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
我現在用的行李箱,是後來重買的。舊的那個,連同裡面三天份的衣服,還留在一個小鎮上,到今天沒有人幫我寄回來。
有人說,啊就回去拿啊。
你聽我講完,就知道我為什麼寧願重買。
鄉下的老房子,最麻煩的從來不是房子。是院子裡那口井。
處理過繼承的人就知道,屋子再爛都好辦。屋頂破了能翻,水電斷了能重牽,啊就花錢而已。井不一樣。老一輩的房子,十戶有八戶後院有井,自來水牽進來以後就沒人用了,可是井不能說填就填。鄉下的規矩,井要退,得挑日子,得跟它講一聲。你可以不信,反正做這行的都照做。
我後來認識一個專門填井的師傅。他說他接案子,第一句話一定先問:那口井,還有沒有水?
乾的比有水的貴。我問為什麼。他說,有水的井,你至少知道裡面是水。
乾的井,你不知道它現在裝的是什麼。
這個道理,我是用很貴的方式學會的。大概五六年前,白川的爸爸走了。老家在山邊一個小鎮上,房子空著,總得有人回去處理。
那個人就是我們。
從市區開過去兩個半小時,最後四十分鐘是沿著溪的產業道路,一路沒有半個紅綠燈。到的時候下午三點多,太陽很好,柏油路有那種被曬到發軟的味道。
鎮很小。一條主街,兩排店面,開一半關一半。白川說,年輕人都去市區了,鄉下都這樣。
很合理吧?我當時也覺得很合理。
房子的鑰匙在他爸的老鄰居那裡,我們都叫他陳伯。陳伯開門的時候,手上還拿著剝到一半的花生。他把鑰匙交給白川,講了幾句他爸的事,然後問我們住幾天。
白川說三天,三天就夠了。我還真的信了。我跟你說,我們家換個季的衣服都要收一個禮拜,我居然信了。
陳伯聽到三天,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。
陳伯:「那棟後面有一口井。不要跟它講話。」
白川笑出來,說好。
陳伯:「不是不要跟它講話——是不要讓它跟你講話。」
我那時候聽不懂這兩句差在哪裡。
現在懂了。我寧願一直不懂。
房子比我想的大。三層樓,洋式的,正面一整排拱形的窗,只剩一扇還有玻璃。從院子往上看,像一排缺牙的嘴。
牆是灰的。那不是漆的顏色,是雨水順著裂縫流了幾十年,流出來的顏色。
我們清了一整個下午的一樓。清到一半,我注意到一件小事。這個家的椅子,不管在哪個房間,全部面向同一邊。後院那一邊。
我想,窗戶都開在後面,對著採光坐,老人家的習慣嘛。
我還隨手把一張轉過來對著門。走出房間之前,不知道為什麼,又把它轉了回去。
傍晚,隔壁的女人端了兩碗綠豆湯過來,冰的,還放了一點鹽。她叫芹。三十幾歲,講話很輕,笑起來眼睛會彎。她說她從小住這裡,這棟房子她小時候常進來玩。
她把碗放下的時候,領口滑了一下。我看到她的脖子,耳朵下面到鎖骨中間,多了一節,皮膚底下一道淺淺的橫紋,像手指的關節。她把領口拉好,繼續講話。
她提醒我們,後面那口井不要靠太近,地基那邊鬆。白川問,是有人掉下去過嗎?
芹:「以前有一個做事的女孩子掉下去過。很久了。現在是乾的,掉下去也就摔一下。」
她講完就回去了。走的時候回頭跟我們說再見,頭轉過來的角度,比一般人多一點。
我跟自己說,是我開車開累了,看錯。
白川就是那種人。你跟他說不要碰,他不會不碰,他會先弄清楚為什麼不能碰,再決定要不要碰。
所以天還沒黑,他就拿著手電筒去了後院。我跟著,因為我更怕他一個人去。
井在後院最裡面。井口一個大人環抱那麼寬,圍一圈紅磚,磚縫長滿草,井蓋不見了。
我們趴在邊上往下照。底下是乾的,三公尺多,不深。井壁的磚長滿深綠色的苔。
底部鋪著一層東西。我一開始以為是鵝卵石。老井底很常見嘛,被水磨圓的那種,一顆一顆,排得很密。
……
然後有一顆,眨了眼睛。
我沒有叫。我後來想了很久,為什麼我沒有叫?我想是因為那些東西太整齊了。你知道嗎,整齊的東西不會讓人尖叫,只會讓人想再看一次,確認一下。
我就再看了一次。
那不是石頭。是臉。
一張挨著一張,鋪滿整個井底,嵌得很緊,像鋪路的石板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小。皮膚白裡帶青,很久沒曬過太陽的那種顏色。看不到身體。不是被埋住,是這張臉的邊緣,直接接著旁邊那張臉,中間沒有縫。
最上面那層,離井口只有一隻手臂的距離。我把手伸下去,就摸得到。
芹說,掉下去過一個女孩子。
一個。
我抓住白川的袖子想把他拉起來。他不動。他趴在那裡,手電筒的光在那些臉上,一張一張,慢慢掃。
他不害怕。我到現在都記得他那個表情。
他在看清楚。
然後,底下有聲音了。很小聲,很多人一起,像很多台收音機同時開著,全轉在同一台。他們在問同一件事。
幾點。現在幾點。幾點了。
不是問我們。他們的眼睛沒有對焦,嘴巴開合得很小,像一句唸了很久很久的話。
白川回答了。
白川:「四點多吧。」
我把他拖回屋裡,鎖上後門。我一直罵,他一直說對不起。可是他不是在道歉,他只是要我安靜下來,好讓他繼續想。
半夜,他突然開口。
白川:「你有沒有發現,最上面那一層是新的。」
我說什麼叫新的。他說,舊的在下面,被壓著,臉都變形了,上面那層還是圓的。
白川:「那是一層一層疊上來的。」
那晚他睡得很沉。我沒有睡。
後半夜,我聽到聲音。很小聲,像誰家的收音機沒關,隔著棉被在講話。聽不出內容,只聽得出是同一句,一直重複,不換氣。
我跟自己說,是風。山邊的風會帶聲音,很合理。白天我都是這樣跟自己講的,講了都有用。
這次沒有用。因為那個聲音不是從後院進來的。
是從地板下面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,他坐在床邊揉眼睛,一邊把頭往右轉。轉過肩膀,繼續轉,轉到我看見他整張臉出現在他的背後。
然後他轉回來,跟我說早安。
我問他,你剛剛做了什麼?
