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雙筷子
白川吃飯的時候,我不看他的手。
同桌吃了幾千頓,我都避開。他自己不知道。
等你聽完,就知道我在避什麼。
先講點別的。搜山這件事,跟你想的不一樣。
不是電影演的那種,一排人手牽手往林子裡推。真正的搜法是把整座山切成格子,一格一格派人清。
做這行的人有一句話:東西比人好找。
人會走,東西不會。
所以內行的看遺留物,只看一件事:散的,還是整齊的。
散的,是摔了慌了,邊跑邊掉的。
整齊的,就麻煩了。
因為慌張的人,不會把東西擺整齊。
這些是白川教我的。他查資料查到半夜,我在旁邊聽了一肚子。
接下來這件事,是我們兩個自己走進去的。
我們上山那年,離那件事剛好六年。
六年前,三個年輕人一起上北邊那座山,上去之後,就再也沒有人聯絡到他們。找了十幾天,最後只找到三雙筷子,插在半山腰一塊平地的土裡。
白川把照片轉過來的時候,我們正在吃飯。我筷子還拿在手上。
我說這有什麼好研究的,他們自己插的啊。
白川:「插在土裡的東西不會自己站著。是有人把它們插進去的。」
他問我,你吃完飯,會把筷子插進土裡嗎?
不會嘛。那為什麼三雙都插著?
我答不出來。我盯著手上這雙看了兩秒,放下了。
講真的,我們兩個的登山經驗,大概就是從停車場走到觀景台。就是這種人最敢。
山下那個鎮只有一條街。
街尾最後一間雜貨店,門口擺著一個木架。像放雨傘的那種,一格一格,我目測三百格上下。每一格插著一雙筷子,尾端朝上,格子邊用鉛筆寫著日期,字很小。
整條街,住的人不到一百個。
有些格子是空的。
顧店的是個老人家,鎮上的人叫他陳伯。
白川去買水,順口問了一句,那個架子是做什麼的。
陳伯沒有回答。他從櫃台底下拿出筷子,一雙一雙數,推到我們面前。
三雙。
我說,我們兩個人而已。
陳伯:「就三雙。」
他把規矩講了一遍,口氣像在講垃圾車幾點來。
上山之前,一人留一雙在架子上。在上面吃東西,筷子不能擱地上,要放,放在石頭上。
陳伯:「下來自己拿。不要叫別人幫你拿,也不要幫別人拿。」
陳伯:「看到插在土裡的,繞過去。不要拔。」
我們照做,把三雙都插進架子。
我插的那一格,格子邊已經有鉛筆寫的日期了。我想,是上一個人留的,沒擦掉。
我那格再過去,連著三格是空的。三格寫著同一個日期。
走了三個多小時,我們到了那塊平地。
兩邊是坡,中間平,落葉鋪得很厚。
三雙筷子還在。
六年了,木頭沒有爛。只是灰掉了,表面起一層很細的毛。
落葉那麼厚,筷子周圍一圈卻是乾淨的。圓的,像有人天天掃。
我想,風吧。我們站了快一個鐘頭,一片葉子都沒動。
我到今天閉上眼睛,都還畫得出來。
每一雙都是兩支併在一起插進土裡,露出來一個手掌高,十二公分。貼地的地方兩支相距一公分,往上張開,到頂端差不多三公分。
那個張開的角度,我認得。你把一雙筷子插進一碗裝滿的飯裡,飯會把兩支撐開——就是那個樣子。
三雙不是排成一排,是一個很鈍的三角形。兩雙相距七十公分,第三雙離那兩雙,都是一公尺四。
然後,三雙全部往同一邊斜。
白川打開手機的水平儀,量了四次。
白川:「十五度。三雙都是十五度。」
我問往哪邊斜。他拿著指北針,蹲著轉了半圈,停住。
不是山下的方向。也不是懸崖那邊。
白川:「三雙都指著林子裡同一個點。」
我伸手碰了其中一支。
木頭很乾,乾到指腹會被纖維勾住。
……
是溫的。
那塊平地一整天照不到太陽。我把旁邊的落葉翻開,底下的土冰得手指發麻。可是那支筷子是溫的。人的溫度,手握久了會出汗的那種。
我想,是我手太冰。可是我另一隻手一直插在口袋裡,是熱的。
還有一件事,我講出來,你們自己想。
東西壓進土裡,四周的土會陷下去一圈,對吧?
