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四面
山腳配鑰匙的老人,跟我講過一句話。
他說,上去做事的人,後來都會回來拿。
我那時候不懂,拿什麼。現在我懂了。我沒有回去拿。
先講點行內的事。
老房子改成館舍,最麻煩的從來不是屋頂會不會漏水。
是清冊。
一棟舊機構要移交出去,第一件事叫點交。人進去,一間一間走,一張桌子、一支鐵鉤、牆上一個木盒,都要編號、量尺寸、寫進冊子。
編號一給出去就收不回來。東西後來碎了、丟了,號碼還是留在冊子上,後面加一行「佚失」。號碼不重複使用。
還有一種展示法叫原位保存:東西不搬,留在它本來待的地方。做得徹底的還留著繼續用——不是複製品,是原件,你今天走進去還摸得到。
上面這些我不是聽來的。我自己也有一個號碼。
我那時候二十幾歲,剛丟了工作。
那棟樓在城北的山崗上。
上去只有一條水泥路,寬度剛好一台車,兩邊全是芒草。
轉七個彎。爬到一半,你會看到紅磚的屋脊從樹裡露出來,一排一排,平的,很長。像躺著的東西。
我在那裡上班的時候,它是文化館。
季節性人力,三個月一約,賣票、收票、假日支援導覽。時薪不高,可是包午餐,有班車。
我很需要那份工作。那陣子我什麼都很需要。
山腳轉彎的地方有一間鐵皮店,修鎖、配鑰匙,順便賣飲料。
顧店的老人姓陳,大家都叫他陳伯。
我第一天在那裡等班車,買了一瓶水。他找錢的時候問我,是不是上去做事的。
我說對,館裡的。
他把零錢一枚一枚數進我手心,數完才鬆手。
陳伯:「三條。我只講一次。」
陳伯:「上去可以。不要讓人幫你翻牌。」
我說什麼牌。
陳伯:「你上去就知道了。第二條,你的牌翻到黑的那面,當天就下山。」
陳伯:「第三條,不要問哪個號碼是誰的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
他把錢箱蓋上,繼續拆一把鎖。
陳伯:「我不講理由。講理由的人會被問第二次。」
我在山下租房間,請他配一把備份鑰匙。
他配了兩把。
我說我只要一把。他說第二把不算錢,先掛著,上去做事的人後來都會回來拿。
他店裡整面牆掛滿鑰匙,吊著紙牌寫號碼。
我當時只覺得他很會做生意。
那不是一棟樓,是一群。
六座紅磚的長條平房,兩兩相對,中間夾出三個天井。屋簷壓得很低,走廊就在屋簷底下,一路貫穿到底,長到看不見另一頭。
牆很厚。窗子開得很高,高過人的視線。站在裡面看不到外面,站在外面也看不到裡面。
那這種窗子是防誰的呢?
