🎧改編集
都市傳說
本站所有故事皆為虛構改編。取材自公開流傳的傳說與已見報的事件輪廓,但人名、地名、機構、年份、門牌與情節細節全部經過改寫,與任何真實個人、家族、單位或營業場所無關,亦不影射任何人涉及犯罪或過失。內容含靈異與死亡描寫,不適合兒童單獨閱讀。
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配音版 · 13 MB

我手邊有一本筆記本。

藍色塑膠皮,四個角都翹起來。

不是我的。

我每四十一天翻開一次,對一個日期,對完就闔上。全程不出聲。

為什麼是四十一天,為什麼不出聲——等一下你就知道。我勸你聽完。

裡面全是數字。左邊是編號,中間是日期,右邊是小數點後兩位。有些格子塗了黃,螢光筆快沒水。

我先講一下這本子在記什麼,你才聽得懂後面。

高架橋底下那一整排柱子,每年都會往下沉一點。

這是應該的,土會被壓實。一年零點幾公釐,一根頭髮橫著擺那麼厚。

所以要有人固定去量,這行叫結構監測。三腳架、水準儀、一根紅白相間的尺,一根一根量過去。

柱子底下還有樁。樁要打到硬的那一層才算數,打不下去就換更重的鎚。

這行有句老話——樁沒到位,上面蓋什麼都是假的。

我陪去過兩次,第二次在車上睡著,醒來他還在量第三十幾根。全世界最無聊的工作。

那次之後沒多久,事情就開始了。

這一段我沒跟幾個人講過。講出去的下場我看過。

那年他做這行滿四年,那條高架路蓋好也二十年了。

跟另一條路交叉的地方,底下站著一整排橋墩。

其中一根,計程車司機會特地指給你看。左手放開方向盤去指,右手大拇指貼著盤面。我每次都想說,大哥你看路。

當年蓋這條路,那根柱子的樁怎麼打都打不下去。換了最重的鎚,連著捶了兩天一夜,還是差一截。

後來從外地請了一個人來,住了幾天。只有一條規矩:飯放門口就走,不要敲門。做了一些事,樁就下去了。

事情辦完,施工的人在柱身上加了浮雕。一條捲成一圈的長條動物,有爪子。

現在那根柱子底下有停車格、早餐攤,還有人賣枇杷。外地人會站在浮雕前拍照。

這個版本我聽過很多次。大部分都對。

只有最後一句不對。

……

樁沒有下去。


白川做的就是這個。

他量到第四年的時候,發現四十六號墩沒有沉。

它在升。

一季零點三公釐。小到就在儀器誤差的邊上。

可是方向從來沒有變過。

往下沉我聽得懂。往上是什麼意思呢?