他說,什麼?
他不知道。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那天我開始注意鎮上的人。早餐店老闆娘,圍裙領子下面。廟口下棋的老人,拿棋子的那隻手腕。一個騎車的高中生,停下來讓一隻狗過馬路,上半身完全不動,只有頭往旁邊倒了四十幾度,看著狗走過去。
很多人。不是全部,可是很多。
而且沒有人在意。蛋照煎,棋照下,車照騎。
整條街,只有我一個人在看。
我去找陳伯。他在剝花生。我把話講完,他手沒有停。
陳伯:「他回答了。」
我說對。
他說,那就沒辦法了。
我問為什麼,我問那到底是什麼,我問要怎麼救他。問到第三次,他才抬起頭,說他只講一次。
那口井三公尺多,不深。可是它裝得下很多人。因為進去的人,身體會慢慢變成適合待在裡面的樣子。
陳伯:「骨頭會軟,關節會多。人本來的形狀,是疊不進去的。」
我說那我把他綁起來,帶回市區。
陳伯把花生殼丟進碗裡。
陳伯:「你綁得住他,你綁不住他想去。」
我還是試了。車鑰匙藏起來,不讓他一個人待著,半夜起來三次,確認他還在床上。我知道沒什麼用。可是不做這些,我會瘋掉。
第三天下午,芹來敲門,端了一盤芭樂。她坐下來陪我聊了很久。聊天氣,聊房子要不要賣,聊市區的房價。她很溫柔。她是真的溫柔。我當下只覺得,這三天,終於有一個人陪我講話。
然後她說,你不要那麼辛苦。一個晚上爬起來三次,身體會壞掉。他現在不會痛,你去問他,他會跟你說他覺得很舒服。她說她當初也是這樣,一開始很難過,後來就好了。
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,很溫暖。
芹:「你會習慣的。大家都習慣了。」
她走之前還交代我,芭樂皮上有藥,吃以前記得泡水洗一洗,鄉下的水果都這樣。
那天傍晚,我站在廚房的水槽前面泡芭樂。
然後我聽到後門的聲音。
我衝出去的時候,他已經坐在井口上了。兩隻腳垂進去,像小孩坐在太高的椅子上。
他回頭看我。臉很平靜。平靜到我今天都還會夢到。
白川:「白羽,你不要過來。這裡很滿了,你下來要疊很久。」
他說完,就往下滑。
……
沒有聲音。
芹說過的,很淺,掉下去也就摔一下。可是沒有摔的聲音,沒有磚頭鬆動的聲音。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我趴到井邊,手電筒照下去。
底下的臉,多了一層。最上面那張是他的。眼睛看著上面,很平靜。
然後他跟其他人一起,開始問。
幾點。
我沒有回答。我摀著嘴跑回屋裡,抓了車鑰匙就走。行李沒拿,門沒鎖。
開出主街的時候天黑了,我在廟前面等一台貨車倒車。廟口那兩個下棋的老人,同時把頭轉過來,看著我的車。轉得很順。順到不像在轉頭,像門在轉。
其中一個開口。隔著車窗我聽不到,可是我看得懂嘴型。
幾點。
然後是鐵捲門後面探出頭的老闆娘。然後是那個高中生。然後是一整排我不認識的人。
沒有人追我。他們只是站在原地,一個接一個,把頭轉過來。
四十分鐘的產業道路,我一路只做一件事——確認我的嘴巴是閉著的。
現在我住在市區,一個人。
房子後來怎麼處理的,我不知道。我沒有再回去過,文件都是郵寄的。
每一份都摺得很整齊。要簽名的地方,有人先用鉛筆幫我做了記號,輕輕的,怕我找不到。
寄件人那一欄,是空的。
前幾天半夜,我起來上廁所,經過鏡子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
我沒有多出什麼。脖子是平的,手指是兩節。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,久到自己都覺得可笑。
……
然後我發現,我在做一件事。
我在慢慢地,把頭往右轉。
不是要看什麼。
我只是想知道,可以轉到哪裡。
陳伯:「不是不要跟它講話——是不要讓它跟你講話。」
白川:「四點多吧。」
芹:「你會習慣的。大家都習慣了。」
白川:「這裡很滿了,你下來要疊很久。」
吸收:荒廢洋樓凶宅傳說、投井女僕、探訪者事後出事、地方對該地點的長年禁忌
移除:真實建物名與家族姓氏、興建年份、鄉鎮與縣市名、觀光靈探地點指涉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