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付
這件事只有一個人聽過開頭。
他聽著聽著,伸手去拿紙筆,說等一下,我記一下。
我就把話吞回去了。酒推過去,說沒事,喝酒。
他到現在還以為我那天喝多了。
先講我吃飯的這一行。
我做的是無著郵件。白話講,就是送不到、也退不回去的信,最後全流到我們這裡。
地址寫錯、寫糊了、人搬走了、收件人根本不存在——一天好幾百封。
規矩第一條:信不能丟。
丟一封信是要負責任的。再爛的信都得走完流程。
流程是這樣。先查。查不到,開拆。
為什麼要拆?
因為救活一封信的,常常不是信封,是裡面。人在信裡會自己講出他是誰。他寫「上次你來看我」「隔壁那家麵店收了」,寫著寫著,地址就出來了。
拆完還是查不到,就進留置。期滿,造冊,銷毀。
我跟你說,我入行第一天,帶我的人講過一句話。
他說,一封信只要還在架上,它就還沒有到。
沒有到,跟不會到,是兩件事。
我當時覺得他在講廢話。
大概七八年前,白川被公司調到南亞。
那是一座很大的城。城邊有一片舊城牆遺址,塌了幾百年,只剩一段一段的牆跟滿地石頭。
我跟過去住了半年。不上班,閒到什麼都看。
那片遺址,每個月初七會擠滿人。
不是拜拜,也不是廟會。是送信。
人手上都拿一張紙,摺三摺,摺口朝內,捏得緊緊的。走到牆邊找一條縫塞進去,手抽回來就走。
不燒,不拜,不出聲。
牆外一整排攤子在賣紙跟筆。紙白的,沒有格線,像影印店剛裁好那種。筆是最便宜的原子筆。
你知道我第一次去,看的是什麼嗎?
我看的不是牆。我做這行的,我看的是信封。
沒有信封。一張都沒有。全是光的紙,外面什麼都沒寫。
沒有收件人。
我當場笑出來,跟白川說,這在我們那裡叫死信,一封都送不出去。
白川說,人家心裡知道要送給誰啊。
我說對,可是「知道」不能投遞。投遞要地址。
我那時候真的只是在講行話。
隔了一個月,我又去了一次。
同一段牆,縫裡是空的。
上個月幾千張紙,一張都沒有。那些紙去哪裡了?
我問芹。芹替屋主管這棟樓,第三代華人,中文講得慢,可是很準。
她說,清掉了啊。
我說誰清的。
她想了一下,說反正每次去看都是空的。
這個解釋我接受了。風大雨大,收廢紙的一天跑三趟。幾千張紙不見太正常。
那時候我一點都不毛。
第二個月,紙開始出現在門裡面。
第一次在鞋櫃底下。我以為是廣告單,撿起來才發現摺了三摺,摺口朝內。
跟牆縫裡的一模一樣。
我攤開來。白的。一個字都沒有。
我拿去問芹。
芹:「空的就是還沒寫。」
她講得很輕鬆,順手把桌上一張紙撫平。
我那時候第一次看到她的手。右手中指側面一塊繭,黃的,厚到那根指頭多一個轉折。
我問她那是什麼。
她說,做家事做的。
家事做不出那個位置。那個位置是筆桿壓的。
不過她講得太自然,我就沒有再問下去。
那之後,紙每隔幾天就有一張。門下、窗台、鞋子裡。
我跟白川講。他說當地習俗吧,送白紙可能是祝福,像我們包紅包。
這個我也接受了。我還覺得有點可愛,收了兩張在抽屜裡。
再來是味道。
半夜三四點,屋子裡會有墨味。
不是原子筆。原子筆沒有味道。是老式的、化開的墨,濃,帶一點腥。
我搖白川。他說隔壁在做手工。
那條巷子沒有店。他說那就是樓上。
樓上我一次都沒有上去看過。半年,一次都沒有。
然後是聲音。
不是翻頁。翻頁是一張一張的,中間有間隔。
我聽到的是一整疊紙同時被壓平。很短,就一下,像有人用手掌按下去。
一個晚上會有三四次。
我起來查過窗。關著的。
那是什麼在壓?
