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遠
這個故事,我用嘴巴講過兩次。兩次都講到一半,自己停了。
不是不敢講。是裡面有兩個字,用寫的可以,用唸的不行。
為什麼,你等一下就知道。
做外業錄音的,第一件學會的事不是收音,是報頭。
麥克風架好,按下錄音,第一句話是自己講的:測點編號、地名、日期。這個叫標頭。
為什麼不寫在紙上就好?
外業的紙會濕,海邊放一夜,字就暈成一團。檔名更靠不住,錯一格,後面全部跟著錯。
聲音不會。地名唸進去,就跟那一夜的蟲聲、海浪黏在同一條軌上,拆不開。
所以這行有一句老話:檔名會錯,嘴巴不會。
我以前也覺得這句話很可靠。
大概七八年前,我在南邊群島的一個小港住了三個月。那三個月以後,我聽到有人報頭,會走開。
白川的公司接了那個港的環評案,要三個月的噪音數據。他去測,我跟著。
上島換巴士,只有一條線。到站,司機只報兩個字:終點。
他沒有報站名。我當下沒放在心上——小地方嘛,開到底不就是底?
後來幾十趟,每一班都這樣報。
庄口立著一塊鐵牌,字被鹽風吃得只剩幾道筆畫。海邊的鐵牌都這樣。
牌子後面是一片蕉園。說是廢園,每一串果實卻都套著袋。淡白色的袋子掛在一人多高的地方,風一吹,整片一起晃。
有一個沒有晃。
風從海那邊來,每一個袋子都往同一邊倒。只有那一個直直垂著,像裡面裝的東西比較重。
我們住港邊,鑰匙放在一間食堂,老闆娘叫芹。
她把鑰匙交給我,順手多給一副,說我先生晚上可能會自己出去,不用我起來開門。
我笑一笑收下了。這裡的人真周到,連客人會夜跑都想到。
第一個晚上在她店裡吃飯,吃到一半,窗外有嬰兒在哭。
很近。近得像放在窗台上,哭得很用力。
整間店沒有一個人抬頭。
我出去看。騎樓跟巷子都是空的。空氣裡有一種很甜的花香,甜得發膩,像放過頭的水果。
回來坐下,過了半個鐘頭,山那邊傳來一聲哭。很小,幾乎聽不見。
整間店停了。筷子放下,有人起身關窗。角落那桌有個孕婦,三個人陪她先走。
芹收碗時順口跟我們講,口氣像在講垃圾車幾點來。
芹:「聽起來近的,不用理,那是遠。」
我問,那聽起來遠的呢。
芹:「就是近。早點回來。」
白川問,這裡的人都信這個。芹想了一下,說不是信。
芹:「是準。」
回房的路上,白川已經想好解釋了。
他說海邊夜裡有逆溫層,聲音會被折回來。遠的落在近處,近的跳過去。中間空掉的那段,叫聲影區。
我聽得很服氣。那晚睡是睡得著。只是那間屋子,夜裡的遠近是亂的。
港就在下面,走路兩分鐘,浪聲卻很遠。我數過,一聲到下一聲,數到十一。港邊的浪沒有那麼慢。
白川翻身的聲音,人就在旁邊,聽起來像隔一面牆。
我跟自己說,木頭房子,聲音會亂跑。這個解釋比逆溫層薄。我用了。
白川回報進度時提到庄名。芹在旁邊擦桌子,順手糾正他,說這裡講「庄裡」。
庄名一出口,人家一聽就知道是外地人。我當時當成腔調的事。
芹綁著頭髮。有一絡沒綁進去,垂在背後,比其他的長很多,長到腰下面。
尾端是濕的。整個晚上都是濕的。
白川的工作很單純。九個測點沿著庄的南緣排開,錄整夜,隔天收檔。
公司規定,每段錄音都要口播標頭。少一段,那一夜作廢。
所以他每天傍晚走一圈,對著九支麥克風把庄名唸一次。加上補錄跟校正,一天十幾次。
最南邊的三個點,就在蕉園邊上。
套袋子的人叫陳伯。廢園沒人收成,袋子是他一個一個綁上去的。
