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了
大概九年前,在一個山邊的墓仔埔,陳伯站在別人家的墓前面,跟我講了一句話。六個字。
陳伯:「他用的不是自己的。」
我當場沒聽懂,還以為老人家在講肥料。現在我懂了。
懂了以後,我們家香蕉一次只買兩根。
為什麼是香蕉,等一下你就知道。
先講一點跟鬼沒關係的。
我們那邊土葬,人下去不是就結束了。過個六年八年,要再請起來,洗骨,晾乾,裝罈,另外安位。這行叫撿骨。
師傅接案以前會先看墓。不看八字,看草。
墓頭的草長得旺,底下就化得差不多了。草稀稀疏疏,再等一年。
老師傅還會蹲下去抓一把土,搓一搓,聞一下。起不起得了,他心裡就有數。
他們講一個字。熟。
這個墓,熟了沒。
聽起來像在講水果。你知道嗎,對他們來說,真的就是那個意思。地會自己把人收乾淨。時間到了,就可以請出來了。
急不得。生的硬要開,對誰都不好——這是他們的講法。我以前當迷信聽。
一場多少錢?那幾年的行情,大概三萬二。
但有一種情況,師傅會當場加倍,而且很多師傅寧可不接。
打開來,人還在。
那種墓,他們叫它生的。錢照收,話不多講,草皮蓋回去。
那筆錢不叫工錢,叫壓驚。
接下來這件事,我很少講。因為每次講,人家都以為我要講的是打開來那一下。
不是。最毛的不是那一下。
大概九年前,白川外公的墓做滿七年,家裡請師傅回村撿骨。我跟白川回去,住外婆的老厝,本來排五天。
我從小怕墓仔埔。那五天我棉被蓋到下巴睡。七月。
外公的墓很順。師傅只講三個字,真清氣。全家鬆一口氣,我也鬆一口氣。
事情不在外公。
事情在下山的路上。
下山會經過墓仔埔的另外一角。那邊有一座墓,我第一眼就覺得怪,又講不出哪裡怪。
白川說,妳看草。
整面山坡的墓,草都長到要請人清。只有那一座,墓頭是光的,連石縫裡都沒有。
墓的周圍一圈也是光的,大概跨一步寬。邊線整齊,像拿尺畫出來的。
墓前有人供過菊花。看顏色是這一兩天供的,可是整把垂到底。乾的。乾得像放了一個月。
陳伯那天也在山上,幫人看日子。他順著我們的目光看過去,看了幾秒,講了那六個字。
陳伯:「他用的不是自己的。」
白川:「用什麼?」
陳伯沒有接,轉頭跟師傅講別的去了。
我心裡想,喔,除草劑。誰家藥下太重,草死了,花也燻壞了。邊線那麼整齊,是人家噴得仔細。
合理吧?我自己都信了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。那是我最後一次,在那個村子睡得很好。
外婆的老厝有冰箱,老的,運轉起來整間廚房都在震。
第二天中午煮的飯,晚上掀開,餿了。七月,正常。
第三天早上買的魚,下午要煎,味道就出來了。白川說天氣熱,路又遠,正常。
第四天,白飯放不到半天。外婆說她住幾十年,沒遇過。她把整鍋提去後院餵雞。
雞圍過來,聞一聞,散掉了。
連雞都不吃。
好,冰箱老了,壓縮機不行,天氣又熱。你看,哪一條不成立?條條都成立。
我們改成當餐買,當餐吃。日子照過。
神明桌上拜拜的水果也一樣。早上供上去,下午就軟一圈。外婆沒講什麼,一天換一次,像本來就該這樣。
只有一件事,我怎麼樣都塞不進去。
芹住村口,她端來一鍋菜尾,說放著慢慢吃。那鍋在桌上放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打開,還是好的。連一點酸味都沒有。
芹:「我煮的放得住。」
她講這句的時候在笑。很好心,很平靜的那種笑。
我也跟著笑。我那個時候,真的什麼都沒有多想。
第五天本來要走,白川不肯。
他就是那種人,什麼都要弄清楚。他說那座墓光禿的範圍變大了。他前一天拿登山杖在土裡做了記號,今天,記號在光的裡面。
白羽:「做記號幹嘛,那是別人家的墓。」
白川:「就是別人家的,才沒有人會發現。」
我拗不過他,傍晚陪他上去。
整個墓仔埔都是味道。草味,土味,燒過金紙的味。
走到那一座前面,味道沒有了。
不是臭。是什麼都沒有。像剛除完霜的冰箱,乾淨得不對。
白川蹲下去摸土,叫我也摸。
土是鬆的,溫的。旁邊那幾座的土,硬的,涼的。這一座,像昨天才有人翻過。
白川把耳朵貼到地上聽。我不敢。他聽了很久,站起來,拍拍褲子,沒講他聽到什麼。
我也沒問。到今天都沒問。
墓碑上有瓷相,一個老先生,面色紅潤。
旁邊幾座的瓷相,全都褪色褪到發白。只有這一張,顏色是新的。
白川:「這座幾年了?」
我看碑上的字,算了一下,快十年。
那張瓷相,新得像上禮拜才燒出來。
我說我們回去。他說好。嘴上說好,人蹲著沒動。
……
回外婆家的路上,我一直覺得鼻子怪怪的。聞什麼都差一點。飯差一點,茶差一點。
山上濕氣重,鼻子塞住了。合理吧?
