壓台
那一檔戲十天。
我排的換場表,一棚八個。
散棚那天早上,班主過來拍我肩膀,說這一檔九個都補得很順,一次都沒有斷過。
他不是在誇我。他是在講他看到的事。
八個,跟九個。我排場排了一輩子,就這一檔對不起來。
我這一行在廟口。你們看得到的,永遠是正面那一面。
野台戲的台,是朝廟搭的。不是朝人。
戲演給神看,人是順便看的。所以台下有沒有人,不影響開不開鑼。下大雨、風大到布幔在抽,廟埕上一個都沒有——照演。
你要是沒有看過野台,我講一下台是怎麼搭的。竹架插進土裡,上面鋪木板,台面離地四尺,換算大概一米二。為什麼要那麼高?因為後面站著的人也要看得到。
我做的是後場的排場。誰上、誰下、什麼時候換衣服、什麼時候換景,我排。
你可能以為戲班最怕忘詞。不是。忘詞台下聽不出來。
怕的是台上空一下。
開了鑼到收鑼,台上不能沒有人。換景那幾十秒,前面的下去了、後面的還沒上來,一定要留一個站在台上撐著。不用演,站著就好。
我們叫這個壓台。
壓台的人站邊上,不站中間。中間是主角的位置,空著。
還有一條:台底下不能塞人。東西可以塞,人不行。小孩子愛鑽,大人看到會打。
一棚三個鐘頭上下,我排八個換場,就是八次壓台。八個人,八個位置,寫在紙上,貼在後場柱子。
十幾年了,我還是照八個在排。
我試過改成九個。排出來的表,我隔天早上撕掉了。
十幾年前,南邊一個靠海的小鎮,廟裡做醮,點了十天的戲。
我們班接了。我跟著去,白川也去。
白川不是戲班的人,他做木工。廟在整修,順便請他把戲台那幾塊爛掉的台板換一換。
我說你一個做櫃子的跑來釘台板。
白川:「台板才難。因為要踩。」
到的第一天下午,我就發現一件事。
廟門是關的。
不是關,是拆下來了。兩片門板躺在側廊,蓋著帆布,油漆味很重。
廟門封起來,那戲要演給誰看呢?
我去問芹。芹在廟裡幫忙,管香燭那一攤。
她說今年這樣就好。
我又問,那神明請到哪裡。
她說請到後面了。
搭台的人今年把台轉了九十度,朝著廟埕東邊,牆那一側。那邊什麼都沒有。
也對。門板都拆了,總不能對著帆布演。
我繞到廟後面去看。一個竹棚,一張桌子,紅布蓋著,桌上沒有神像。
桌面朝著戲台的背面。
第二天早上我去看搭台。台腳插在土裡,年年插同樣的坑,土壓得跟石頭一樣。
我蹲下去數。
……
坑不是四個。是八個。
四個新的插著竹架,另外四個空著。空的那四個一樣硬,一樣深。
轉九十度,正好對上。
所以以前也轉過。轉過很多次。
多久轉一次呢?
搭台的老師傅蹲在旁邊喝水。陳伯,班裡年紀最大的一個,綁竹架不用尺,眼睛掃一下就知道差幾寸。我把坑的事講給他聽。
這個問題他跳過去了。他講的是另一件事。
陳伯:「換場的時候,台上留誰都可以,就是不要留兩個。」
留兩個會怎樣呢?
