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歇
我家陽台角落立著一根木頭,靠在牆上。
丁字形的,一人高,底下那頭包了一圈鐵皮。
它不是拿來曬衣服的。換過三個地方住,我每一次搬進去,第一件事都是先把它立回牆角。
十幾年,它一次都沒有躺平過。
要我把它放倒,我做不到。
以前山裡有一種活,叫背貨。
背重的東西走山路,最要緊的不是力氣。力氣人人都有,撐不到第三天。
最要緊的是歇。
一個人背多重、走多遠要歇一次,是前人一步一步試出來的,不是誰坐在屋裡算的。
歇也不是坐下來。坐下來就要卸肩,卸了再上肩,比多走一里還累。所以我們的歇是站著歇——底下拿一根丁字棍撐住貨底,肩上的重量分一半給地。人不動,貨也不動。
那根棍子就叫歇棍。
路邊每隔一段有一塊歇石,齊腰高,斜著一個面,是給貨靠的。擺在哪裡不是隨便的,是照這條道上最重的那一擔試出來的。擺定了就是幾百年,動一塊,後面全部要重排。
所以老人講路不講幾公里。講幾歇。
「三歇的路。」「七歇到河邊。」
還有一件小事你先記著:一塊歇石只給一擔靠,靠久了磨出一個凹。一塊石頭,一個凹。
凹兩個的我沒有見過。一塊石頭同時撐兩擔,人要站哪裡?
這行我做到二十六歲。二十六歲那年有一趟活,走了五個晚上,回來少一個人。
大概是十幾年前的事。
那趟活是送人回去。有人客死在外地,家裡要他回原籍下葬。
路只能走山道。最窄的一段兩個人不能並肩,有個彎要側身過。整具過不去。
過不去就拆。怎麼拆,這行有這行的做法,我不講。你只要知道:拆成幾件,幾個人分開背,夜裡走。
夜裡涼,路上沒人,也不衝撞人家。
那趟六件。六個人,一人一件。帶頭的是白川,他走最前面看路,所以分到最輕的一件。
綁的是我。我家三代做這個,我十四歲會打上路結。我爸說我打結比我做人牢靠。
分件的時候我不服氣,搶了一件重的。走到第二歇我就不服氣不起來了,我開始認真思考我為什麼要接這個活。
出發前一天下午,路口那戶的陳伯來看我們捆貨。他幾歲沒有人講得準,我阿公那輩就這樣叫。
他沒有幫忙。他站著看,看完講了三句。
陳伯:「上了肩就不能落地。落地就算到了。」
陳伯:「幾件就報幾件。多的不要碰。」
陳伯:「路上不要幫人解結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他沒有回答,走了。
第一晚歇在道邊一間老店。看店的叫芹,一個人守著,話不多。
她燒了水,也沒有多問。我們六條背帶她一條一條看過,只動了白川那條。
芹:「你這條要放長一點。」
白川說他背慣了短的。
她說放長一點,貨貼背,重心才低。
她說得對,我當時還在心裡誇她內行。
放長是給重擔用的。白川背的是六件裡面最輕的那一件。
我那時候沒有想到這一層。
臨走她從灶邊拿下一副墊肩,塞進我的貨袋。我說我們自己有帶。
她說留著,回頭有人要用。
第一夜走了三歇。
過半夜的時候,我看到對面山腰有燈。
一排,走走停停。停的位置,跟我們一樣。
我們停,它們也停。我們動,它們也動。
我問白川。
白川:「那邊也是老路。山裡人也在走。歇石就那幾塊,大家當然停在同一個地方。」
這說得通。老路就那幾條,歇石是死的,誰走都停那裡。
我點頭了。
我沒有算的是:那排燈,六盞。
第二晚我們歇同一間店。
那間店的堂屋牆上釘著一排小木牌。過一擔,刻一道,記帳用的。
白川沒事做,去數今年那一塊。
十一道。
我們是今年的第幾趟?我去問芹。
芹:「今年開春到現在,就你們這一趟。」
白川的解釋來得很快。他說牌子是舊的,往年沒刮乾淨,混在一起了。
刮不乾淨這件事我信。木頭上的刀痕本來就難刮。
我信了三天。
三天以後我才想起來:那十一道,深淺一樣,刀口的新舊也一樣。
往年混進去的,不會跟今年一樣新。
那面牆上還有一件事我當時看過就算了。牌子底下釘了一排木鉤,是掛歇棍用的。
鉤子上的漆磨掉的位置,全部在同一個高度。
一根歇棍一個人,一個人一個身高。
第三天出事的是繩。
捆好的貨隔幾個時辰要補一把。東西會縮,繩會鬆,這是常識,我們每晚都補。
那幾晚不用補。
不但不用補,繩還一天比一天緊。
我半夜起來摸過一次。
麻繩入夜會涼,涼得比石頭快。這個我閉著眼睛都摸得出來。
那一晚,貼著我肩膀走的那一段不涼。
我從頭捋到尾。只有那一段是溫的。
我的肩膀離開它,已經三個鐘頭。
我給自己的解釋是:麻繩吸潮會縮,山裡夜露重,縮了就緊。
這個解釋是對的。麻繩真的會這樣。
第三天早上我點自己綁的結。六道,變七道。
第四天早上,九道。
我去問。六個人,沒有人承認自己加的。
白川說,可能是芹幫我們看貨的時候順手加固的。
我說她不會碰別人的貨。
他說那就是我自己半夜補的,補完忘了。
……
我讓他講完。當下我想不出更好的說法。
多出來那三道,打法跟我一模一樣。上路結,兩圈壓一頭。
我爸教我的手勢,我教過的人只有一個,就是白川。
而白川那兩天,一次都沒有走到我這一邊來過。
第四夜,變的是白川。
背貨的人步子是固定的。背多重走多大步,身體自己會算,不用你想。