他做了一張表。橫的是墩號,直的是季別,往上升的那幾格塗黃。

第一年只有一格黃的。

第二年變三格:四十五、四十六、四十七。

第三年五格。

他把每一格轉黃的日期排出來,一格一格算間隔。

最早的兩格差了快一年。後面越縮越短。

縮到他做表的時候,是四十一天。每四十一天,多一根。

報告交上去,主任找他談,態度很好,說儀器該送校,校完再量。

送出去,回來,重新量。數字一樣。

報告被收進資料夾,封面寫「儀器誤差,已排除」。

你說主任壞嗎?不壞。他的表格裡沒有一格可以填「橋墩在往上長」。

高架底下的停車場歸陳伯管,收了二十幾年的車,一台一台指位置。

左手比方向,右手擱在窗框上,大拇指往下按一下,隔幾秒再按一下。

我那時候想,老人家嘛,小動作多。

白川去量四十六號的那天下午,陳伯走過來看了一會。

陳伯:「那個門不要開。」

柱子最底下確實有個小鐵門,檢修口,每根都有。白川說他知道。

他問為什麼不能開。陳伯說,不要開就是不要開。

陳伯:「開了不要念裡面的字。」

白川問裡面有什麼字。

陳伯把手插回口袋,說他只講到這裡,再講就不是規矩了。

回到車上,白川笑著跟我說,這種老人家最有意思,話都只講一半。


早餐攤那個女的叫芹。

她賣豆漿跟茶葉蛋,說話慢,會記得誰不吃香菜。我們常去,她會多給一顆蛋。

她把蔥從中間劃開,用的是右手大拇指的指甲。那片指甲是平的,寬到超出指腹兩邊,邊緣往外翻,薄得透光。

她用得很順。刮薑、把蛋殼整片刮下來,都用那一片。

我只覺得,手做久了就會變成這樣。

有一天她把豆漿遞給我,順口說了一句,本子要收好,不要放在車上曬。

她講的時候頭沒抬,背對著停車那一排。

我想她大概是哪天看到白川在車裡寫東西。

然後她轉頭跟白川說:

芹:「你明天早上再去量一次四十七號。」

白川問為什麼。

芹:「它會比上一次高零點二。」

白川第二天早上去量了。

零點二。


白川就是這種人。你給他一句話他不會信;給他一個明天早上能驗的數字,他驗完就信。

他的謹慎,就是入口。

那天晚上他帶了手電筒,我跟著去。

那個門離地到膝蓋,一個手掌大,螺絲都鏽死了。

可是門框那一圈是磨亮的。

那扇門被開過很多次。誰開的呢?

白川拿一字起子把它撬開。

裡面沒有電纜。

裡面是一根鋼樁的頂端。

一個手掌那麼寬的圓面,跟地面齊平。不是切齊的。

它是被捶扁的。

金屬從圓心往外翻,一層疊一層,薄薄的一片一片,像一根被敲了一萬次的釘子頭。

翻出來的那些花瓣是新的。沒有鏽。

我把手掌貼上去。

是溫的。

然後我感覺到一下。

不是震動。是一下很沉、很慢,從底下上來的撞擊,穿過手掌,到手肘才散掉。

過了幾秒,又一下。

我知道應該把手拿開。可是那個節奏太穩了,穩到讓人想再等一下,想確認它會不會準時。

它每一次都準時。

白川把手電筒照到鐵門的內側。

門的背面刻滿正字。五畫一組,刻的人不只一個,最舊的幾組被鏽填平了。

最下面刻著一個數字。六位數。

最後兩位刻在一個磨出來的凹槽裡,金屬刮到發亮。刮掉、重刻、再刮掉,刮出一個很淺的碗。

我盯著那兩位看。

……

我還在看的時候,它們已經不對了。

白川把整個數字念了出來。

他念到最後一位的時候,那一位已經過去了。

所以他往上加了一,把加完的那個數字,念出來。


他從那天開始數。

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放不下。

後來我發現他不是在研究。

他是在數。

吃飯的時候,右手大拇指壓在食指第二節上,每隔幾秒壓一下。看電視壓沙發扶手,睡著壓被子。

一個晚上他會醒五、六次,醒來先看手,確認拇指還在動。

我叫他去看醫生。醫生看了指甲,說是長期壓迫的甲床變形,開了藥膏叫他不要再壓。

出了診間,在電梯裡,他的拇指還在壓。

我問他為什麼不停。

白川:「停了,那些捶就不算數。」

白川:「不算數,就等於沒打下去。沒打下去,它就往上。」

我說往上會怎麼樣。他說,表上不是寫得很清楚。

然後他講了一句我更不想聽的。

白川:「而且你不知道,數對了是很舒服的。」

那之後沒幾天,我半夜被牆裡的水管弄醒。敲一下。隔幾秒,再敲一下。

我跟自己說,熱脹冷縮。可是熱脹冷縮不會那麼準。

後來我發現我在等下一下。我沒有跟白川講。

那年冬天,我開始注意人的手。

票亭裡面的、賣枇杷的、遛狗的、等紅燈的司機。

不是全部。可是很多。

他們的右手大拇指,每隔幾秒往下壓一下。壓在方向盤上,零錢盤上,狗繩上。

那麼多人,怎麼會沒有一個覺得奇怪呢?

