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累
那張圖捲著,套在一截塑膠管裡,案子結了以後就一直在我這裡。
定植圖。哪一格種什麼、種幾株,一株一個點,點是印上去的。
圖上另外有一排圈。鉛筆畫的,二十七個。
那排圈是我自己補上去的。定植圖上本來不會有那種東西。
海邊種樹,不是把苗插下去就叫種了。
海邊是沙。沙會走。你今天挖好的洞,明天早上來看已經滿了。所以第一件事不是種樹,是定砂——插竹編的籬,種伏在地上爬的草,先把沙釘住。三年,五年,看地方。定得住了才輪到樹。
我們這行看風,不看風向計,看沙。沙堆在籬的哪一面,風就是從對面來的。
沙不會騙人。樹會——樹會被人剪、會生病、會被牛啃;沙只聽風的。
再來是樹形。海邊的樹,迎風那一面的芽會被鹽霧殺掉,長不出來,所以它只往背風那邊長。一整片林子從側面看是一道斜的坡,叫風剪面。平。平到像有人拿推子從上面推過去。
所以你走進一片海岸林,不用抬頭找太陽。看樹哪一面是禿的,海就在那一邊。
最外面那一排叫頭排。頭排是拿來擋的,會死,死了不補。你種頭排不是為了讓它活,是為了讓第二排活。
大概十來年前,我剛從技術員升上去帶工班。第一個案子就是一個海角。
南半球一個島的最北邊。再過去沒有陸地了。
到工地第一天,我站在坡上看那片林子,就覺得不對。
樹是斜的。整片,一起斜。
不對的不是斜。海邊的樹本來就斜。不對的是方向。
那個海角的盛行風從西邊的海上來。樹應該往東倒。
它們往北。朝著海角的尖端,朝著再過去什麼都沒有的那一邊。
我以為我看錯,走進去看。
林子中間有一段低窪的谷地,兩邊的坡擋著,風進不去,落葉積得很厚。谷地裡的樹也往北。
背風坡上的那片十年生,也往北。網室裡的,也往北。連我們自己搭的塑膠棚底下那幾盆才半個手掌高的苗,也往北。
可是你想想看,吹不到風的地方,樹憑什麼斜?
那天下午我去看沙。
籬前面沙堆得高高的,籬後面是空的。沙走的方向——往北。
那沙呢?沙也會看錯嗎?
我就放心了。海角地形是這樣的:那條岬像一把刀插在海裡,風繞過去會加速、會轉向,局部的風跟區域的風對不起來,這在海岸造林是常識。
我在報告上寫了六個字:地形加速效應。所裡收了,沒有人問我第二句。
我那時候剛升上去,很想證明自己懂。我還特地把頭排的位置跟三十年前的舊圖疊了一次。
差十一公尺。往北。
我在旁邊寫:舊圖精度不足。
我們住在林子後面的工寮。兩間,中間一道薄板牆,隔音等於沒有。
第一個星期我就發現屋裡的東西會跑。
不是不見,是跑到北邊那一側去。掃把靠在西牆,隔天早上在北牆角。晾在屋裡的衣服沒有風也全部往同一邊垂,像被誰順手撩過。
我用膠帶在地上貼了記號,把掃把放回去。第三天早上,記號還在,掃把在北牆角。
白川拿水平儀量了地板。
白川:「一度四。真的是斜的。」
他把水平儀收進盒子,在本子上寫了一個數字。這件事就這樣結了。
工寮的飯是芹煮的。她是鎮上的人,做事很快,走進來的時候鞋子永遠先在門口踩兩下。兩下,不會多。
我搬進去那天她進來幫我鋪床。鋪完,她把整張床連床墊抬起來,轉了半圈,床頭從東邊換到南邊。
芹:「這樣睡比較好起來。」
我道了謝。她把枕頭拍了兩下,出去了。
隔壁白川那間,她沒有動。
芹:「我幫妳轉過了。」
白羽:「他的呢?」
芹:「他那天不在。」
芹右邊那半張臉,從顴骨到太陽穴有一塊皮膚是亮的、繃著的,眉毛到那一段就沒有再長出來。
海邊的人風吹日曬。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。
工寮到海角的尖端,兩公里出頭。
去程二十分鐘。回程五十五分鐘。
同一條路。兩頭一樣高,我拿高程圖對過。
我跟你說一件事,你聽了大概不會信:那條路的去程,我一次都沒有喘過。腳是你在走,可是那個力氣不是你出的,像有人在後面用手掌貼著你的背推。
回程就不一樣了。回程走兩百公尺就要停下來,扶著膝蓋。
同一條路,兩頭一樣高,怎麼會差三十五分鐘?