這一次,我跟自己講了兩遍,才講過去。
本來住五天,住到第八天。因為第六天早上,白川的手臂出事了。
左手前臂,一塊烏青。他問我他有沒有撞到,我說沒有。
烏青不散,一圈一圈往外。你們家水果放久了那種軟斑看過吧?一圈淺的包著一圈深的,就是那樣。
不痛。他壓給我看,說像壓在別人的手上。
第七天,他右邊鬢角白了一撮。很整齊的一撮,像用夾子夾出來的。
他那年三十一。
還有,那幾天他一直喊餓。一碗接一碗,吃完還是說餓。外婆很高興,一直幫他添。
我拖他去鎮上的診所。醫生看了很久,講了幾個名詞,色素,微血管,壓力,開了一條藥膏。
白川:「擦了會退嗎?」
醫生說,再觀察。
就這樣。對醫生來講,事情到藥膏就可以結束了。
那天晚上我幫他擦藥,手一直抖。他問我抖什麼。
我講不出來。我從頭到尾都講不出理由,所以從頭到尾,沒有人聽我的。
第八天,師傅來收尾款。外婆留他吃飯。他喝了兩杯,話就開了。
白川問他,那邊那座光禿禿的,是怎麼回事。
師傅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他說,那座,他開過。開過兩次。
老先生下葬之後那年冬天,村裡接連走了七個人。三個月,七個。有老的,也有不算老的。
七個裡面,他經手四個。他說那四個,入殮的時候,都太熟了。
他用的就是這兩個字。太熟了。
人才走一兩天,像放了很久。做遺體化妝的師傅弄了一整晚,弄不回來。
村裡開始有人講話。講到後來,家屬點頭,把老先生請起來看。
公所派了一個人到場,從頭到尾站在旁邊,拍照,量尺寸,填表。
棺蓋起開來——
……
師傅放下筷子,比了一個動作。手掌從自己的額頭,慢慢往下巴抹。
他說,老先生下葬的時候,七十四。
躺在裡面的那個,他看,五十幾。
面色紅潤。指甲乾乾淨淨,圓圓的,剪過的樣子。
沒有人講話。他就自己講下去。
他說隔了幾年,又開了一次。更少年。
那次之後,就不開了。他說,現在有人在顧。
顧,是哪一種顧,他沒有講。
白川問,那墓前的花,是誰送的。
師傅說,花沒斷過。誰送的,他不講,低頭扒飯。
公所的結論一個禮拜就下來了。土質特殊,厭氧,個案,結案。
那張表的備註欄寫的是土質因素,字很小,擠在格子的右下角。
外婆收碗的時候,小小聲講了一句:那年冬天,村裡辦了八場。
師傅明明說七個。
八跟七,中間差的那一場,沒有人提。我也不敢問。
那天晚上陳伯過來,坐一下就走。走到門口,他回頭跟我們講了一句。
陳伯:「回去以後,累的時候,不要想那座墓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
陳伯:「你只要記得。累的時候,不要想。」
他講完就走了,留我們兩個站在門口。
想,跟不想,差在哪裡?
這個問題,我到今天都不敢往下想完。
第九天,我們回市區。
事情就這樣結束了。真的,就這樣。沒有人被抓走,沒有人發瘋,村裡到現在都平平安安。
清明我們有回去。那座墓還是光的,光得整整齊齊。墓前的菊花是新的,整把垂到底,乾的。
過年的時候,芹寄了一盒粿來。紙箱上我們的地址,字很工整。那盒粿放了一個月,還是軟的。
我收進櫃子最裡面。沒吃,也不敢丟。
白川手臂的烏青,三個多月才退。鬢角那撮白的沒退,他去把它染掉了。
走的那天早上,芹拿了一袋粿到車窗邊。她的手扶在車窗框上。指甲乾乾淨淨,圓圓的,剪過的樣子。
芹:「路上吃。這個放得住。」
芹:「白川要多睡。不要太累。」
車子上了大路,我才想到,陳伯那句話,我們沒有跟任何人講過。
她怎麼會知道,他不可以累?
……
回市區的前兩個禮拜,什麼事都沒有。
第三個禮拜開始,我們家的東西,開始壞得快。
香蕉,以前放五天。現在從綠到黑,一個晚上。
牛奶,期限還有四天,開封當晚就結塊。
麵包隔天長毛。我先怪超市,換一家,一樣。再換,一樣。
現在我們買東西,一次買一天份。樓下店員都認得我們了。
還有,白川現在睡得很多。以前十二點睡,現在十點就撐不住,坐著都能睡著。
他說年紀到了。三十二歲,年紀到了。
我沒有跟他吵。我只是把家裡的鏡子擦得很勤,勤到他問我在幹嘛。
我說,灰塵多。
上個月,我把結婚照從牆上拿下來擦。
掛三年,黃得像掛了三十年。相紙是脆的,邊角一碰,掉了一小片。
相片裡的白川,比沙發上睡著的這一個,年輕很多。
他醒過來,問我在幹嘛。
白羽:「沒有,相框歪了。」
我把照片掛回去,站在那裡,想起陳伯那六個字。
他用的不是自己的。
……
我只想知道一件事。
我們家的香蕉一個晚上熟掉,牛奶一個晚上壞掉,白川染黑的鬢角,又開始冒白的。
這些用掉的,記在誰的帳上,我大概知道了。
我想知道的是山上那一座,躺在裡面的那位——
現在,幾歲?
陳伯:「他用的不是自己的。」
芹:「我煮的放得住。」
白川:「就是別人家的,才沒有人會發現。」
白羽:「沒有,相框歪了。」
吸收:下葬後村中接連死亡的傳說、開棺見屍身不腐反而更顯年輕的母題、官方人員在場拍照填表並以自然因素結案、村民集體恐慌與事後長期維持的安排
移除:真實人名與村鎮國名、官員身分與文獻報告名稱、絕對年份、開棺處置與刺樁儀式細節、真實死亡人數、可實地指認的地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