一個淡淡的半透明影子。
這行叫它鬼影。不是鬼,是曝光。學徒第一天就學這句。
這件事我很少講。因為講到後面,那句話會不夠用。
大概六七年前,我陪白川去修一箱這種底片。
老屋在鎮子西邊的山腳下,石頭砌的,牆很厚。鎮上的人就叫它老屋。
屋子傳過幾手,最後那戶散了,歸鎮上管,一禮拜開兩天。
文史室從閣樓抬下一個木箱。打開的時候一股味道,像雨天的舊書店。
裡面是一疊玻璃乾版,全黏成一塊。白川要做的就是分開、洗淨、掃進電腦。
我的工作是遞夾子。遞了三天,學到唯一一件事,是我不適合這行。
那天早上,看門的老先生坐在石階上剝花生,腳邊一個鐵罐。他一天剝一罐,罐子滿了就回家,天黑以前一定走。
那就是陳伯。
他把鑰匙交給白川,交代電閘在左邊,廁所水要放久。臨進門,他忽然說,裡面那間書房,要拍照可以。
白川說好。
陳伯:「相機後面不要站人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陳伯把花生殼丟進鐵罐,說不要站人就是不要站人。
白川這個人,手上有捲尺就會量東西。那天他量了門框、量了樓梯,最後把我拉去靠著門框量,一百六十八,記在本子上。
我說你量我幹嘛。他說順手。
那時候我還笑他。
第三天,那一片洗出來了。
是書房。一整面牆的書架,靠窗一張高背椅,旁邊一張小圓桌。曝光很長,窗簾的邊是糊的。
椅子上坐著一個人。
半透明的。椅背上的直條紋從他身上穿過去,一條一條都看得到。深色衣服,手放在扶手上,頭微微側著,像在聽誰講話。
我拿去給文史室的人看。沒有人驚訝。鎮上早就有這張了。
……
事情是這樣傳的。拍那張那天,正好是老屋主下葬。全家人都去了墳地,屋裡只剩幾個親戚。
架相機的是其中一個,一個女的。她把腳架的三隻腳踩進地磚縫裡,有一隻卡了兩次才穩。
她掀開鏡頭蓋,退到門外走廊上,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,靠著牆等。走廊那頭有扇小窗,那天風把窗簾吹得很開。
洗出來,椅子上就有人了。
後來有一位從城裡來的先生,專門研究這種事。他量了光線,問了幾個人,結論是:曝光那麼久,中間有人進來坐了一下又走掉,留下淡的影子。
你看,又是那句話。
鎮上的人覺得很合理。這件事就結束了。
白川連續三天沒有看那把椅子。
他把照片放大印出來貼在牆上,只看書架。
白川:「大家都在看椅子。沒有人看牆。」
那間書房到現在還在,家具沒動過。他拿捲尺去量:書架每格內高三十一公分,地磚二十公分見方。都是摸得到的東西。
他沿著書架的橫板、地磚的縫、窗台的邊,一條一條畫延長線。
線在照片外面交會。
最後他寫下兩個數字。鏡頭離地兩公尺四十二,離北面那道牆十一公分。
我陪他站到那面牆前面抬頭看。
那面牆上有什麼?沒有梁,沒有掛勾,連釘子孔都沒有。石頭砌的,平的,一路平到天花板。
離地兩公尺四十二的地方,只有牆。
我伸長手構不到。
隔天他更早到。我進書房,他坐在地上,照片攤了一地。
他說,照片裡看得到書架最上層的頂板。要看到頂板,鏡頭得比頂板高,往下看。
可是椅面下面的木紋、椅腳接合處也全都在。要看到那些,鏡頭又得比椅面低,往上看。
往下看的高度,離地兩公尺四十二。往上看的高度,離地七十四公分。
一張照片怎麼會有兩個高度?
我說,底片黏了幾十年,藥膜爛了,圖跑掉了吧。
他說藥膜會皺,不會把每一條線都皺得剛剛好。
……
白川:「同一張照片,兩個高度。那不是一個點,那是一段。」
中間差一百六十八。
他把手比在牆上,從下面比到上面。
那個形狀我到現在還畫得出來。一個人站著的空間,貼著牆,腳下沒有地板。
那天下午,芹端了兩杯水進來。她是開放日帶人參觀的那個。
她看到滿地的照片跟數字,看了一會兒,沒問這是什麼。
她把水放到小圓桌上,低頭倒了一杯給我。
她的頭低下去了,眼睛沒有跟著往下。黑眼珠停在原來的高度,底下露出一整圈白的。她把水壺放下,抬起頭,眼珠才回到中間。
芹:「那個位置一直都在。是我們沒有站上去而已。」
我問她鎮上的人知道嗎。她想了一下,像在想一件很久沒人提、也沒人忘的事。
她說知道啊,開放日她都會講。不過講的時候,大家都在看椅子。
走以前她把工具間的鑰匙塞給我,叫我放口袋,說我這種人東西擺桌上一定忘。
那幾天,書房多了一種聲音。
不大。像布磨過石頭。磨一下,停很久,再磨一下。
白川說老房子會出聲,熱脹冷縮。可是熱脹冷縮是喀一聲。這個不是。
它在北面那道牆上,停在同一個高度。我沒有抬頭去對。耳朵自己會對。
那個禮拜,我把那箱老照片全翻了一遍。
學校的、廟會的、婚宴的、修橋落成的。人排得整齊,乍看很正常。
白川量了三十幾張。
所有人的視線都不是看鏡頭。往上偏六到九度。
而且不是隨便偏。每一張的視線拉線出來,交會點全落在同一個地方——鏡頭正後方,離地兩公尺四。
白川:「他們在看鏡頭後面、上面的東西。而且每一個人都對得很準。」
我不信。我拿手機去早餐店拍了一張。桌邊四個人,眼睛都往上抬。
那天下午我繞去鎮上的老照相館。老師傅正在幫一家人拍全家福。
他喊口令的時候,喊的不是看鏡頭。
他喊的是,看上面。
那家人整整齊齊把頭抬起來一點點。連三四歲的小孩也會。
小孩怎麼會知道要看哪裡?