他把手上那捆麻繩丟過來,叫我去綁另一邊。
第三天夜棚,第四個換場,表上排的是我自己。
那一檔人手不夠,我排到自己頭上。以前我還跟人講排場最公平,輪到自己才知道公平是什麼意思。
我走到布幔邊,準備掀開上去。
台上已經有人。
背對著我站著,穿那一齣的衣服,藍的,袖子很長。
我以為誰提早上去了,手就放下來,退回後場。
換場過去,戲接著演,很順。
收鑼以後我問了一圈。
沒有人上去過。
我當時想說,不就是衣服嘛。夜棚燈全打在台前,後面暗得像有人拿黑布罩住,戲服撐在架子上,遠遠看很像人,這個誤會我以前也鬧過。
隔天早上我去對位置。
那個架子在左邊,靠柱子。
昨天晚上那個人,站在正中間。
壓台不站中間。這是進戲班第一個月就會被罵到會的東西。
站中間的是主角。
那一齣的主角,當時正在後場換衣服,離我三步。
第五天中午,芹端了一碗麵到後場門口給我。
芹:「第七天你自己上去那一棚,會比較久。你先吃飽。」
我說好,謝謝。
排場表貼在後場柱子上。後場她沒有進來過。
第七天晚上,又換到我。
我掀開布幔走上去。
台板沒有響。
野台的台板是舊料,人走上去會叫,整檔戲我天天在後面聽那個聲音,聽到會煩。
那天我踩上去,沒有聲音。
我站在邊上,低頭看。
台面中間那一塊是凹的,往下沉,大概一根手指深。
我把腳挪過去踩那一塊。
我踩下去,凹的地方彈上來,我原來站的那一塊沉下去。
像底下有東西在托,而且一次只托一個地方。
下台以後我蹲在台邊敲。
空的。整片台底下敲下去都有回聲。
可是搭台那天我親眼看到,戲籠、竹竿、雨布,全塞在台底下,塞到滿出來。
我掀開圍布。東西都在,塞得滿滿的。
木頭嘛,空腔多,敲哪裡都會響。這個理由我用了三天。
可是敲在東西上跟敲在空的上面,聲音差很多。這個我不會聽錯。
那回聲是從哪裡來的呢?
那天我還從布幔的縫往台下看了一眼。芹跟我講過,換場不要往台下看,會分心。
台下坐滿了,前面幾排都是老人家,手上拿扇子。
第一排那條長板凳是空的。十天,沒有人坐。
我問芹為什麼沒有人坐第一排。
芹:「那排比較涼。」
她那時候蹲在地上收香腳。膝蓋彎的地方不是折的,是圓的,像裡面沒有那個關節。她蹲得很低,蹲很久也不換腳。
廟裡蹲慣了吧,我想。
第八天下午,陳伯在拆備用的竹架。我蹲過去陪他。
他講起他剛入班那幾年,排場表是排九個。
我說一棚哪來九個換場。
他說第九個不在戲裡面。
第九個排在收鑼以後。戲演完,鑼收了,全班下台,留一個人站在台上,站到天亮。
那叫守棚。
我問守到天亮做什麼。
他說,讓這一棚有頭有尾。
那後來怎麼不做了呢?
陳伯:「嫌麻煩。人不夠。」
不做會怎樣呢?
他抬起頭,看那個台。看的是台面那條邊,離地那一段。看了三四秒。
……
陳伯:「不做,它自己會補上去。」
後面那句我沒有接。
他自己又講了下去。他說他十九歲那年,班裡有一個人守過一次棚。天亮下來,人好好的,話也講得清楚。
只是從那一年起,那個人不能一個人待著。屋裡剩他一個,他就出去,站到有人的地方。
站了三年。三年以後不見了。
我問他人去哪裡。
陳伯:「回去站著了。」
離散棚還有兩天,他就先交代拆台的事。
陳伯:「拆台先拆邊。中間最後。」
我說中間那幾塊又不會跑掉。
他說邊上拆完,中間自己會鬆。
第九天,白川把中間那幾塊台板換好了。
爛的鋸掉,換上新料。那幾塊踩上去比原來的還穩。
他還多做了一件事。
他說台面中間會沉,是底下少一根柱。他從側邊那個口伸手進去,把一根中柱頂在正中間。
我問他底下什麼樣子。
白川:「底下很乾淨。土是硬的。」
他說鑿了三下柱腳才進得去。第三下木屑掉在他手背上,他甩了一下手,柱子就站住了。底下他還墊了一片薄木片,怕以後鬆。
台底下那個口只有一尺半。我的肩膀過不去。白川比我壯。
那天傍晚我跟他講話。
他站在後場門口。排場的看人,先看腳。
他兩隻腳併著,腳尖朝正前方,重心壓在後腳跟。
那是壓台的站法。站著不演的人才這樣站,撐三個鐘頭不晃,班裡的孩子要練半年。
他一個做木工的,練這個做什麼?
