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藍
到今天,我還是想不通一件很小的事。
白川的車找到的時候,停在觀景台,門鎖得好好的,雨刷是立起來的。
那半個月,山上一滴雨都沒有下。
就這麼一件小事。你先記著,後面我們會回來。
先講一段跟鬼沒關係的。
白川的工作是修圖。不是修臉那種修圖,是修地圖。
地圖隔幾年要改版一次。路開了、橋斷了、村子沒人了,都要有人一筆一筆改上去。跑現場的叫外業,回來改檔案的叫內業,他兩頭都做。
村子沒了,名字就跟著沒了嗎?
沒那麼簡單。一個地名要從圖上拿掉,要查、要對、要公文,比你想的麻煩十倍。
最省事的是蓋水庫。淹掉的地方,做圖的鋪一層水色上去就完事,行話叫上藍。
藍是最後上的一層。可是做這行的都知道,藍的下面,路的線還在,學校的符號還在,廟的符號也還在。檔案裡什麼都沒刪,只是被藍壓著。
白川:「圖上除名,要嘛人走光,要嘛水漫過。水漫過的,連手續都不用。」
還有一件事你要知道。改版要校地名,舊名一個一個對。同一個舊名,白川一天要唸出來幾十次,寫三遍,對三遍。這是他的飯碗。
白川這個人,連夜市發的手繪地圖都要挑錯。跟他出門絕對不會迷路,但是也絕對不會有驚喜。
大概十年前,公司接了一個山區圖幅的改版,派給他。
圖上有一座水庫,三十幾年前蓋的。壩下面是安置村,壩上面是湖。湖的藍底下,壓著一個村。
那個谷在網路上小有名氣。試膽的人叫它找不到的村——舊圖上有,路上沒有。
有人半夜開車上去,回來發文,說導航把終點定在湖中央,螢幕跳三個字:已到達。
底下留言都在笑。我們也笑。
還有一篇更早的文。有人在壩上露營,清晨五點多,聽到湖裡有上課鐘。敲了六下,停了。
他錄了一段傳上去,點開,是六分鐘的水聲。
留言問他,會不會是壩體機房的聲音?他隔了三天才回,就一句:那六下,一下比一下近。
這種文看多了會麻痺。我們那時候是外人,笑得很大聲。
新的航照到了。白川把新舊兩版疊在燈桌上,看了很久,叫我過去。
湖胖了。往下游那側凸出來一小塊,像麵團發過頭。
那年雨量正常。我說,是不是拍照那天剛好水位高?
白川:「我調了三十年的水位表。」
報表攤開。三十年,每一年的最高水位落在同一天,同一個數字,小數點後兩位都一樣。
怎麼會三十年都同一天?
白川說,公家的制式報表,人抄人,抄久了就這樣,不要太認真。
這個解釋,我點頭。換作你,你大概也會點頭。
週末他排了外業,我跟車上山。觀景台看下去,枯掉一角的湖邊,露出一截石柱。方的,頂上有個缺口。
遊客圍著拍照,有個導遊模樣的人在旁邊講,那是老村的門柱,枯水才看得到,你們運氣好。
壩下面就是安置村。那個方向,一個人也沒有上來看。
我當下只覺得,住得近,大概看膩了。
改到冬天,出校樣。
校樣就是印刷廠印給你挑錯的樣張。白川帶回家,鋪在餐桌上,一格一格看。
藍色的湖面裡,印了一個不該有的東西。小小的,學校的符號,從藍底下透上來。
印刷廠說是疊印沒對準,重印。
重印的送來,透上來兩個。學校,還有廟。
白川不笑了。他半夜開檔案查,遮罩好好的,圖層鎖著。他乾脆把藍底下那個村的圖層整個刪掉。
白川:「我把那層整個刪了。存檔是我自己看著跑完的。」
隔天打開,那一層在。房子的符號,還比原來多出幾戶。
他說是備份自動還原,是同事動了共用檔,是軟體的問題。三個說法,一個晚上換了三次。
我也點頭。點得比上次慢。
那陣子,我們家樓梯間開始出現一條水線。早上有,乾了留一圈很淡的白,像有人半夜提著水桶上樓,一路潑上去。
我以為是鄰居洗樓梯。鄰居以為是我們。
第三次的校樣,白川沒有帶回家。我是倒垃圾的時候看到的,摺成四摺,塞在鞋盒裡。
我打開看了一眼。藍色裡透上來的,這次是一排小房子。沿著等高線排,排得整整齊齊。
我照原樣摺回去,放回鞋盒。那天晚上,我們誰都沒提這件事。
過完年,聲音來了。
夜裡兩三點,牆裡有水聲。很小,不是水管沖水,是一下、一下,浪拍在很遠的堤上那種。
白羽:「我們住四樓。你聽。這是浪。」
白川:「牆裡有水氣,老房子,正常。」
他講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沒有離開螢幕。
再來是味道。棉被曬了一整天,收進來有土味。不是灰塵的土,是潭底那種土,涼的。
校樣紙永遠是潮的。夾進乾燥箱三天,拿出來還是軟的。
白川那張寶貝初版,原本脆得不敢摺。那陣子摸起來,像放了一夜的餅乾。
樓下太太在電梯裡問我,你們家半夜是不是在裝水。我說沒有。她盯著我看了兩秒,沒再講話。
還有鈴聲。起先一個月兩次,很悶的一聲,像隔著很厚的東西搖。後來,一個星期兩次。
我沒有再問白川。他的解釋越來越短,短到我接不下去。
入了春,白川的手不對了。
指腹是皺的。泡水泡久的那種皺。早上皺,中午皺,睡醒還是皺。
他不提,我裝沒看見。
有天半夜我醒來,聽不到他呼吸。
我數。一分鐘。一分半。快兩分鐘的時候,他長長吐了一口氣,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。
臉是平靜的。嘴角鬆鬆的,睡得比誰都熟。
我推他。推到第二下他才醒,問我幾點。
我說,你剛剛沒有呼吸。他想了一下,講了一句我到現在都記得的話。
他說——好像,有點可惜。
我跟自己說是工作太累。這個解釋連我自己都不信,我只是不敢講出口。
你們有沒有過這種時候?看著枕邊的人,忽然覺得他睡著以後去的地方,跟你不是同一個。
三月底,外業。改版要下鄉校地名,公司派白川去壩下的安置村,我跟著去散心。
安置村是一排一排的平房,三十幾年前整村搬下來的。房子蓋得整整齊齊,窗簾全拉著,家家的窗,都朝著山上。
白川拿名冊問舊地名。老人家一個一個搖頭。不是不記得——你看得出來,是不肯唸。
有個阿婆,聽到白川把那三個字唸出來,筷子放下,起身進房,把門帶上。
她媳婦跟我們賠不是,說老人家重聽。
重聽的人,是怎麼聽到的?