沒有人問。
我回去跟白川講。我講不出重點,只能說這樣不對。
他說他知道。
梯子是他自己去五金行買的。鋁的,兩公尺一。
開放日結束,陳伯讓我們留下來,站在門口看白川架梯子。
他說你要上去我不攔你,可是你下來以後,先去坐一下那張椅子。
我問為什麼。
陳伯:「因為你要先確定你下來了。」
白川爬上去,站在最上面那一階,把相機舉高、貼著牆,按了一次。
他下來的時候很正常。還真的去坐了椅子,坐了十秒,笑著說坐好了。
然後我們看那張照片。
……
那張照片好得不對。
整個書房都在裡面。書架每一格都看得到最裡面,椅面下面的木紋、椅腳、地磚的花,全部同時清楚。
你在任何一個位置都拍不出這種照片。因為總會有東西擋在前面。
白川:「從那裡看出去,東西不會擋到東西。」
他講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是輕的。
椅子上坐著一個人。
半透明。牛仔褲,灰色的外套。手放在扶手上,頭微微側著。
那是白川。
他人還在梯子上。他手上還拿著相機。
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算。
他重新量了一百多年前那一張。從椅背的橫檔比對,椅子上那個影子,肩膀高度大概一百六十。
老屋主留下的相片旁邊有門框。白川用門框推,他一米八。
那椅子上那個到底是誰?
白川:「那不是被拍到的人。那是拍的人。」
那天架相機的是一個女的。她拍完那一張以後,再也沒有碰過相機。
鎮上有記錄,沒有人覺得需要解釋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廚房撿掉下去的湯匙。
我蹲著,從白川的鞋底下看過去。
看得到光。
我抽了一張收據,從他左腳底下推過去。整張過去了,沒有卡到。右腳也一樣。
大概三公分。
他低頭問我在幹嘛。他站得很穩。他說地板很平啊。
那晚我跟自己講地磚。老房子,地磚會翹。差一點就信了。
隔天量是七公分。第四天二十一。他吃飯的時候腳會晃,像小孩坐大人的椅子。他自己沒發現。
第六天我量到六十一公分。我就不敢再量了。
……
開放日前一晚,我醒過來,床邊沒有人。
我走到老屋。門是開的。
陳伯坐在石階上。半夜三點多,鐵罐是空的,他手上那顆才剝到一半。他看到我,沒站起來,也沒攔我。
書房裡沒有梯子。梯子還鎖在工具間,鑰匙在我口袋。
白川在牆邊。
離地兩公尺四十二。背貼著石頭牆,兩手垂著,頭微微側著,看著整個房間。腳下什麼都沒有。
他很放鬆。肩膀是鬆的,這幾年最鬆的一次。
白川:「白羽,你上來看。這裡什麼都看得到。」
我說我上不去。
他低頭看我。
白川:「你不是上不去。你是還沒站。」
隔天開放日照常。芹帶人參觀,走到書房講那張老照片,講到一半有人舉手拍照。
照片後來洗出來,椅子上坐著一個人。半透明,灰色的外套。
有一個小孩指了一下。他媽媽把他的手拉下來,繼續聽芹講。
沒有人問。
我每天都去。我坐在那張椅子上,看著那面牆。
今天開放日結束,人都走光了。芹在關窗,陳伯在門口收他的鐵罐。
罐子是滿的。我一整天沒看到他剝過一顆。
我走到牆邊。
我抬起右腳,踩在離地七十四公分的地方。
很穩。
我把另一隻腳也踩上去。站起來沒有晃。牆在我背後,冷的,平的,貼著我的肩胛骨。
我低頭。
整個書房在下面。書架每一格都看得到最裡面,椅面下面的木紋、椅腳、地磚的花,全部同時在我眼睛裡,沒有一樣東西擋到另一樣。
門口有人架好了相機。
芹站在旁邊,抬著頭,舉起手。
芹:「看上面。」
下面的人把頭抬起來一點點,對得很準。
我試著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。
也是實的。
快門響了一下。
我沒有低頭去看椅子上有誰。
陳伯:「相機後面不要站人。」
白川:「同一張照片,兩個高度。那不是一個點,那是一段。」
芹:「那個位置一直都在。是我們沒有站上去而已。」
白川:「那不是被拍到的人。那是拍的人。」
吸收:老宅書房的長曝光玻璃底片、椅子上的半透明人影、傳為當天下葬的屋主、外地研究者事後調查並給出合理解釋、地方長年流傳的拍照規矩
移除:真實建物名與所在郡縣、家族爵位與姓氏、拍攝者與調查者姓名、創建年份與拍攝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開放資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