畢業前一晚
你手邊有沒有單子?宅配單、掛號單、繳費單,哪一張都一樣。翻出來,找一格空白的。
有吧。大家像講好了一樣,不填,也不問。你搞不好連那格印什麼字都沒看過。
我以前也沒看過。大概八年前的一個晚上之後,我不敢不看。
先講一點正經的。停業的醫院,是全天下最難處理的一種房子。
為什麼?產權卡死。老醫院多半是家族的,傳到第二代第三代,持分拆成七八份,一個人不點頭,整棟就動不了。再來,隔間管線都是醫療規格,要改別的用途等於打掉重來,拆的錢有時候比地還貴。
所以它就一直站在那裡。一站二三十年,站到大家忘記它本來是幹嘛的。
我高三那年,我們鎮上就有一棟這種樓。
這件事我很少講。先說好,我不會講那棟樓在哪、從哪裡看得到它的水塔,也不會講我們是怎麼進去的。因為那天晚上,有人是被抬出來的。
抬的人裡面,有我。
我們那屆有一個傳統:畢業前一晚,要做一件以後不敢做的事。上一屆做過,上上屆也做過。做什麼沒有規定,可是每一屆到最後,都挑同一個地方。
就是那棟樓。
它停業多久?問三個人有三個答案。有人說十幾年,有人說三十年,有人說他小時候就長那樣了。沒有一個對得上。這很正常,你問你爸家裡住幾年,他也要想很久。所以沒有人覺得需要對上。
網路上查得到的說法只有一句:那裡的紙,寫得不對。
這種話哪個廢墟沒有?你去追,追到最後都是「我朋友的哥哥說的」。白川追了兩個禮拜,追不到源頭。沒有人告過誰,連那句話在講誰都沒有。
那是他第一次對這件事認真。
我咧?我這個人怕鬼,可是更怕被人家說我怕鬼。所以名單出來的時候,我的名字在上面。
出發前十一天,我的腳踏車後輪沒氣,牽去學校側門對面補胎。
陳伯在那邊修了幾十年的車。他一邊打氣一邊問我,畢業典禮哪一天。我說下下禮拜三。
他把氣嘴拔掉,頭也沒抬。
陳伯:「你們哪一天去。」
你注意喔,他不是問要不要去。他問哪一天。
我說,前一天晚上。
陳伯:「進去可以。裡面不要講名字。」
我問,誰的名字?
陳伯:「任何人的。你的、他的、你叫得出來的,一個都不要講。」
我還想問,那如果有人——
陳伯:「我只講一次。」
他把我的車牽到旁邊,開始弄下一台。
回學校的路上,我想過要不要講。後來沒有。我給自己的理由是:講了很怪。修機車的陳伯說的?誰理你。
我們六個人。
怎麼進去的,我跳過。你只要知道:比我們想的容易很多。這件事本身就該起雞皮疙瘩,可是當下沒有一個人覺得怪。
裡面不臭。
我本來以為會臭。結果是乾的,一股粉塵味,像很久沒開過的紙箱。地上一層掉下來的天花板,踩下去脆脆的,每一步都很大聲,所以大家講話更大聲,用聲音蓋聲音。
班長在學教官講話。有人拿手電筒照自己下巴。有人在錄影。
那是我們最後一個晚上,每個人都知道。
只有白川沒在笑。他在數東西。
到二樓,他停下來。
白川:「外面數過來是五排窗。」
我說對啊,所以咧?