那三雙的周圍,土是往上鼓的。一小圈一小圈,堆起來。
它們不是被壓進去的。是有什麼,從底下把它們頂上來的。
白川伸手要去握最近那一支。我抓住他手腕,我說陳伯講過,不要拔。
他說他不拔,他只是想知道插得多深。
他用食指跟拇指捏住,很輕很輕地往上提。
……
筷子完全不動。
插得緊的東西,你去提它,它多少會給你一點,那種土慢慢讓開的鬆動。這支沒有。提到我聽見他指頭的皮在木頭上滑掉,它一毫米都沒動。
像下面有一隻手,握著另外一頭。
白川放手,站起來,把手張開看了一下。食指跟拇指上一道白色的壓痕,很久才退。
那道壓痕,寬一公分。
當年搜山的資料,白川全查過。
切格子,清了十幾天,幾十個人輪班。腳印追到懸崖邊,斷掉。再過去,什麼都沒有。
第三天,同一組腳印,在林子裡又出現了。
往山上走。
下山之後,我把平地上看到的講給陳伯聽。他在剝一顆橘子,沒抬頭。
陳伯:「他們照他們的規矩做。他們的規矩沒有錯。只是這座山用的,不是那一套。」
我問,那是哪一套?
他把橘子皮丟進袋子,不說話。
我又問,那三雙,是不是他們自己插的?
他把橘子剝成兩半,一半推過來給我。他說,你們兩個都下來了,下來的人,不要再算上面的帳。
我說我只是想知道。
他把自己那半,一瓣一瓣拆開,在櫃台上排得整整齊齊,才開口。他說,想知道的人,就是會走上去的那種人。
我閉嘴了。
架子那邊,有個女人在整理格子。
她叫芹。她每個月來一次,把太久沒有人拿的筷子收走,把格子擦乾淨,再用鉛筆補上日期。講話很輕,從小住這裡。
我們去拿自己的筷子。規矩說不能幫別人拿,所以白川拿他的,我拿我的。
我伸手去拿第三雙的時候,芹按住了我的手背。
她按得很輕。可是我抽不出來。
芹:「那雙不用拿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
芹:「已經算過了。」
我還想再問,她已經放開我的手,轉回去整理。
她說,你們平平安安下來了,這樣就好了。不要再想上面的事,想久了,會一直想。
她把一雙筷子插回格子的時候,我看到她的手——中指跟無名指中間那道縫,開得比別人深,一直開到掌心。
要走的時候,她輕輕問了一句,你們家有陽台嗎?