因為沒有人在意。他們一邊壓一邊講話,一邊壓一邊找零。

二月有一天早上,醒過來,右手已經在被子上,拇指壓了一下。我親眼看著它壓下去。

我跟自己講,我沒有念過,我不會有事。

這句話我到現在還在講。

而那一段的沉降紀錄,那幾年漂亮得不像話,整段不動了。主任還在年度會議上被表揚過。

三月,我去找芹。她在剝蛋。我把話講完,她沒有停手。

芹:「你看到我的手了吧。」

我說我很早就看到了。

芹:「我以前也數。數了六年。」

我問她怎麼停的。她說,她跟人講了。

芹:「不是講就有用。你要講到他相信。」

她把蛋放進滷汁裡,又說,他相信了才會去開那個門,開了就會念,念了就換他數。

芹:「我不是在害人。我當初也很希望有人跟我講。」

她抬起頭,眼睛是彎的。她說,你要跟誰講是你的事,反正你已經知道了。

那一刻我想起陳伯。

他知道的比誰都多,可是他只給規矩,不給理由。為什麼?

因為會傳的是理由。

規矩傳不下去。一條沒有理由的規矩,聽的人只會笑一下,說好。

白川就笑過。


四月,白川沒有回家。

我在四十六號墩底下找到他。

他坐在一張塑膠椅上,背靠著柱子,右手從那個小鐵門伸進去,手掌貼在樁頂上。

……

他的手不對了。

拇指的指甲寬到超出指腹,邊緣往外翻,薄得透光。不只拇指——四根手指的指尖也扁了、寬了,指節鼓出來。

他很平靜。他說他不痛。

停車場的人在他旁邊放了保溫杯。芹早上送豆漿來,擱在椅子腳邊。

沒有人問他在做什麼。有人問過一次,他說我在數,那個人哦了一聲就走了。

他把筆記本推給我。

就是我現在手上這一本。

記到最後一頁:墩號、日期、每一根轉黃的那天。最右邊還有一欄,他寫「接的人」。

他沒有把數交給我。

白川:「你不要念。你就記得,不要念。」

我問他理由。他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
白川:「不能給。」

那天下午有一家人在柱子另一面拍照。小孩指著白川,問他媽媽那個叔叔在做什麼。

他媽媽說,他在數數。

然後她轉回去,叫小孩靠浮雕近一點,笑一個。


現在本子在我這裡。

間隔停在四十一天,到目前為止沒有錯過。我把表往後推,推到四十九號墩,推出一個日期。

就在這個禮拜。

四十九號墩底下有個賣枇杷的男人。每天早上用噴壺噴水,攤子正好把那個小鐵門擋掉一半。

我開車過去,在他攤子前站了很久。

我什麼都準備好了。我有白川的表,可以給他一個明天早上能驗的數字。

他驗完會信。信了會開那個門。開了會念。

……

那是唯一能救他的辦法。

而那個辦法本身,就是把他排進去。

我買了一斤枇杷。

他一邊秤一邊跟我講柱子的故事,講底下本來住著一個東西,後來請了人來處理掉。講完自己先笑了。

我說:

白羽:「那個小鐵門不要開。」

他抬頭看我一眼,說好,笑了一下。

跟白川當年一樣。

我沒有講第二句。

我回到車上的時候,他已經在噴水了。水從柱子上流下來,流到那扇小鐵門,在門那裡停住,然後乾掉。

其他地方都還是濕的。

只有那一小塊,乾得比別的地方快。


陳伯:「開了不要念裡面的字。」

芹:「不是講就有用。你要講到他相信。」

白川:「你不要念。你就記得,不要念。」

白羽:「那個小鐵門不要開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高架橋墩打樁怎麼都打不下去的傳說、底下有東西擋著的說法、外地請人來處理過後才安定、柱身花紋是事後才加上去的、市民口耳相傳二十幾年的版本
移除:真實城市與道路名、真實墩號與工程編號、真實噸數與工時、可指認的施工單位與宗教人士、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位置指涉
3714 字約 11 分鐘2 / 8
← 上一篇下一篇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