白川:「樓梯間的號碼寫到六。」
我說,地下室也算一層吧。他說地下室的號碼在下面,是另外噴的。
號碼是用模板噴在樓梯轉角的牆上,半個人高。六的下面是五,一路往下。
過了一樓,牆上噴著B1。B的左下角有一道漆流下來的痕跡,大概三公分,尾巴尖尖的。
再往下一層。
牆上噴著B1。
同一個模板。同一道漆痕。三公分,尖的,位置一模一樣。
班長說,大概噴的人懶。大家喔了一聲,沒有人接話。
白川的手電筒在那道漆痕上停了很久。
白川:「這是同一面牆。不是兩層,是同一層,走了兩次。」
第二個B1,地上沒有屑。腳步聲到這裡,沒有了。
走廊上,有床。
不是在病房裡,是靠牆排成一整排,十幾張,沒有床墊,剩鐵架。
每張床頭有一個鐵夾子,夾著一張卡。卡上印三欄:床號、姓名、入院。
床號填了。我旁邊那張,寫十四。
姓名是空的。
入院那欄,月填了,日也填了。年份那一格,空白。
我一張一張看過去,整條走廊都一樣。月、日,然後空一格。
廢棄的醫院,卡沒收完,正常。
我把十四床那張抽出來。紙軟軟的,吸了濕氣,跟布一樣。我用大拇指壓了一下床號。
……
墨是濕的。
第一個念頭是受潮。紙都軟了。
可是軟的是紙。那個字,照理乾了幾十年。
後面有人喊。
我們少了一個人。手電筒掃過去,大家一起數,數出五個。
班長對著走廊喊那個人的名字。一聲。兩聲。三聲。
我跟你說,那兩秒鐘,我把陳伯那句話在腦子裡從頭背到尾,一個字都沒少。我張開嘴,第一個音都出來一半了。
我把它吞回去。
走廊底那排床,開始響。
……
喀。
不大聲。是鐵夾子被扳開的聲音。一個,再一個,順著牆往我們這邊過來,像有人一邊走,一邊把夾子一個一個掰開。
我低頭看手上那張卡。
……
姓名那欄,多了一撇。
一個起筆。剛剛沒有。
我不記得誰先跑的。樓梯很窄,六個人擠在裡面,手電筒的光在牆上亂甩。
班長跑最前面。快到平台的時候,他抬腳一跨——就是你跑樓梯跑到底會做的那個動作,以為到了。
那裡還有一階。
他整個人撲出去,右手先撐地。
那個聲音不像骨頭,比較像用力折斷一支很粗的原子筆。
他先是沒聲音,過兩秒才開始叫。一邊叫一邊吐,吐在自己身上。下巴撞到階梯的邊,門牙缺了一角。
我們四個人把他抬出來。四個人抬還是會晃,他每晃一次就叫一次,叫到後來聲音都啞了。
畢業典禮那天,他不在。
救護車來了,警察也來了。
做筆錄的問了四次我們是怎麼進去的。他不兇,就是必須問完。寫完他唸一遍:幾月幾號,幾點,幾個人。我們一個一個簽名。
學校那邊,六個人都記過。管那棟樓的單位寄來修門的帳單,拆成六份,一個人八百多塊。我媽付錢的時候沒有罵我,這比罵還難受。
班長手腕打了鋼釘,下巴縫針。全班合照的中間空了一個位置,導師說留給他。照片洗出來,就是一群人圍著一個洞在笑。
我去看過他兩次。他那間病房靠窗,床尾掛的牌子寫十四床。
第二次去,他媽媽拿一張單子,叫我幫忙拿去櫃檯。
單子上有一欄日期。月填了,日填了。年份那格,空的。
我拿給櫃檯看,我說這裡沒填到。
櫃檯的人接過去看一眼,很自然地說:那格本來就不用填。
蓋章,推回來。
我站在那裡看那張單子,看了很久。
那個字跡,我認得。
白川那個暑假都在查字。
他到處收紙。那張單子的影本、學籍資料、里辦公室的空白表格,連畢業紀念冊都拆開來比。攤了他家一地板。
白川:「同一支筆的力道,同一個人的字。」
我說,可能是同一個承辦做很久啊。
他說他找到最舊的一張,比他爸的年紀還大。查了兩個月,找不到寫的人。
白川:「不是查不到。是那個位置本來就沒有人。」