只有陳伯讓我們進去坐。他不看名冊,先看白川的手,看了兩秒。
陳伯:「你們做圖的?」
白川說是,想請教村子的舊名怎麼唸,他要標音。
陳伯把菸按熄。
陳伯:「以後有人問舊地名,不要應。」
白川:「為什麼?」
陳伯:「不要應就對了。」
那天陳伯多講了一段。講之前,他起身把門關上。
他說蓄水那年,全村下來,站在壩上看。水漫到村口的時候……谷裡亮燈了。
陳伯:「一戶一戶亮起來。像有人在家。」
陳伯:「隔天大家搬進新房子。沒有人提。到今天也沒有。」
回程車上,白川一句話都沒講。
還有一件事,是後來村長的遺孀跟公所吵,吵出來的。搬下來的,是六十一戶。補償名冊上,是六十二戶。
多的那一戶,地址在村子最裡面,姓氏那一欄,空著。
公所的人說是筆誤。可是六十二份補償,全數領走了。
誰領走的?
……
沒有人記得。這句話我後來想了很多次。不是沒有人知道,是沒有人記得。
四月枯水,水位掉得凶。管理處通知,湖岸查核可以進場,就這幾天。
白川:「枯水就這幾天。我上去對一輪就下來。」
我跟到管理站。再上去要穿工作靴走泥灘,我留在站裡等。
站裡有個泡茶的女人,叫芹。話很輕,我的茶一直是滿的。
她倒茶的時候,我看到她的指甲。十根,都泡到發白,像一雙洗了很久很久的碗的手。
芹說,湖胖一點瘦一點,住久了就不會去看了。
四點多,起霧。我開始在門口走來走去。
芹:「別急。起霧前他就到對岸了。鞋子濕了讓它濕,別催他換。」
對岸離管理站兩公里,中間隔著一整個湖。
她怎麼知道,他鞋子濕了?
我那時候沒有問。人在慌的時候,會抓著客氣的話當浮木。
天黑了,白川沒有下來。手機打得通,沒有人接。
鈴聲我聽得見。就是那種很悶的一聲一聲,像隔著很厚的東西搖。
……
芹把一杯新泡的茶塞進我手裡,是燙的。
芹:「外面冷。喝完再去等。」
她怎麼知道,我會在外面等到半夜?
車是第三天找到的。停在觀景台,門鎖著,雨刷立著。人沒有找到。
搜救的船來回走了兩天。聲納掃出來的湖底乾乾淨淨,連他的靴子都沒有。
帶隊的講了一句話,他不知道我聽到了。
他說,這個湖的底,比圖上深。
做筆錄的人很客氣,寫失足落水。他說水庫太深,能打撈的範圍有限,請我節哀。程序上,這件事就結束了。
程序外面的事,程序管不到。
隔年,公司把那個圖幅併版了。兩張併一張,比例尺一縮,那個谷在圖上剩指甲那麼大。
我搬回市區。白川的東西裝了三箱。地圖我只留一張——他收藏的初版,上面那個村還在,一點藍都沒有。
前陣子,新版地圖出了。我還是買了一份,說不上為什麼。
湖又胖了一點。下游那個凸角,這一版有名字了。用的是網路上那個名字,找不到的村,印得端端正正。
做圖的人接受了,圖就接受了。
昨天晚上,我把白川那張初版攤開。
我本來只是想看看那個名字。名字還印在紙上的時候,我總覺得,人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。
……
藍上來了。
印好十幾年的紙,那個村上面,浮著一層很淡很淡的藍,淡到你會以為是紙受潮泛的。藍的邊,剛好漫過廟的符號。
我抽出我住的這個城市那一幅,就著燈,斜著看。
我住的街區上面,也有。很淡。第一層。
今天早上,我又去樓梯間看了一眼。白圈乾在那裡,比上個月高半階。
我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
上藍要疊幾層,才算定案?
白川:「圖上除名,要嘛人走光,要嘛水漫過。水漫過的,連手續都不用。」
陳伯:「一戶一戶亮起來。像有人在家。」
芹:「別急。起霧前他就到對岸了。鞋子濕了讓它濕,別催他換。」
白羽:「我們住四樓。你聽。這是浪。」
吸收:沉入水庫底的滅村史、遷村之夜全村回望、虛構鬼村傳說蓋住真實聚落、試膽者找不到村的網路怪談、水下校舍與神社意象、以亡者命名的湖
移除:真實國名與谷名水庫名、真實藩政人物與歷史肅清事件、興建與遷村的絕對年份、既有都市傳說與同名電影的具體情節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位置指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