我問白川。
白羽:「你有沒有覺得回程比較累?」
白川:「不累啊。兩邊一樣。」
他兩個方向都是二十分鐘。
鎮上的人也走那條線。鎮上的路是彎的,繞著坡走,可是草地上被人踩出來的那條是直的,朝北。老人也走那條。他們走得不快,但是不停。
有一天沒有風。真的沒有,樹葉一片都不動。
我站在頭排前面,耳朵旁邊那撮碎髮往北貼著我的臉。
我用手撥開。放手,它又回去。
我把手伸到臉前面。什麼都沒有。摸不到氣流,也聽不到聲音。
可是我上衣的下襬在動。往北。
那天傍晚陳伯來送苗。他在鎮上顧苗圃,年紀我不好猜,手臂上的皮像曬乾的橘子皮。
他把苗卸下來,沒有馬上走。
陳伯:「順著走可以。不要停。」
我問他停了會怎樣。
他把手套拍了兩下,上車。
過了兩個禮拜他又來。這次他站著看我們種。
起苗有一條規矩:苗在苗床上,朝南那一面日照多、長得壯,所以起苗的時候要在朝南那面的枝上綁一條帶子,種下去照原來的方向擺。這叫照舊向。照舊向種,苗不停頓,當年就往上竄。種反了,它要花一整年重新轉過來——那一年它不長,只是在轉。
陳伯看了一會兒。
陳伯:「這裡的苗,種下去以前先轉一圈。」
白川不肯。
白川:「轉一圈,它要花一年重新長。一年白丟。」
陳伯沒有回答。他從口袋摸出一把小剪刀,把手邊那一株上的藍帶子剪斷,扔進沙裡,用鞋尖蓋起來。
苗為什麼要轉呢?我當時沒有往下追。啊就老人家的講究嘛,這行到處都是。
第三個月,白川開始轉。
我是說睡覺。
我們的床是東西向的,一米二寬。他一米七八。
早上我醒過來,他的頭在北邊那一側,腳在對角,膝蓋屈著,整個人斜卡在床上,被子掉在地上。
一米二的床,一個一米七八的人,要怎麼躺成南北向?