那陣子,他寫字的手已經開始不對了。右手小指的第二個關節,寫到一半會往外開,開到一個手指不該有的角度,再自己彈回來。他沒有感覺。我跟他講,他把手舉起來看了看,說可能打字打太多。
講到畢業紀念冊。是學校對面那間影印店印的,顧店的是芹,大我們一屆的學姊,記得誰是哪一班、誰訂了幾本。
我去拿的時候,她把袋子提出來。
芹:「你們去了喔。」
我說去了。
她問有沒有人受傷,問得很平常,像在問那天有沒有下雨。
我說有。
芹:「我們那年是腳。」
她又數了一下袋子。多一本,她說有人會晚一點來拿,先幫他留著。
她把袋子遞過來,袖子退上去一截。手腕上有一圈東西,不是手環,是皮膚自己隆起來的,一公分寬,繞滿整圈,接縫在內側。
我什麼都沒講。
我問她,那個字跡是誰。
芹:「你不要再問了。問了也是這樣,我問過。」
芹:「你以後會一直看到。習慣就好。」
她說得對。我後來真的一直看到。宅配單、繳費單、社區公告、水電單。每一張,年份那格都空著。每一張,都沒有人覺得奇怪。
我問過我媽。她說,那格本來就不用填。
現在離那個晚上,大概八年。
白川在做文件工作。表填得快,同事會請他代填,他填的沒有被退過件。他的字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他自己知道,講的時候很平靜。
班長的手腕好了,變天會痠。他從來不提那天晚上。同學會每次都到,很正常。只有一次,有人喝多了講到「畢業前一晚」,他站起來去廁所,去了二十分鐘。
我咧?上禮拜簽一張掛號單。月寫完,日寫完,筆自己抬起來,跳過那格,落到下一欄。
我看著它跳完。沒有把它壓回去。
那棟樓還站在原來的地方。水塔上的漆,這幾年又掉了一塊。
好。我要講我對不起人的那段了。
陳伯跟我講規矩,是出發前十一天。我沒有忘記。班長喊名字的時候,我有整整兩秒可以開口。
我沒開口。
班長喊了三聲。走廊是第三聲之後才響的。前面兩聲,是在等什麼,我不敢往下想。
不是怕。也不是覺得不重要——我很清楚它重要。
是我不知道怎麼開口。講「修機車的陳伯說的」?那時候大家笑了一整個晚上,那是我們最後一個晚上。我一開口,後面十分鐘就會變成在講我:你為什麼信?我答不出來。我只有陳伯那一句話。
然後那個晚上就毀了。我會變成把畢業前一晚搞掉的那個人。
我不想掃興,不想被當成怪咖。我就是想跟他們待在一起,待到最後一分鐘。
就這樣。沒有比這個更複雜的理由。
班長到今天都以為,那天晚上沒有人先知道規矩。
那張卡,我帶出來了。
不是故意的。跑的時候捏在手上,到醫院才發現。
它現在在我書桌最下面的抽屜,壓在一疊考卷底下。
姓名那一欄,那天晚上是一撇。
第三年,兩筆。前年,四筆。上個月我拿出來看。
……
六筆。
它寫得很慢。慢到我每次看,都覺得還來得及。
我沒有拿給任何人看過。理由跟那天晚上一樣。
第七筆的起點,已經有一個點了。
墨還沒有拉開。
陳伯:「進去可以。裡面不要講名字。」
白川:「這是同一面牆。不是兩層,是同一層,走了兩次。」
白川:「不是查不到。是那個位置本來就沒有人。」
芹:「你以後會一直看到。習慣就好。」
吸收:停業多年的醫院建築、樓層與地下室的異常、關於院內紙本紀錄「寫得不對」的無主傳聞、畢業前夜的試膽探訪、探訪者受傷
移除:縣市與地址、醫院名稱與經營單位、停業年份、進入方式與路線、可實地前往的線索、病名與可辨識的病患資訊、指控特定機構或人員造假的敘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