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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屋凶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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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樓的鄰居

配音版 · 13 MB

這件事,我只講過兩次。第一次,聽的人笑了。

第二次,朋友聽到一半打斷我,問我的手在幹嘛。我低頭一看——隔著衣服,一直在捏自己的側腰。捏一下,放開,再捏一下。

今天第三次。你們就當故事聽。我也希望它只是故事。

大概五六年前,我跟白川在找房子。預算越看越低,最後他找到一棟老商業大樓改的套房。

這種樓你們可能租過。三四十年的商業大樓,公司行號走光了,房東把整層打成隔間套房。

這種房子便宜是正常的,隔間薄、管線舊、電梯老。可是便宜有個行情,再爛,同一條街了不起打個八折。

同一條街,同樣大小的套房,行情一萬四。

那棟,開九千。

九千是什麼概念?連仲介自己都不太想解釋的概念。

那個仲介算老實。他直說,這棟以前出過事,網路查得到,他不騙人。白川問是什麼事,他想了半天,說他也是聽來的。

白川說,便宜一定有原因,查清楚就好。我說好啊,省下來的五千塊比恐懼有說服力,我就是這麼沒出息。

我們租了八樓。

前一個房客好像搬得很急,陽台留了一面全身鏡,斜靠在牆邊。白川嫌占位置,要拿去丟,我攔住他。

老人家說過,鏡子不能亂丟。就讓它靠在那裡。

搬進去第一個禮拜,我就發現這棟樓有一套規矩。沒有人明講,住幾天自己就會看出來。

電梯有兩台,大家都搭右邊那台。左邊那台也會動,也乾淨,燈也亮,可是按鈕上有一層薄薄的灰。我趕時間搭過一次,中途有個阿姨攔門,看到裡面站的是我,愣了一下,說沒關係,她等下一班。

我想,可能這台比較慢吧,老樓嘛。

沒有人在走廊講電話。要講就回屋裡,或下到騎樓。一棟住滿人的樓,怎麼會安靜成這樣?

……

還有,沒有人按六樓。

五樓、七樓、九樓、十二樓,大家都按。六樓那顆按鈕沒有壞,按下去燈也會亮。

就是沒有人的手指去碰它。

白川按過一次。你越不給理由,他越要自己試。

門開了。他站在門口往裡面看,看了大概三秒,按了關門。

我問他看到什麼。他說,走廊很長,燈是亮的。

就這一句。那天晚上,他幾乎沒講話。


隔天,他自己上去了。

我下班回家,他坐在桌前,桌上攤著一張紙。六樓的平面圖,一格一格,每格旁邊寫著數字。

他說,六樓的門大部分拆掉了,站在走廊就看得進去。裡面沒有床,沒有桌子,沒有人住過的痕跡。

有的,是牌位。

一排一排靠著牆立起來,像圖書館放書那樣。有的房間,堆到腰那麼高。

你們聽到這裡一定想問:誰家的牌位,會放到這種地方來?

我也想問。但白川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問,是數。

……

白川:「四百一十七。」

我說你數這個幹嘛。

他把紙轉過來給我看。

白川:「這棟九層,一層十二戶,扣掉一樓店面跟六樓,九十六戶。四百一十七不是九十六的倍數,也不是什麼整數。它不是照戶數放的。」

白川:「我想知道它是照什麼放的。」

我聽不懂他在算什麼,只知道後頸整個涼起來。

他的眼睛在發亮。那種亮我認得,他解出難題之前就是那種眼睛。


這裡要先講一個人。

這棟的管理員叫芹,住三樓,早上會在騎樓掃地。我們搬來第二天,她就來敲門,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,說有事都可以找她。