我說有。
她說,那就好。
那天下午等車,我在鎮上走了一圈。
早餐店給的免洗筷,是先剝開的。兩支分開,各裝各的袋子。
有一戶人家門口擺兩個花盆,什麼都沒種,土裡各插一雙,往北斜。
沙坑邊一個小孩,把筷子一雙一雙插進沙裡,插得很專心。他媽媽走過去,沒有罵他。
她只說了三個字,插好一點。
街尾垃圾桶旁邊有個水泥花台,裡面沒有花。整片土插滿了筷子,一雙一雙,密到像一小片乾掉的草。
全部往同一邊斜。
我把手機拿出來,對著比了一下角度。
然後我把手機收起來了。
我不想知道那是幾度。
回市區以後,先不對的,是一件小事。
有一陣子,早上瀝水架上的筷子,都是併好的。兩支貼緊,尾端朝同一邊。
我想,白川收的吧,他愛整齊。有天我隨口謝他。
他愣了一下。他說,他一直以為是我。
我們沒有再講這件事。
然後,白川開始知道方向。
第一次是在地下停車場。他停好車,站著不動,忽然抬手指著一面水泥牆。
白川:「北邊那座山,在那個方向。四十七公里。」
我回家攤開地圖對,誤差不到一公里。
後來他做了三百多次。閉著眼睛、在電梯裡、被我原地轉十圈之後。全對。
不只是山。他什麼東西在哪裡都知道。
我掉在公車上的耳環,他直接講第幾站、哪一排椅子底下。去撿,真的在。
有半年,我什麼都不用找。我跟你說,那半年我們過得很好。這句話現在講出來,我自己都會發抖。
他的手,是後來才不對的。
他夾東西的時候,兩支筷子張開的距離,永遠一樣。我偷偷量過:底下一公分,最開三公分。
夾一顆花生,三公分。夾一塊排骨,還是三公分,他會分四次夾完。
我叫他張開一點,他說他在張了。
我把他的手拉過來,自己扳。扳到三公分那裡,有一個底。不是硬的,是黏的,中間好像牽著一條看不見的筋。再用力,他喊痛。
帶去看醫生,說是肌腱,開了藥,叫他做復健。他很配合,藥吃完了,復健做滿了。
還是三公分。
我就是從那個時候起,不看他的手的。
睡覺也一樣。不管躺下去頭朝哪邊,早上醒來,頭一定轉向同一邊。
跟停車場那面牆,同一邊。
有天晚上我在洗碗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以前有一雙自己的筷子。木頭的,尾端有一道小時候用美工刀刻的痕,用了十幾年。
我問白川,我那雙筷子,現在在哪裡?
他把手機放下,閉上眼睛,身體轉了一下,抬手指出去。
北邊。
白川:「四十七公里。再往裡面一點,林子裡面。」
……
白川手機裡有那個木架的照片。他什麼都拍。
我把我插的那一格放大。
格子邊上,鉛筆寫的日期,是我們上山的三年前。
三年前那個晚上,我記得。我在廚房翻櫃子翻到半夜,抽屜全部拉出來,冰箱後面都照過。白川問我在找什麼,我說沒有,一雙筷子而已。
找不到,隔天買了雙新的,就這樣算了。
那個日期,比我第一次踏進那個鎮,早了三年。那時候,我連北邊有一座山都不知道。
他現在什麼都找得到。
而我少掉的那一樣,在我知道那座山以前,就已經不在了。
為什麼,陳伯只講過一次。我問他,山為什麼要給白川那個東西。
他在剝橘子。
陳伯:「山上不送東西。山上只有換。你拿到的時候,你已經付過了。」
我現在煮飯,還是煮兩人份。
碗兩個,筷子兩雙。
第三雙,我不放在桌上。我拿到陽台,插進花盆裡——兩支併好,送進土裡,露出一個手掌高,頂端張開三公分,往北斜十五度。
那個花盆,什麼都沒種。我插了一年多了。
土面已經高出盆緣兩公分,一圈一圈,往上堆。我從來沒有加過土。
白川每天出門前,會去陽台看一眼,說一個字:對。
昨天傍晚,我站在陽台往對面那棟看。
四樓有一戶,花盆也是空的。
土面是鼓的。
陳伯:「就三雙。」
白川:「三雙都指著林子裡同一個點。」
芹:「已經算過了。」
陳伯:「山上不送東西。山上只有換。你拿到的時候,你已經付過了。」
吸收:三名年輕人相偕入山後失聯、長時間大規模搜山、現場僅存插在地上的餐具、腳印在崖邊中斷又於林中重現、山下聚落長年沿用的上山規矩
移除:山名與縣市鄉鎮、絕對年份、失聯者姓名年齡與就讀學校、搜救單位與參與人員名稱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座標、遺體與死亡細節、搜索結果的責任歸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