我跟自己說是風。
……
風不會停在同一個地方,一下一下壓紙。
我知道。我沒有講。
那半年,我跟白川常去一家做華人生意的舖子換錢。
顧櫃台的老先生七十幾了,那一帶的人喊他陳伯。一天講不到十句話,多半低頭點鈔票。
他知道我們住哪一區。
有一天我付完錢要走,他忽然開口。
陳伯:「東西送到,不要簽。」
我愣住。我說什麼東西。
他沒有回答,低頭繼續點。
過了一會兒他又講一句。
陳伯:「寫壞的那張,不要撕。」
我出門還在笑,說這裡的老人家講話都像猜謎。
白川那天笑什麼,我現在想不起來了。
第四個月,不對的變成白川的手。
他在那邊的工作,是替一家物流公司編地址。
那一帶沒有門牌。巷子繞來繞去,同一條有三個叫法,或者一個都沒有。東西送不到,不是司機笨。
白川:「這裡沒有門牌,東西當然送不到。」
他的工作就是走進去,一戶一戶看,給每戶一組代碼,畫進圖裡。
代碼一給出去,那一戶就上了圖,就找得到了。
他做得很開心。他最怕弄不清楚。
某天晚上他洗碗,我看到他右手中指側面。
有繭。
白川十幾年沒有手寫過東西。他們公司從報告到簽名全在平板上。
我抓過他的手看。右手小指外側一道黑的,洗不掉。那是寫字的人壓在紙上磨出來的。
我問他最近在寫什麼。
他說在畫圖。
他們公司沒有紙。
隔天芹上來收租。白川開門,她看了他的手一眼。
芹:「先生寫得很多。」
她的語氣是稱讚。
還有一件事我要先擺著。芹提過一次:
芹:「初七那天,窗不要開。灰大。」
那天沒有風。整條巷子的曬衣繩,一根都沒有動。
白川的筆記本我翻過。我們在那邊住五個月,初七五次。
他寫初七的紀錄,有六份。
我問他。他說有一次是補寫的,日期抄錯了。
那一份的字斜得厲害,像不習慣的人寫的。
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講。我講得出白川編最後一戶的樣子——巷子底,門框下緣第三塊磚,他蹲下去寫,寫到一半停住,抹掉磚面的灰,重寫。手在抖。
那天我人在市區。
第五個月,我一個人走去那間舖子。
我把紙、味道、白川的手全講了一遍。講得很亂。
他聽完,把算盤推到旁邊。
他說這不是他知道的,是以前顧那片遺址的老門房講的,人早就不在了。
老門房說,那面牆本來不是牆。
是一排格子。
城塌了以後,屋子沒了,人沒了,剩下這面帶格子的牆。
格子裡本來放的東西,一直沒有人來領。
陳伯:「那些東西不是給誰的。是要送出去的。」
我問,那為什麼送不出去。
陳伯:「送不出去,只有一個原因——收的人沒有地址。」
……
我坐在那裡,聽見自己心跳。
這句話我聽了十幾年。我懂他在講什麼。
那我先生在做什麼?
