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裡面的那個人
先問你一件事,你家的床,是不是貼著牆擺的?
大部分人都是。靠牆有安全感嘛,背後是實的。
我家的床,離牆一個手掌。後來搬了家,換了新床,這個距離一天都沒有變過。
為什麼是一個手掌?我慢慢講。這個單位,不是我定的。
先講一點租屋的內行話。出過事的房子,就是大家講的凶宅,租金大概是行情的六折,狠的直接對半砍。仲介照規矩要告知,但講一句「出過事」就算盡到責任,細節要你自己去查。
所以市面上一直有一批人專門租這種房子。想省錢的、鐵齒的,還有像我們這種——啊就窮。
另外一個冷知識:老木屋的牆,不是實心的。兩層木板,中間夾空,敲下去咚咚咚,像敲餅乾盒。以前的人冬天還會往縫裡塞報紙擋風。
你記住這件事,等一下用得到。
接下來的事,是大概六七年前,我跟白川自己碰上的。我很少講,因為每次講到一半,聽的人就開始滑手機。
那間房子是仲介帶我們去看的。
那個仲介很老實。他先講了這間出過事,細節他不方便說,網路上查得到,但他勸我們不要查。
白川說,那我不查。
仲介整個愣住。他帶過幾百組客人,第一次碰到說不查的。
白川的理由是:查了就會一直想。租金一個月一萬二,他要的只是能睡覺的地方。
我那時候心裡想,哇,這個男人好理性。
我現在知道那不是理性。那是他已經決定要住了,先把會擋路的東西關掉而已。
房子是獨棟的,兩層,前面一小塊院子,後面靠著樹林。屋齡快五十年,木頭地板,踩一步叫一聲。白川喜歡院子,我喜歡租金。
搬進去第一個晚上,我半夜起來上廁所,從樓梯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。
整條街,家家戶戶都亮著燈。十二點多,沒有一戶是暗的。
我跟白川講。他說鄉下地方,老人家怕小偷,留燈習慣了。有道理,我就沒再想。
搬進去第三天,送瓦斯的陳伯來換桶。
他把桶接好,站起來的時候,眼睛在客廳那面牆上停了一下。
他問我們睡樓上還樓下。我說樓上。他問床是不是貼牆。我說貼著啊,房間小。
他把單據撕給我,撕得很慢很慢。然後說:
陳伯:「床拉開,離牆至少留一個手掌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他說他只講這樣,要不要拉隨便我們。
走到門口,他又回頭補了一句。
陳伯:「牆上看到什麼,不要摸,當作沒看到。」
當天晚上,白川就把床拉開了。
不是他信,是他覺得成本低。他的原話是:拉開一個手掌又不會死。
他就是這種人。不信,但照做,然後偷偷觀察會發生什麼事。
後來就是那一個手掌,救了我們。
第一個凹痕,是我發現的。
搬進去大概三個禮拜,我在擦客廳的牆。靠院子那一面,白色的,舊舊的。
擦到一半,抹布卡住了。
我以為是釘子,把抹布拿開,用手去摸。
那裡凹進去。
不深,半公分左右。圓的,比我的手掌大一圈。
老房子嘛,牆有凹很正常,搬家具撞的,誰知道。我繼續擦。
擦到另一頭,又一個。
再過去,又一個。
我退後兩步,把大燈打開。
……
那些凹痕連起來,是一個人。
一個側躺的人。頭、肩膀、手臂、腰、膝蓋,位置對得上,比例對得上,連膝蓋微微彎起來的角度都對。
不是刻的,是壓出來的。像有人從另一邊用整個身體慢慢靠,靠了很久很久,把牆撐出一個人的形狀。
那天下午太陽很好。我後來常想,那麼亮的天,怎麼會給我看到這種東西。
我叫白川來看。
他看了十分鐘,一句話都沒講。然後去拿捲尺,跟他工作用的筆記本。
一個凹一個凹量,量完畫進本子裡。
白川:「最深的在肩膀,快六公釐。明天我還要再量一次。」
我問他量這個要做什麼。他說,量了才知道它有沒有在動。
三天後,肩膀九公釐。
一個禮拜後,一點四公分。
勻速,一天半公釐,每一個點都一樣。
我說,牆的另一邊是院子,會不會是外面有東西頂著?