我繞到他側面跟他講話。他的上半身跟過來了。
底下沒有動。兩隻腳還踩在原來的位置,腳尖朝著原來那一邊。
我說你腳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說站久了麻。腳挪回來,笑一下,去洗手。
做木工的整天蹲著趴著,腳麻很正常。我還叫他晚上早點睡。
……
隔天早上我去站了一下。
同一個位置,腳尖照他原來那一邊擺好。
我抬起頭。
我正對著台上,正中間。
第十天散棚。
早上拆台,從邊上拆——陳伯的規矩,拆台先拆邊,不動中間。
邊上拆完,剩台面中間那幾塊,還有底下那根新的中柱。
拆不動。
三個人輪流去搖,柱子連晃都不晃。
陳伯看了一眼,說那就留著。
台面拆光,木料上車,廟埕上剩一根柱子立在正中間。
白川那天早上不見了。
工具袋在後場。墨斗留在台底下側邊那個口,手伸得到的地方。
班主報了上去。海邊、公路、山上那條產業道路,前後四天。
沒有結果。
班主給錢那天早上,過來拍我肩膀,說這一檔九個都補得很順,一次都沒有斷過。
我問他哪來的九個。
他手上那疊錢還沒放下,說你排的啊。
上車以前我又去了一趟廟埕。
柱子上已經有人綁了一條紅布。芹站在旁邊,手上一把香。
我問她那根柱子要留多久。
芹:「留著就好。」
芹:「反正還沒有散。」
前年我回去過一次。
廟修好了,門是新的,開著。廟埕鋪了水泥,不搭野台了,做醮改在活動中心裡面辦。
那根柱子還在。漆成紅的,水泥繞著它鋪成一個圓。
我問賣金紙的阿姨那根是什麼。她說以前掛燈的啊。
上面沒有勾,沒有孔,沒有走線的槽。頂是平的,什麼都掛不上去。
我挑的是做醮那個日子回去的。
傍晚七點半以後,街上沒有人。
門一戶都沒有關。門開著、燈亮著、簾子拉開。
人坐在窗邊。
一整條街,每一戶都有人坐在窗邊,安安靜靜,不講話。
我敲了芹家的門。
她開門,一點都不驚訝,倒水給我,說你來得剛好。
她把窗邊那張椅子讓給我。
我坐下來,看出去。窗外是巷子、電線桿、對面的牆。廟埕在更遠的地方,從這裡只看得到一個角。
沒有東西。
我問她在看什麼。
芹:「看完再走比較好看。」
芹:「先走的人,戲會跟著他走。」
我坐到快十點半才出來。
出來以後我走到街口,回頭看整條街。
我這一行做了一輩子,做的就是排位置。誰站哪裡、朝哪一邊、離多遠,看一眼就知道。
那些椅子沒有一張是正對著窗的。這一戶偏左,那一戶偏右,轉角那家幾乎是斜的。
……
可是它們朝的方向拉出去,會交在同一個地方。
那個地方不在廟埕上。
在廟埕上面。
離地一米二。
白川:「底下很乾淨。土是硬的。」
陳伯:「換場的時候,台上留誰都可以,就是不要留兩個。」
陳伯:「不做,它自己會補上去。」
芹:「先走的人,戲會跟著他走。」
吸收:「夜裡不能讓場子空著」的民間禁忌、「人數兜不攏才走得通」的母題、參與者言行失常後下落不明、問到關鍵處對方就換話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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