白川的步子在變小。
第一夜他走一歇,我要小跑才跟得上。第四夜我走在他後面,一直踩到他的後腳跟。
他歇的次數也多了。
按行裡的算法,從店裡到埡口是四歇。那一夜他停了九次。
我以為他病了。我叫他站住,替他鬆背帶。
我就是那時候看到的。
他鎖骨中間那一小截是平的。
那條骨頭本來有弧度。那一截沒有弧度,像被什麼壓了很多年,壓服了。
白川入這行第四年。四年壓不出那個。
而且同樣一截平,我在別人身上看過。
芹彎腰添柴的時候領口鬆下來,我看到過一模一樣的一截。
她跟我講過她沒背過東西。她說她從小就在店裡。
我那晚給自己的解釋是:背帶調太緊,勒的。他最近瘦。
我知道這說不通。
我沒有講。
第五天下午,陳伯在埡口等我們。
他不是來送我們的。他來數。
他繞著六件貨走了一圈,一件一件用手背碰過去,碰到最後一件,站住了。
陳伯:「你們數件數沒有用。件數是你們自己綁的。你要數結。」
我說我綁的是六道。
他說那你去數。
……
十一道。
陳伯就那樣站著,跟我講了這條道的事。講得很平,像在講天氣。
他說這條道走了幾百年。路上死掉的背工,沒有人替他們送到。
送到是要辦的。要有人解結,要有坑,要有人在那裡報一聲。都沒有,就不算到。
沒有到的,就還在路上。
陳伯:「一趟隊伍過去,他們就上肩。上肩就要加一道結。」
我問那要怎麼辦。
他說不要怎麼辦。背過去,卸下來,走人。
我問那他們什麼時候能到。
陳伯看了我一眼。
陳伯:「他們不會到。這條道就是這樣走的。」
那天晚上芹來過一趟,替我們把水壺灌滿。
芹:「我奶奶交代過,這條道上不要幫人解結。」
我說陳伯講過了。
她笑了一下,說那就好。
我後來才聽懂那句話真正的意思。
不要幫人解結——所以解結是有用的。
不然攔什麼?
白川那晚沒有睡。
他坐在門檻上算。他是那種人,什麼事他都要算出一個數來。
他算出來的是:多的五道,跟了幾百年,這一路上沒有害過我們任何一個人。
白川:「就差一個人替他們報一聲。」
我說那不是你的事。
白川:「那是誰的事?」
我答不出來。
陳伯還在店裡。白川去問他,解結要怎麼解。
陳伯講了。他講得很細,細到我當時就覺得不對——他為什麼講得這麼細?
講完他加了一句。
陳伯:「你解幾道,就要送幾個到。送不到的,回你身上。」
白川:「那就回我身上。」
白羽:「你不要碰那些結。」
他點頭。他說他知道。
那天晚上他答應我了。
我睡在店裡最裡面那間。門閂著。我什麼都沒有看見。
他跪在第三塊歇石前面,把繩一圈一圈繞回手上。
他報到的聲音不大,跟平常講話一樣,一道一聲。
解到第七道的時候,他的手還是穩的。
……
天亮我出去。
六件貨全在,靠在歇石上,一件都沒有落地。
繩解到只剩一道。剩下那一道是上路結,我綁的那一道。
第三塊歇石前面,他的歇棍立著。包鐵皮那頭踩進土裡,站得很正。
歇棍是撐東西的。沒有東西撐,它立不住。
那根棍子底下什麼都沒有。它立了一整夜。
這行出事有順序。貨先交,人後報。倒過來,兩邊都不認帳。
我照著做。那趟貨當天下午轉給另一隊,錢照付。
人報了四十幾天。埡口那一帶翻過三遍。
紙上最後留下來的只有一句:那趟六件,件件送到。
我沒有再走過那條道。
山上的活我不接了,改做平地的。搬家、送貨、大件家具,什麼都做。
平地的東西不用歇。裝上車,開過去,卸下來,簽個名。
十幾年,我很少想起來。
只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改。
家裡的東西我不放地上。紙箱、行李、買回來的米,我都墊一塊板,或者靠著牆。
我先生問過我一次為什麼。我說地板涼。
前幾年那條古道整修,做成步道,上面鋪柏油。
老歇石沒有拆。施工的把它們原位留著,說是景觀。
我是看新聞照片看到的。底下一行小字,寫這排石頭是早年背工歇腳坐的地方。
寫得很客氣,也寫錯了。歇石不給人坐。人是站著的。
去年我去走了一次。出門前我把陽台那根木頭立回牆角。
那根不是我的。是我從第三塊歇石旁邊拔起來的。
步道很好走,遊客多,每隔一段有平台可以坐。那排石頭沒有人碰,齊腰高,坐不上去。
你知道嗎,一塊石頭上的凹,是幾百年一擔一擔磨出來的。多一個,要磨多久。
我照老規矩從店那一頭開始數。第三塊我找到了。
石頭上什麼都沒有。凹是舊的,一個,邊緣磨得很圓。
我一路數到最後。
……
倒數第二塊,我停下來了。
那塊石頭上的凹是兩個。
並排。
中間隔著一道稜。
那道稜還沒有磨平。
陳伯:「你們數件數沒有用。件數是你們自己綁的。你要數結。」
白羽:「你不要碰那些結。」
白川:「那就回我身上。」
芹:「今年開春到現在,就你們這一趟。」
吸收:把客死他鄉的人送回原籍安葬的老行當、拆件分擔背運的做法、夜裡趕路、沿途歇腳與引路的規矩、「上了肩不能落地」的禁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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