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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院靈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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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叫號

配音版 · 13 MB

我抽屜最底下,壓著一張表。

第一項寫著候診椅。數量那格,劃掉重寫過三次。

最後那個數字,今天已經不對了。以後也不會對。

你先記著這件事。我從頭講。

我做過一陣子點交清點。樓要拆之前,得有人進去把東西一項一項寫下來:椅子幾張、門幾扇、燈管幾根。

寫完簽名交表,那棟樓才算清空。拆除、賠償、責任都從那張表算起。

表上漏掉一項,事後翻出來,算清點的人的。

簽名之前可以劃掉重寫。簽下去就不能改。

表是三聯。屋主一聯,拆除公司一聯,剩下一聯留給清點的人自己收著。

這行有句話我跟白川學的:有寫就有,沒寫就沒有。

這件事我很少講。講了我得花更多力氣解釋,為什麼我沒有把他拉走。

大概七八年前,案子在很遠的一個鎮上,開車四個多小時。

我跟去不是因為膽子大。是那條路太長他不想一個人開——我不會開夜車,連換手都幫不上。


那棟在鎮的邊上。五層,米黃色的小方磁磚。

門口那條路很寬。路邊有椅子。

不是公園那種。是鐵管接的候診椅,四個位子一排,暗紅色塑膠皮,排到我看不到的地方。

我蹲下去看椅腳。塑膠皮裂開,海綿發黑,放很多年了。

可是膨脹螺絲是亮的。地磚鑽開的缺口很新,水泥補得很平。

你懂我的意思嗎?椅子是舊的,鎖上去是新的。

有人一直在把新的椅子鎖上去。

椅子上有人坐。三三兩兩,隔得很開,沒人講話,臉都朝著那棟樓。

白川說,大概是在等公車吧。

那條路上沒有站牌。那是在等什麼車呢?

老闆娘問我們住幾天,我說三天。她點點頭,收了七天的錢。

我說真的只住三天。她說沒關係,你們這種的都七天。

一樓進去就是掛號區。

外面那些椅子是從裡面接出來的。大廳排幾排,排到門口,穿過門,往街上排。

幾十年沒收過人的樓,這是要給誰坐呢?