我自己給過答案:山上風大,窗開高,合理。我真的信了。
導覽稿第一句是這樣的:這裡當過關卡、檢查站、拘留的地方、隔離的地方、療養的地方,一共換過七次名字。
一百多年,名目換了七次,做的事情是同一件——把人留在山上,編一個號,登記在冊。
帶我的志工叫芹。
她五十歲上下,穿米色的薄外套,講話很慢,會在你還沒渴的時候把水推過來。
她在館裡待很久了,久到沒人記得她哪一年來的。
她先帶我去看置物櫃。她沒有問我叫什麼名字,直接走到左邊數過去第三格,說這格是你的。
門上印著一個號碼。
我的識別證是三天以後才發下來的。
她帶我到第三棟的走廊,指給我看那面板子。
那是一整面木框的牌架,靠著牆立,比我高一點。木頭深色,被摸得發亮。一層一層都是溝槽,每道溝裡插著一面小牌。
牌子是琺瑯的,巴掌一半大,四邊包鐵,邊角有一點鏽。一面黑底白字,寫著號碼。翻過來,全白,什麼都沒有。
芹說,上班的時候把自己那面牌翻到黑的,下班翻回白的。
我說這個不是古董嗎。
芹:「是原件。館裡覺得留著繼續用比較有意思。」
講稿上寫著:本館少數留在原位的原件,共八十四面。
那天中午沒事,我一面一面數過去。
……
八十四。
假日小孩子會在架子前翻著玩。芹跟在後面,一面一面翻回白的。
白川是隔一個禮拜上山的。
館方要重畫現況圖,案子他接的。他背著測距儀和一支三十公尺的捲尺,一間一間量。
他調到七份舊圖,七次改建,七版平面,疊在燈箱上一張一張對。
我去送便當的時候,他叫我過去看。
白川:「你看這裡。」
七版圖上,第三棟的走廊都在,牆的位置也都在。可是那面牌架,沒有。
……
一版都沒有。
白川:「不是被畫成別的東西。是那個位置永遠是空白的。」
我說可能是後來才搬進去的。
他說後來的東西不會鏽成那樣。
他量了走廊。開間三千六百,一釐米不差。
隔壁那間,三千六百。再隔壁,三千六百。
三間房,三個一模一樣的數字。老房子的牆,哪有這麼剛好的?
白川:「一百多年前沒有人量得出這種數字。」
他那時候是笑著講的。他覺得他撿到寶了。
他把六棟量完,拿平板給我看格線。一棟一排十四間,六棟兩兩相對,一間不多,一間不少。
第十二天,牌架上多出一面。
我不是數出來的。是插自己那面牌的時候手感不對——溝滿了。我的牌插不進去,得往旁邊挪一格。
多出來的那一面在最下排靠左,夾在兩面白牌中間。
我把它抽出來看。
兩面都是白的。沒有號碼。
它比別的牌重。而且是冰的。
整個架子曬同樣的太陽,其他牌是溫的,只有它是冰的。冰到我抽出來三秒就想放回去。
我給自己找理由:庫房剛清出來,放地下,當然冰。理由講到一半,我自己就停了。
我拿去給芹看。
芹接過去,看了看,插回原來那一格,位置分毫不差。
芹:「講稿上是八十四。」
我說可是現在是八十五。
她把我的牌拿過來,替我插進原本那一格,翻到黑的那一面。
芹:「講稿上是八十四。」
她低頭插牌的時候,領口往前垂,我看到她的後頸。
髮際線底下有一道橫的凹槽。不深,一支筆那麼寬,兩端收得很整齊,跟牌架上的溝一模一樣。
她抬起頭,把領子拉好,問我要不要喝水。
白川的手是我先發現的。
那天他在量最後一棟,捲尺卡住了。他順手用食指在牆上比一下,說這裡到那裡是十七公分。
我拿捲尺去量。十七。
我以為是碰巧。我叫他再比一次,比哪裡都行。
他把大拇指的一節伸出來,說兩公分五。
我量了。兩公分五。
……
我抓過他的手,一節一節量。食指第一節三公分,第二節兩公分,第三節兩公分五。
沒有零頭。
人的身體不會這樣。我自己的食指第一節是兩公分九再多一點點,那個「一點點」永遠對不準刻度。
白川把手翻過來,看了很久。
白川:「這樣量東西快很多。」
他不害怕,甚至有點高興。他說做這行十幾年,第一次不用帶尺。
那天下班,他的牌是芹幫他翻回白色的。
他站在旁邊看著,沒有伸手。
現況圖後來交了。我翻過一次,桌椅有,連排水溝都有。牌架那格,空白的。
我沒有問他。
我休假下山那天,在市區的公車站等車。
站牌的柱子底下,離地大概膝蓋高,釘著一面琺瑯小牌。黑底白字,兩顆螺絲,四邊包鐵,邊角有一點鏽。
號碼是四位數。
我蹲下去摸了一下。
冰的。
回家路上,我在自己住那棟樓的電表箱旁邊,又看到一面。
我問管理員那是什麼時候釘的。他說一直都有吧,他來的時候就在了。
他來了兩年。
……
我在那棟樓住了六年。
我跟自己講,老城區嘛,這種牌到處都有。講了兩次,第二次連自己都沒點頭。
館裡的主任是個客氣的人。
牌架的事,我去問過他。講得很小心,沒有講冰,只講數量。
他聽完,翻了翻電腦。
他說庫房一直在整理,清出來的原件會登錄、歸位。講稿是前幾年定稿的,會排進下次修訂。
清出來就要登錄,登錄就要編號。那面白的,冊子上是第幾號?