他在把地址一戶一戶編出來。
陳伯把手按在櫃台上。
陳伯:「所以你們先生做的那件事,是最不能做的。」
那個月的初七,白川抱著一疊紙出門。
我追出去。
他抱的是他的清冊,印出來的,厚厚一疊。他說要拿去牆邊。
我問他為什麼。
白川:「我把地址給它們,它們就走了。」
他講得很平靜。他覺得他在幫忙。他這種人,看到卡住的東西就想弄通。
牆邊全是人。排隊,塞紙,抽手,走。沒有人講話。
白川找了一條縫,開始塞。
一張,兩張,三張。
塞到第七、八張的時候,我看到了。
不是他在塞。
是紙在往裡面走。
他的手指還沒放開,紙就抽進去了,快到紙緣把他的指腹刮出一條白線。
白羽:「你不要再塞了。」
他沒有停。
白川:「它在收。」
他的手已經進去半個手掌。那條縫只有一根手指寬。
我兩隻手扣住他的手腕,往後拉。
我拉得動。
……
我把他拉出來了。
他跌坐在石頭上,手裡還捏著剩下的半疊紙,白線那裡冒血珠。
那疊紙我當場撕了。撕成兩半,塞進包包。
我那時候不知道,撕過的紙算兩份。
我們提前回國。
白川一路好好的。上飛機,過海關,回家開冰箱倒水,都正常。
我開始覺得是我大驚小怪。
三個月後,有人按門鈴。
是送件的。手上一個扁扁的紙包,摺過三摺,摺口朝內。
他說這件是到付的。
白川去簽了。我從廚房衝出去,他簽完了,正在掏錢包。
門關上以後,我問他付了多少。
白川:「兩百四。」
我低頭看那張單子。
上面印的數字不是兩百四。差很多。
我問他,他說他看到的就是兩百四。
那個紙包我們沒有拆。到今天還在。
從那天起,白川開始寫東西。
每天晚上,客廳一盞燈,他坐在那裡寫。
我問他寫什麼。他說工作。
他們公司沒有紙。這句話我講過了。
寫了兩個多月。有一天早上我起來,客廳燈還亮著。
桌上一疊紙,摺三摺,摺口朝內。
人不在。
……
我把最上面那張攤開。
白的。一個字都沒有。
失蹤那一套流程我走完了。問得很細,我答得出來的都答了。
牆的事我沒有講。
我講不出來。開了頭,人家就會去拿筆。
搬了家。工作我也調了。
我從無著郵件調去分揀。跟主管講的理由是拆信看太多別人的事。
真正的理由是:那個組要替找不到收件人的信找出收件人。
我不想再替任何東西找到地址。
分揀大部分是機器做的。人只做機器讀不出來的——字太醜、貼歪、寫錯地方。
每天一小疊,我一封一封看過去,補上區碼。
上個月開始,那一小疊裡混進沒有信封的紙。
摺三摺,摺口朝內。
沒有信封的東西進不了郵政系統。你想想看,它是怎麼進來的?
我問過機房,他們說機器不可能吐出這種東西。
我照規矩處理。攤開,看一眼。沒有收件人的不歸我補,原樣放回去。
白的。全部是白的。
上個星期五那一疊裡,有一張不是白的。
上面有字。手寫的。字斜得厲害,像不習慣的人寫的。
上次你來看我。隔壁那家麵店收了。
……
這兩句就是我入行第一天,帶我的人拿來教我的。
人在信裡會自己講出他是誰。寫著寫著,地址就出來了。
我坐著沒有動。
動的是腦子。
上次你來看我——熟人,走得到,不出這一區。
隔壁那家麵店收了——調半年內歇業的麵店,一家一家對,對到門牌。
第三條我沒有讓自己想完。
我把那張紙翻面,壓到最底下,推到旁邊,交給下一班。
補區碼的筆插在檯子右邊那個孔裡。紅的。這六年我沒一天不用它。
那天到交班,我一次都沒有拿。
推車來收的時候,最底下那張的紙角翹出來一截。
摺過三摺的痕還在。摺口朝內。
陳伯:「東西送到,不要簽。」
芹:「空的就是還沒寫。」
白川:「我把地址給它們,它們就走了。」
陳伯:「送不出去,只有一個原因——收的人沒有地址。」
吸收:南亞舊城牆遺址的請願信民俗、固定日子把摺好的紙塞進石牆縫隙、相信牆裡的存在會收信並實現願望、遺址本身被當成鬧鬼地點
移除:真實遺址與王朝名稱、城市名與大區域以下的地名、興建與復興年份、宗教與精怪的專有稱謂、固定儀式的星期別、可指認的信仰社群與參與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