他說他早量過了,院子那面是平的,什麼都沒有。
……
白川:「所以壓的那個東西,不在牆的另一邊。它在牆裡面。」
你還記得我前面講的嗎?老木屋的牆,是空心的。
兩層木板,中間就那麼幾公分的縫。
一個大人,要怎麼待在幾公分裡面?
之後我開始看到別的。
二樓走廊,一個站著的。
浴室,一個蹲著的。
樓梯轉角,一個坐在階梯上的。那個最清楚,連手肘撐在膝蓋上的樣子都有。
我開始數。一個禮拜,數到十一個。
我們不是沒想過搬。可是白天看,那些凹就真的只是凹,你會覺得是自己想太多。房租又那麼便宜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。人真的什麼都能習慣,這是我在那間房子學到的事。習慣到後來,我擦牆會自動繞開它們,像繞開睡著的人。
白川把十一個全部量了。全部都在長,全部勻速。
然後他發現一件事,把本子攤開給我看。
白川:「這十一個,姿勢都不一樣。可是位置,全部都是我們會待的地方。」
客廳側躺那個,在沙發旁邊。走廊站著那個,正對浴室門口,就是等人洗澡的位置。樓梯坐著那個,我每天早上坐在那裡穿鞋。
他把我們兩個每天會待超過十分鐘的位置,全部列在本子的最後一頁。
九個。
牆上,是十一個。
他沒有講剩下那兩個。我也沒有問。
那陣子,我半夜開始被一種聲音吵醒。
很小聲,在牆裡面。不是老鼠那種窸窸窣窣。是紙,一疊紙,被什麼東西慢慢壓過去的聲音。壓一下,停很久,再壓一下。
我跟自己說,牆縫裡塞的報紙受潮了嘛,老房子都這樣。
這個解釋,我自己講完都不太信。報紙不會自己動。會動的,是壓著它的東西。
隔天,我去問隔壁。
隔壁住一對母女,媽媽很老了,女兒四十幾歲,叫芹。我一個人過去敲門,她在院子曬衣服,看到我就說,妳是住那間的吼,進來坐。
她們家的格局,跟我們一模一樣。
我一進門就看到了。
她們家的牆上也有。而且深太多了,不是凹痕,是已經成形的人。凸出來,貼在牆上,像浮雕。客廳裡有五六個。
其中一個站在電視旁邊,臉的部分很清楚。
……
我盯著那張臉,芹在我旁邊坐下來,順著我的眼睛看過去,很自然地開口。
芹:「那是我爸。」
那個口氣,就像在介紹全家福。
她說她爸走了十幾年了。一開始只有一個凹,在他以前常坐的位置,後來就慢慢出來了。
我問她,妳們不怕嗎?
她說一開始怕,她媽哭了很久,後來想通了。
芹:「人走了就是走了,什麼都沒留下。可是他留下來了。」
她說她媽現在每天都會去摸摸他的手。
她起身幫我倒水。轉身的時候我才看到,她左邊的肩膀是平的,直直一片,沒有肩膀該有的弧度。我沒有多看。
她把杯子放到我面前,說這一帶都是這樣,叫我自己去問就知道了。
我要走的時候,她送我到門口,像突然想到什麼,回頭說:
芹:「妳先生是不是睡得很淺?叫他不要一直背對著牆側睡,腰會出問題。」
我說好,謝謝。
那時候我只覺得,這裡的鄰居真熱心。
後來我真的一戶一戶去問了。
隔壁的隔壁,三個。
轉角那戶,八個。
再過去的雜貨店,老闆說他們家牆後面整片都是,幾代人都在。他講到一半還在笑,說最裡面那個是他阿公,個子矮,很好認。
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件事有問題。
他們把牆漆得白白的,逢年過節在旁邊放水果。
我走回家的路上,一直在想同一件事。
前一任住戶,為什麼要搬走?