我們去架機器那天,他在園裡看了很久,走過來只講三件事。
陳伯:「園裡白色的,不要拆。」
陳伯:「你那個開頭,地名用寫的,不要唸。」
白川跟他解釋公司規定。陳伯沒有反駁,也沒有點頭,講完第三件就回園裡去了。
陳伯:「有人叫你,聽起來遠,不要應。」
回去的路上白川在笑,說這種老人家最有意思。
我也笑了。
那天我在園邊等他,沒事做,就數袋子。兩百六十七個。
我又數了樹。兩百六十六棵。
我當時想,樹擠在一起,大概哪裡數重了吧?我沒有再數第二次。
第二個星期,白川在檔案裡聽到哭聲。
嬰兒的哭。很小,很遠,像在海的另一頭。他本來要當雜訊剔掉,可是數字不對。
音量七十幾分貝。那是站在麥克風前面一步哭出來的音量。
人判斷遠近不是靠大小聲,是靠殘響,靠高頻掉多少。
頻譜圖攤開給我看。一條很亮的紋,高頻整段是空的,像被拿走了。
白川:「這個聲音把距離穿在身上。穿反了。」
他又發現一件更整齊的事。
哭聲只出現在有標頭的檔案裡。有一晚他趕時間漏唸一個點,那一夜,那個點乾乾淨淨。
他不覺得可怕。他說,乾淨。
他開始做表。橫的是日期,直的是九個點。格子裡填一個數字:標頭唸完到哭聲出現,隔幾秒。
三十四。二十九。二十一。十三。九。
白川:「它在靠近。不是走過來的那種靠近。是我每唸一次,它就省掉一段。」
我叫他不要唸了。他說不行,案子要重來。
然後他問我,妳不覺得這個很值得記錄嗎?
你知道嗎,我當下居然被說服了。
他每晚戴耳機重聽。我說耳機裡的聲音沒有遠近,全部貼在腦子裡。
他說對,這樣才量得準。
他重聽的時候,臉是鬆的。
那陣子庄裡的哭聲變多了。本來只有南邊有,後來市場那邊也有,再來是港邊。
學校圍牆下的水溝冒出一株蕉苗,沒有人拔。隔兩天再經過,苗上綁了一個小白袋子。
好幾個孕婦提前搬去外島的娘家住。衛生所的醫生說是季節的關係,照表格開了藥。
他的表格裡沒有別的格子可以填。
第六個星期,我在飯桌上叫白川,他把頭轉去另一邊。
我以為他在鬧。第二次從背後叫,他轉向窗戶。窗戶在我的反方向。
他說我的聲音聽起來在那邊。
再過幾天,換成他的聲音。
他坐在我對面講話,聲音像隔著一條街傳過來,要很專心才接得住。音量沒變小。就是遠。
我看著他講完一整段話。
……
他的喉結沒有動過。一整段話,喉嚨平平的,像聲音只是路過他。
不痛,他說。真的不痛。
醫生照了喉嚨,說是功能性的,開了藥,交代少喝咖啡。主任在月會上點名稱讚他,南區數據最完整。
我把「少喝咖啡」寫下來,貼在冰箱上。貼的時候我就知道,這一次,連我自己都不信了。
規則沒有錯。只是規則管的那個世界,跟他現在在的這個,已經不是同一個了。
我去找芹。她在剝豆子,聽我講完,手沒有停。
她說大約兩輩子以前,這裡夜夜都是哭聲。生產的女人留不住。請過人,用過釘。
我問釘是怎麼用的。
芹:「沒有用。怎麼用的,沒有人記得了。記得也沒有用。」
她把豆莢丟進桶裡,說後來是庄自己想的辦法。
她要人叫她。不給她叫,她就自己來要。那就給她——把名字給庄。地是她,港是她,學校是她,班車的終點是她。
一天幾百次。班表上、地圖上、公文上。每叫一次,她就得在那裡一下。攤開來,薄薄一層,哪裡都是她,哪裡都只有一點點。
芹:「名字不是紀念。名字是她在的地方。」
庄裡的人不唸庄名。要講她,用代稱。代稱也不能用久——叫久了就變成她的名字,用舊了要收起來,換一個。