第一次我叫他起來看。他笑,說他從小就亂睡。
白羽:「我跟你睡了九年。我沒有見過。」
他沒有接話。他坐在床沿把襪子穿上,然後起身,先往北走了兩步才轉去拿工作褲。
一個月後鎮上剪頭髮的替他修。剪到一半她停下來,梳子還插在頭髮裡。
……
她說他的旋轉過來了。她說她剪三十年,沒有看過會動的旋。
我後來自己看。他的髮旋原本在頭頂偏右,現在偏後,而且繞的方向反了。順著梳,梳齒會卡。
他不喘了。五十公斤的苗袋,扛上坡,臉不紅。工班的人都說白工程師身體練出來了。
那陣子他很少停下來。吃飯站著吃,走路不繞路,量距離也不回頭走,一路量到底再從外面繞回來。
芹端菜出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。
芹:「他長得快,是因為他沒有停過。」
我問她什麼意思。她說沒有什麼意思,就是那個意思。
第四個月的一個晚上,陳伯多留了一會兒。
他年輕的時候幫苗圃載苗,一路往南送,開的是那種要用力搖檔的老貨車。
他說有一年他送到很裡面,內陸,離海要開一整天。
那個鎮上的樹——也往北。
他再往南。第二天,第三天。樹還是往北。
……
他講到這裡停了很久。然後他講了另一件事,是那趟跟他一起跑車的司機講的。
那個司機有一次半夜在路中間停車睡覺。手排,拉了手煞車,熄火。
他醒過來的時候,車頭朝北。
陳伯:「他說,車轉了,路沒有轉。」
我當下只覺得毛。我沒有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——
它不是從這個海角開始的。這裡只是最後一段。
案子做到第七個月,白川做了那排試驗苗。
二十七株。垂直於那條線,五公尺一株,從林子裡一路種到頭排,再種出去五株。
全部照舊向。藍帶子他自己綁的,一株一株對著太陽綁。
他說這樣就畫得出那條線的邊界了:轉向的、不轉向的,中間那一格就是邊。
那二十七株長得極好。第一年就高過旁邊同齡的一個頭。沒有一株停頓。
我把它們畫進定植圖。試驗苗不歸定植圖管,是我自己加的——我想留一個紀錄。
陳伯最後一次跟我講話,是在頭排前面。
陳伯:「走到頭排就回頭。頭排外面沒有樹。」
白川在旁邊。他往外指了指那五株。
白川:「頭排外面有樹啊。我種的。」
陳伯看著那五株,看了很久。
……
他沒有再說第二句。他也沒有再來過工地。
十一月的一個早上,工寮的門開著。
他的水壺在最外面那一株旁邊,蓋子蓋著,是滿的。
我講得出那天早上的樣子:他從頭排的缺口穿出去,經過第一株、第三株、第五株,沙很硬,走起來一點都不費力。他沒有回頭。
……
那天早上我在鎮上領料。我是中午才回工地的。
報了警。退潮的時候沿著岸邊走,前後走了十一天,翻礁溝,放浮球,往南往北都放。那個海角底下是石頭和浪。
案子照做。林子後來成了,風剪面那道坡很漂亮。我做完就調走了。
那張定植圖我帶著。
我現在管一個內陸的苗圃。這裡的人一輩子沒看過海。
我這裡出苗不綁帶子。調過來以後一條都沒綁過。底下的人問,我說我們這裡的樹種不挑。
上個月來了一個新人,二十出頭,念過書,很勤快,什麼都照課本做。
課本上寫的是:起苗以前,找到長得最壯的那一面,在那一枝上綁帶子。那一面就是南面。
那天裝車,有一株苗的枝上綁了一條藍帶子。綁得很仔細,挑的確實是最壯的那一枝。
苗床在遮蔭網底下,一整床光是勻的。勻到我自己都要看羅盤才敢講哪一邊是南。
那一株壯的那一面,不是南面。
我把帶子解掉,收進口袋,苗拿起來轉了一圈,放回床上。我說這一株再養一年。他喔了一聲,去搬下一批了。
再養一年的意思是,這一年它不長,只是在轉。
……
那天下班以前,我把那一床苗都轉了一遍。七十幾株,轉的角度我沒有換過,也沒有停下來對哪一面比較壯。
不用對。它們朝的是同一邊。
陳伯:「順著走可以。不要停。」
芹:「他那天不在。」
白川:「頭排外面有樹啊。我種的。」
陳伯:「他說,車轉了,路沒有轉。」
吸收:亡者沿著陸地一路往北走、島的最北端是他們集合啟程的地方、當地世代照著遵守的行路禁忌
移除:國名與族群名稱、海角與海灣的真實地名、原住民語的地名與信仰專名、入海的老樹與祖先原鄉的說法、宗教與禁忌制度的專有名詞、管理單位與可前往的觀光資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