我沒有問出口。
他寫在便條紙上,貼在螢幕邊邊。
他沒有騙我。那張便條紙後來一直貼在那裡。
我要走的時候他順口講,我的約下個月到期,沒有續聘的名額,他可以幫我寫推薦信。
他是好意。他真的是好意。
那個月我一直在算。
算房租,算下一份工作,算要不要跟我媽講白川的手。
外面是這樣的:每一件事都要自己決定。決定完了,誰告訴你對不對?
館裡不是。
館裡是:七點四十的班車,八點翻牌,八點十分開票口,兩點導覽,五點翻回來,五點十分的班車。
牌翻過去,你就上工。牌翻回來,你就走。中間不用想事情。
我跟你講,那三個月是我那幾年睡得最好的。一次都沒有失眠。
第八十五面開始浮號碼,是在我約滿前六天。
不是有人寫上去的。是從琺瑯底下滲出來的,像水痕,一筆一筆,很慢。
第一天只有兩畫。第三天看得出是個數字。
第五天,號碼齊了。
……
我認得那組數字。
那是我的員工編號。館舍活化以後才編的,印在識別證背面,也印在置物櫃的門上。
新編的號碼,長在一面鏽了一百多年的舊牌上。
我拿著它站了很久。
這一面是我的。那我每天插進去的,是什麼?
你可能會問我,那走就好了啊。
我可以走。約還有六天,推薦信主任已經寫好,班車一天四班,山下就是公車站。沒有人攔我。
芹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。她講得很清楚。
芹:「白羽,這一面還沒插進你的格子。」
芹:「你隨時可以走。」
我拿著它去找主任,說我想留下來。志工也可以,不支薪也可以。
他很高興。他說難得。
我把那面牌插進我原本的格子。
原本我那一面被抽出來,收進抽屜。新的這面滑進溝裡的時候,聲音很輕,卡得很準。
我把它翻到黑的那一面。
翻回白色要多花兩秒,而且翻回白色的意思是,我今天要離開。
我已經一百多天沒翻回去了。它一直是黑的。每個禮拜三擦牌子,不用把它取下來。
布擦過去,有幾格會冰一下。不是只有我那格。我照樣一格一格擦。
山腳那間鐵皮店,我後來只經過一次,沒有下車。牆上那排鑰匙我沒有數。
現在架子上是八十六面。多出來的那一面在最上排靠右,還是白的,正在慢慢浮。
我知道那不是我的。我沒有問是誰的。
我沒有問,不是因為陳伯講過。是因為我已經不太問東西了,而且這樣過得很好。
陳伯:「上去可以。不要讓人幫你翻牌。」
白川:「一百多年前沒有人量得出這種數字。」
芹:「講稿上是八十四。」
白羽:「翻回白色要多花兩秒。」
吸收:同一塊山崗上的建築歷經多次機構更迭(關卡、檢查站、拘留、隔離收容、長期療養),最終活化為文化場館並開放參觀、坊間長年流傳「那塊地一直在收人」的說法、舊機構器物被當成展件留在原位繼續使用
移除:國家與城市名、真實機構名與現用館名、各次改建與啟用的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地標與路線、在此離世者的統計與可辨識資訊、疾病名稱與任何醫療處置描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