我把白川的表講給她聽。她點頭,像聽到別人家的小孩考了第一名。
芹:「全庄的人幫她攤開。他一個人,在最安靜的地方,一天十幾次,幫她收回來。」
我說我要讓他停。芹把最後一把豆子剝完,想了很久。
她是真的在替我想。
芹:「庄裡想誰的人,一年去園邊叫一次,就一次。來的是她,可是裡面有他。」
她把桶子提起來。
芹:「妳先想好,以後妳要在哪裡叫他。」
那天傍晚白川不在屋裡,器材也不在。
我到蕉園的時候天剛暗。白色的袋子一整片,風把它們往同一邊吹。園中央那一個還是直直垂著。
這一次我離得夠近。
……
袋子下面有頭髮。
很長,從袋口一直垂到地,尾端貼著土,是濕的。
風過去,整片園子在晃。頭髮不動。
白川的機器架在第三排。紅燈亮著,耳機掛在腳架上,繩子繞兩圈壓進卡榫,他每次都這樣掛。他把最後一段標頭唸完,掛好耳機,才往園子中間走。
快到那個袋子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側著頭,像在聽。
空氣裡是那種甜得發膩的花香。
我叫他的名字。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小,很遠,像從海的另一頭傳回來。
我人就站在園子裡。
沒有人應。照規矩,這樣是對的。
可是那個時候,我多希望有一個聲音,從很近很近的地方回我一句。
警察來了兩批,做了筆錄,寫外地人不熟海邊。公司另外派人把剩下的錄完。
新來的那個,標頭唸得又快又標準。
陳伯送我到港口,只講了一句。不是安慰。
陳伯:「他的檔案,不要再放出來。」
我放了一次。就一次,在船上,戴耳機。
標頭。他的聲音已經穿著遠的衣服。唸完編號,唸完日期,唸到庄名的時候——
……
哭聲跟他的聲音疊在一起。不是接在後面。是同時。
表上那個數字走到零,再過去。
然後是很長的夜。蟲,海,袋子摩擦袋子。
然後,很小,很遠,遠得像隔著一整片海——
白川:「白羽。」
後面還有八分鐘。我聽完了。我不寫。
回到北邊半年了。
這篇東西裡,庄的名字我一次都沒有寫。不是怕你們找到那個庄。是這些字會被唸出來。你們在哪裡唸,哪裡就是她。
代稱我也換過三輪。你們讀到的「庄裡」「園子」「那裡」,都是換過的。
還有一件事。
白川不是他的名字。
他的名字不能用了。庄裡的人現在講到他,說的是「山前那位」。名字被她收進去之後,叫他,來的就是她。
所以我另外撿了兩個字給他。
你們一路讀下來,一直叫他白川,白川。這兩個字現在有一點是他的了。每多一個人唸,就厚一點。
庄用一個名字養著她。我用這一篇,養著他。
每個月的最後一天,我在窗邊把那兩個字唸一次,就一次,然後聽。
聲音很小,很遠,像隔著一整片海。
我知道那是多近。
我把窗戶開著。
陳伯:「有人叫你,聽起來遠,不要應。」
芹:「名字不是紀念。名字是她在的地方。」
白川:「這個聲音把距離穿在身上。穿反了。」
白羽:「很小,很遠。我知道那是多近。」
吸收:南邊群島共通的白衣長髮女鬼原型、難產亡者化為怨靈的傳說、嬰兒哭聲遠近顛倒的民俗規矩、與香蕉樹的關聯、一座以她為名的聚落
移除:該民俗的原名與各語別稱、可指認的國名與城市名、制伏儀式的具體做法(僅留「用過釘、沒有用」)、真實地標與可實地探訪的位置指涉、絕對年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