當時我沒有想這個。我只想到,表上這一項要寫幾張。

一整面牆六個窗口。窗口下面一道磨石子檯面,上面嵌著一個木頭小抽屜。

檯面前面的地上有畫東西。

一雙腳印。黃漆刷的,腳掌外框,腳尖朝著窗口,中間隔三十公分。漆磨掉大半,形狀還在。

只有最左邊那個窗口前面有。另外五個前面也有黃漆,磨到看不出形狀。

我踩上去了。

白川在後面照天花板。地上有腳印,我就站上去。

人都會這樣。地上貼一條線,你就走在線上。

站上去的時候,我什麼感覺都沒有。

往裡面的走廊,牆的下半截是深綠色,上面有一條磨出來的帶子。

高度剛好是手背會碰到牆的地方。漆磨穿了,露出水泥。

那是手。幾十年的手,同一個高度,同一個方向。

……

沒有回頭的痕跡。

我伸手去碰。那面牆是軟的。指腹陷進去半公分,有點阻力,然後停住。

我把手拿開。凹進去的地方沒有彈回來。

我正要叫白川,那個聲音來了。

天花板上有喇叭,方形的鐵網面。

兩聲提示音,然後一個女聲念了一串。很平,字跟字間隔一樣長。念完停三秒,再念一次。

我聽出三個部分:一個號碼,兩個字,還有「請至第一窗口」。

那兩個字聽不清楚。喇叭太老,字黏在一起,像有人隔著一道門在叫。

我跟自己說,是哪裡飄來的廣播。

可是它不會飄。它從頭頂直直下來,壓在我站的地方。

我當時聽成我的名字。

白川去看外牆的電表箱。表拆走了,只剩兩根截斷的線。

他回來,在清點表上寫了一行。

白川:「這棟沒有電。」

白川:「我還是要寫下來。寫下來才算數。」


鑰匙在陳伯那裡。他住斜對面,我們去還的時候,他正在曬蘿蔔乾。

他接過鑰匙,先看的不是臉,是我們的鞋。

陳伯:「地上有畫兩隻腳的地方,你們有沒有站上去。」

我沒有講話。陳伯看了我一眼,替我回答了:站了。

陳伯:「叫到不要應。應了不要走過去。走過去了不要坐下。」

白川問為什麼。陳伯把竹篩推回太陽底下,說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這三件。

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,那這三件是誰教他的呢?