那盤水果我到現在都記得。每一片都切得又薄又整齊,疊在盤子上,薄得快要透光。

她講話很輕,客客氣氣。有天早上她掃地掃到一半,叫住我,說今天帶把傘。那天大太陽,氣象說整天晴。半夜我加班回來,雨大到騎樓都在淹水。

遇到這種管理員,你會覺得賺到了。

我開始覺得不對,是第二個月。

八樓對門那個上班族,早上側著身站在電梯口滑手機。我從走廊另一頭看過去——

看不到他。

走廊底明明站著一個人,那個角度卻什麼都沒有。一直到他轉過身來,人才整個「出現」。

我第一個反應是我眼睛出問題了,盯螢幕盯太久。

然後我開始注意。

十樓那個常在騎樓抽菸的男人,側面走過去,薄得像一塊廣告立牌。

五樓那個推嬰兒車的媽媽。

……

嬰兒車裡面的那個,也是。

不是每個人都這樣,但很多。而且沒有人在意。抽菸的照樣抽菸,媽媽照樣推車,經過我旁邊還對我點頭。

整棟樓,只有我在看。

還有耳朵。半夜兩三點,牆裡面有聲音。沙沙的,很細,像有人拿砂紙在磨東西。磨幾下,停一下,再磨幾下。

白川說是水管,老樓水管半夜會叫。我信了。

只是水管不會磨到一半停下來換手。這句我沒講出口。


白川那陣子每隔幾天就上去一次,帶著那張紙,一間一間對。

第三次上去回來,他把紙攤開的時候,手在抖。

白川:「前天四百二十一。今天四百二十四。」

三天,多三塊。牌位又不會自己生,多出來的是哪裡來的?

我說會不會是有人拿新的來放。他說他問過芹,這陣子沒有人來放過東西。

而且,多出來的那幾塊,不是放在空位。

白川:「是擠進去的。那一排本來沒有縫。」

原本那一排是滿的,現在正中間硬多了三塊,兩邊的被擠歪了。

我跟他說,我們搬家好不好。

他說好,查完就搬。

我應該那一天就把他拖走的。


對面早餐店的陳伯,在這條街上煎了幾十年的蛋餅。我挑了個沒客人的下午過去,想說老人家總知道些什麼。

我話才講到一半,他就把煎台的火關小了。

陳伯:「你先生上去過幾次?」

我說,三次。

他把鏟子放下,很久沒講話。然後他說,他只講一次,講完我不要再來問。

……

陳伯:「那層樓不是在放牌位,是在做牌位。」

我說什麼意思。

陳伯:「牌位很薄,一塊木頭,兩三公分。要放進那一排,人本來的厚度是不行的。」

他把火轉回去,開始煎下一份蛋餅,當作我已經走了。

我站在騎樓下,兩條腿是麻的。


我回到家,白川不在。他的紙攤在桌上,最新一頁寫著:四百二十九。

我在客廳站了很久,然後做了一件現在想起來還會發毛的事。

我走到陽台,站到那面鏡子前面,側過身。

肩膀在。胸口在。肚子的弧度在。

我鬆了一口氣,鬆到腿軟,扶著曬衣架蹲了下去。

蹲到一半,我想起來一件事。

我,沒有上去過。

白川是那天半夜回來的。

說回來也不對。我坐在客廳等他,燈全開。沒有鑰匙聲,沒有門把聲,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
我一抬頭,他就站在客廳中間,正常得不得了地把背包放下來。