整條街的人都覺得這是正常的。那前一任,到底是看到了什麼,才會覺得不正常?
又過了半個月,有天早上,白川在換衣服,我看到他的腰。
靠牆那一側,一條紅印。直直的,像整晚貼著什麼硬的東西睡。
可是床墊是軟的,床離牆一個手掌。那一側,什麼都沒有。
我說你是不是壓到自己的手。他說,嗯,可能吧。
我們都知道這個解釋有多爛。手壓一整晚,人早就麻醒了。
那天他出門之後,我把床又往外拉了半個手掌。這件事我也沒有講。
白川量到第四十七天,停手了。
不是怕。他那種人不會怕,他只會更想弄清楚。
是因為那天早上,他量客廳側躺那個,量到膝蓋的時候,整個人停住。
白川:「它動了。膝蓋的角度,前面四十六天都是一百三十度,今天是一百一十。」
我還來不及說話,他就把捲尺放下,走到牆邊。
然後他躺下去。側躺,背對著牆,把自己的膝蓋慢慢調到跟凹痕一樣的角度。
白羽:「你起來,你馬上給我起來。」
他沒有起來。他轉過頭看著我。
……
白川:「白羽,你看一下。我睡覺是不是這個姿勢。」
是。
我看了三年,我知道那就是他的睡姿。側躺,背對牆,膝蓋彎彎的,連角度都是。
而那面牆在一樓客廳。我們的床在二樓,隔一層樓板,隔一道牆。
床離牆,一個手掌。
那一個手掌。
我們當天晚上就走了。
沒退租,沒收拾,兩個背包塞滿就開車出去。白川連筆記本都沒拿,他說那本東西留在那裡比較好。我沒問為什麼。
開出那條街的時候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十一點多,整條街都亮著燈。
……
從外面看進去,每一戶的牆上都有人形。有的坐,有的站,有的靠著。
它們全部朝著窗戶。
不是朝著屋裡的人。
是朝著路上。
我們現在住在市區的公寓,十四樓,新大樓,牆是水泥的,敲下去手會痛。
我睡覺不貼牆了。白川也是。這件事我們沒有講好過,就是各自默默把床拉開了。
上個禮拜,我在擦客廳的牆。
新家的牆,白色的。我們住進來才八個月。
擦到一半,抹布卡住了。
我沒有把抹布拿開。
我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,然後把抹布收起來,把旁邊的書櫃推過去,剛好蓋住那一塊。
我沒有告訴白川。
我知道他也不會告訴我。因為上個月,我半夜經過浴室,門開著,他站在鏡子前面,一動也不動,看著鏡子裡他背後那面牆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拿浴巾掛上去,蓋住了。
可是我一直記得一件事:水泥牆,是實心的。
實心的牆,裡面要怎麼站得下一個人?
陳伯:「床拉開,離牆至少留一個手掌。」
白川:「所以壓的那個東西,不在牆的另一邊。它在牆裡面。」
芹:「人走了就是走了,什麼都沒留下。可是他留下來了。」
白川:「白羽,你看一下。我睡覺是不是這個姿勢。」
吸收:郊區獨棟民宅曾發生重大刑案、後續住戶宣稱遭靈異現象驅離、加害者宣稱聽見屋內聲音指使
移除:真實地址與門牌、國家與州郡、案發年月日、加害者與被害家庭姓名、被害人數與親屬關係、兇器與致死方式、後續住戶姓氏與媒體報導細節、任何指控可辨識對象犯罪的敘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