白川又問,當年那邊是怎麼停的。

他說該辦的都辦完了,該轉的都轉出去,單子一張一張結掉。

陳伯:「該辦的都辦完了,它還是在叫。」


第二天早上,我在椅子那邊遇到芹。

她坐在從窗口數過來第七張,腳邊放著保溫瓶。看到我站著,往旁邊挪了一點。

她笑起來眼睛會彎。她倒了一杯給我,說先喝,今天會冷。

保溫瓶的蓋子就是杯子。可是她從袋子裡另外拿了一個杯子給我。

我問她在等什麼。她想了一下,像我問的是很久沒有人問的事。

芹:「等叫到啊。」

我說可是那棟是空的。她說一開始她也一直看板子,看久了就不看了。

芹:「你不用一直站著。號碼不會不見。」

她伸手去拿保溫瓶,袖口滑上去。

她左手腕上有一圈東西。不是手環。是皮膚自己捲起來的一道摺,摺得很平,邊緣有點透明。

摺的內側有字,很小的印刷體,倒過來的。我只看清楚一個數字。

她把袖口拉下去,繼續講今年風大的事。

第三天早上洗澡,我摸到膝蓋後面不對。

兩邊各多了一道橫的皺褶,很深,像布摺久了的線。我按下去,凹進去,不痛,過了十幾秒才慢慢平掉。

我跟自己說是床太硬。床再硬,壓的也不是那個地方。

前一天晚上我在廚房等水滾,看過兩次手機。一次七點十二,一次七點三十九。

中間那二十七分鐘,我沒有換過腳。

……

我的小腿不酸。


那天下午,白川找到那個架子。

窗口裡面靠牆有個木頭架,一格一格像鴿子籠,每格插著卡片。

卡片是硬紙,泛黃,欄位是號碼、日期、時間、姓名,手寫的。

大部分格子空著。有卡片的那些倒著插到底,只露出上緣。

只有最前面那一格不一樣。那張是正的,露出一半,邊緣被摸到起毛。

白川:「這張沒有結。」

我問什麼叫沒有結。他說其他的背面都有一條斜線,畫掉的意思。這張是乾淨的。

那天晚上他把清點表攤開,在背面畫了六個窗口跟那雙腳印,打了一個叉。

白川:「白羽,它不是在叫你。」

我說,它叫了我三天。他說它叫的是站在那裡的人。

白川:「它不是在叫人。它是在叫位置。」

我說那你怎麼證明。他把筆蓋蓋起來,說要寫下來才算數。


第四天中午,他站上去了。

那雙腳印剛好。他的鞋比外框小一點,四邊都留一點縫。

……

兩聲提示音。同樣的女聲,同樣的號碼,同樣那兩個聽不清楚的字。

白川應了一聲。

白川:「在。」

那個木頭抽屜滑出來了。我前一天推過,卡死的。這次它自己出來,很順。

裡面一張卡片,空白的,只有一個號碼。

他把卡片拿起來看了很久,然後走到大廳,坐下。

不是最前面那張。是從窗口數過來第十四張。

我叫他起來。

他跟我講話,很正常。他說位子是照卡片上的號碼,每個人自己挑就亂了。

他講得很有道理。他一直都很有道理。

只是他不站起來。

我蹲下去,用手扳他的小腿。膝蓋是九十度。

不是他在抵抗——是那個角度不動了。我出了力,他還在跟我講話,語氣沒變。

芹過來,拿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,很自然,像披自己家人。

那件外套是男生的尺寸。

她跟我說,晚上會冷。

傍晚,鎮上的人陸續過來,找位子坐。沒有人問白川是誰。

有個太太看了他一眼,往後走兩張才坐下。

第五天,民宿外面多了一張椅子。老闆娘掃地掃過去,繞了一下,那個動作很熟。

我問她什麼時候放的,她說不知道,一直都有吧。

第六天早上,白川是從窗口數過來第十九張。前一天是第十六。我數了三次。

我問他為什麼往後坐。

白川:「我沒有動。」

他沒有騙我。是前面多了椅子。

一個晚上多三張,是誰在鎖呢?

三張,夜裡鎖上去的。螺絲是亮的,水泥還沒乾。墊著布敲的,敲三下停一下,很輕,怕吵到誰。

上面坐著三個我不認識的人。

那天下午我站在他旁邊很久,有一個瞬間很想坐下來。

不是累。我已經不會累了。

是那些椅子看起來很合理:方向一致,每張都有編號,坐下去就不用再想。

我摸到口袋裡的車鑰匙,才走開。


第七天,我進去換他。

我站上那雙腳印,在心裡跟它講:換我,你放他走。

喇叭響了。同樣兩聲,同樣的號碼,同樣那兩個字。一個字都沒變。

我爬上檯面。磨石子很冰。

我扶著鐵框站起來,喇叭就在我頭的右上方,鐵網上積了厚灰。

提示音再響的時候,我離它二十公分。

……

那兩個字很清楚。

不是我的名字。

第一個字是一個姓。不是我的姓,也不是白川的。

我聽了七遍。七遍都一樣。

我下來,把手伸進窗口的圓孔,把最前面那格的卡片夾出來。

日期我不寫,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時間:下午兩點多。

一個人會塞車、會臨時決定不去的時間。

姓名那一欄是兩個字。就是我聽了七遍的那兩個字。

我把它插回去,插到跟原來一樣的深度。空著我更受不了。

它從頭到尾沒有看過我,也沒有看過白川。

那雙腳印是給一個下午兩點多要來的人站的。那個人沒有來,所以它一直叫。

它不會認人,只認位置。所以它需要椅子,一直需要。

回來以後,膝蓋後面那兩道摺,三個多月才不見。不是變淺,是往下移,一天一點,走到腳跟就沒有了。

現在洗澡,我還是會先彎腰摸膝蓋後面。上禮拜摸,是平的。


我上個月又去了一次。

椅子已經排到橋頭。過了橋是別的鎮,那邊人行道上也開始有缺口,四個一組,圍著紅白膠帶等水泥乾。

白川是從窗口數過來六十幾。我沒有數完。

他看到我很高興,問我吃飽沒有。他還是他。

我問他還要多久。

白川:「還沒到我。」

他講的時候在看板子。板子是舊的翻牌式,會啪一聲翻過去。

上面那個號碼,從我第一天來到現在,一次都沒有翻過。

我沒有告訴他。

我走回車上,經過最前面那一排。腳印還在,黃漆磨掉大半。

……

上面站著一個女的,我不認識。

她的鞋比外框小一點,四邊都留一點縫。

喇叭響了兩聲提示音。

她應了。


陳伯:「該辦的都辦完了,它還是在叫。」

芹:「你不用一直站著。號碼不會不見。」

白川:「它不是在叫人。它是在叫位置。」

白川:「還沒到我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停業後原封不動的廢棄醫院、牆上大量手印、候診與叫號設備仍在運作的傳聞、當地人對該建物的長年禁忌
移除:真實醫院名與所在縣市、開業與停業年份、當年停業原因與任何舞弊指涉、病名與醫療處置、可指認的病患資訊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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