我回頭看門。關著,鎖著,鏈條還掛著。

白川:「我知道它是照什麼放的了。」

我問他怎麼進來的。他沒有回答。他把紙鋪在桌上,講得很慢,像在跟我做報告。

不是照戶數,也不是照年份。是照這棟樓住過的人放的。從蓋好那一年開始,每一個。

所以它才會一直變多。因為一直有人搬進來。

我說,那,四百二十九——

他搖頭。昨天四百二十九。今天,四百三十。

他把紙翻到最後一頁。那一頁只有一行字,他的字跡,寫得整整齊齊。

是一個房號。

……

八樓。我們家。

我伸手去拉他,抓住他的手臂——

我抓到的東西不對。

有溫度,有袖子,可是那不是一隻手臂,那是一片。我兩根手指從外側捏下去,隔著布,碰得到彼此。

他沒有掙扎。他就讓我抓著,等我自己放開。

白川:「不會痛。」

他還說,其實這樣比較舒服。

白川:「人本來的形狀要撐很多東西。少掉那些,很輕。」


我當天半夜跑去三樓,敲芹的門。

為什麼是找她?我說不上來。那個當下,整棟樓裡我只想得到她。

她開門的時候在笑。不是被吵醒的臉,是等到了的臉。

她讓我進去坐,倒了一杯溫水。她家很乾淨,家具很少,所有的椅子都靠著牆。

我把事情從頭講完,一邊講一邊哭。她不打斷。

芹:「你不要那麼辛苦。我當初也是這樣,哭了很久,後來就好了。」

我說,什麼叫後來就好了。

她想了想,換了一個講法。牌位有人放,有人擦,逢年過節有人上香。

芹:「有牌位的,有人記得。」

她把手放到我的手背上。很溫暖,是真的溫暖。

芹:「沒有牌位的呢。」

我把手抽回來的時候,碰到她的手指。該有指節的地方沒有指節,平平的,一片。

我不記得那個晚上是怎麼離開她家的。


隔天一早,我打給搬家公司。

白川沒有攔我。他坐在那裡看我收東西,偶爾幫我遞膠帶。遞過來的那隻手,我不敢看。

我求過他跟我走,講到後來是用喊的。他只是笑笑的。

那個笑,跟芹越來越像。

搬走那天早上,右邊那台電梯被搬家師傅的推車卡著。

我趕時間,按了左邊那台。

裡面很乾淨,燈很亮,就我一個人。

到六樓,它停了。

我沒有按六樓。

門開了。

走廊上沒有人。牌位一排一排靠著牆,排得很緊,中間沒有縫。我拚命按關門。

門要闔上之前,我看到最靠近門口那一排,正中間多了一塊新的,兩邊被擠得歪歪的。

那塊的木頭顏色很淺。新得我好像還聞得到木屑的味道。

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六樓。

我現在住的地方在一樓,有個小院子,租金就是行情價,一毛都沒少。我繳得心甘情願。

搬走到現在,我瘦了四公斤。沒減肥,食量也沒變。同事說我氣色變好了。

新家玄關我放了一面全身鏡。每天出門前,側過身,看一眼。

那條街,我沒有再回去過。

上個月,我在租屋網站上看到那棟樓的出租文。

同一間,八樓。照片還是我們搬走時的樣子,陽台那面鏡子還斜靠在牆邊,連角度都沒變。

底下有人留言問,這棟是不是有事?

房東回得很客氣,說老房子難免有傳聞,他不隱瞞,網路上查得到。

然後,另一個帳號回了那則留言。預設的灰色頭像,沒有暱稱,看不出是誰。

他寫了三行。

第一行:這棟很好,租金便宜。

第二行:記住兩件事就沒事。第一件,不要按六樓。

第三行:第二件,不要租八樓那間。那間,有人在等。

……

我盯著那三行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前兩行的東西,是這棟樓本來就有的規矩。我住了七個月,自己一條一條摸出來的那種。

第三行那件事,沒有。

我住在那裡的時候,沒有人跟我提過八樓。

那是我搬走之後,才長出來的規矩。

有人把我加進去了。


白川:「我想知道它是照什麼放的。」

陳伯:「那層樓不是在放牌位,是在做牌位。」

白川:「人本來的形狀要撐很多東西。少掉那些,很輕。」

芹:「沒有牌位的呢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老商業大樓改建套房、某一層與牌位共居、房租異常便宜、住戶間不成文的規矩
移除:真實大樓名與前身名、所在行政區、火災與傷亡數字、對業者的疏失指控、墜樓情節與方法、累計死亡人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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