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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怪精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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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配音版 · 13 MB

我家後門到今天還擺著兩個鐵桶。桶把上有兩道凹痕,不是我磨的,我的手指扣上去剛好。

這件事我只講過兩次。兩次講完,對方都當我在編。

所以後來我就不講了。今天肯講,是因為我已經不打算走了。為什麼,你聽到最後就知道。

大概六七年前,我跟白川搬到北邊河口的一個鎮。房子很便宜。

便宜到我當場就簽了。我這個人看到划算的東西,腦子會先關機。

那一帶你要是去過就知道,河到出海口水是鹹的。鹹水往地底下滲,井打多深都是苦的,整片河口的村子都靠買水。

只有那個鎮不用。那個鎮的井水是甜的。

白川就是為了這個才想搬的。他這種人,看到不合理的東西不會放著,會搬過去住。

從省道下來還要開一個多小時的堤防路,兩邊全是蘆葦,比車頂高。風一吹整片倒向同一邊,倒完再慢慢站起來。

搬進去那天,後門的台階上擺著兩個鐵桶。

桶底磨到發亮。我以為是前屋主沒收走的,順手提進廚房。

第二天早上四點半,我被吵醒。

不是雞叫,不是車。是桶。

整條街都是鐵桶的聲音。桶碰到桶,桶底刮過水泥地,一戶接一戶。

我趴在窗口往下看。天還沒亮,一排人,每人兩手各提一桶,全部往鎮外的蘆葦地走。

一個鎮八十幾戶,天天兩趟,誰有那個閒工夫?

我當時想,大概是輪班澆菜吧。剛搬來的人,什麼都能說服自己。

隔壁住一個老人,大家叫他陳伯。門口整年曬著剪好的葦稈。

他過來幫我們抬冰箱。抬完站在門口喝水。

陳伯:「早上四點半,晚上七點,一戶兩桶。你們是新的,先跟著別人走。」

白川問他往哪裡走。他說,有席子的地方。

陳伯:「席子破了就補,不要換新的。」

白川又問為什麼不能換新的。陳伯把杯子裡剩下的水倒在葦稈上,說不要問我,問了我也不會講。

我當下想的是:好,以後每天四點半起床。


第三天,隔壁再過去那戶的女人端了一盆蒸好的蟹來。

她叫芹。三十幾歲,講話很輕,笑起來會先低一下頭。她說她從小住這裡,這房子以前是她同學家的。

我問她同學一家搬去哪了。她想了一下,說沒有搬。

她把盆放在桌上,彎腰的時候襯衫貼在身上。

我看到她的左邊。肋骨最下面那一條再往下,本來不該有東西的地方,有一道稜線,順著腰往下,快到大腿才停。她起身的時候動了一下,中間有個節。

她把襯衫拉平,繼續講蟹要趁熱吃。

我跟自己說,可能是開過刀,疤。疤不會有節。

她問我們澆水了沒有。我說跟著走過一次。

芹:「跟著走就對了。前面幾天會覺得多此一舉,之後就不會了。」

臨走她指了指廚房那兩個桶,說那是她拿過來放的。我們家兩個人,兩桶剛好。


蘆葦地在鎮外一公里。

走進去有一條踩出來的土路。兩邊葦稈上都掛著水痕,是斜的,全部朝內。

走到底地勢低下去,眼前是一片棚子。

葦席搭的,沒有牆,只有頂,竹竿撐著,很長,大概兩百步。席子壓席子,破的地方補上新的,補丁比較淺,深深淺淺一整片。

棚底下是泥。

泥裡有東西。

……

最靠近路口那一頭,露出來的是一顆頭骨。

大概一張餐桌那麼大,側躺在泥裡,只露出上半邊,眼窩朝著天。眼窩後面長出兩根角,不往上長,貼著地往後長,分岔再分岔,扎進泥裡不見了。

往裡面延伸是一節一節的脊椎,一節大概到我膝蓋高,彎成很緩的S形,一路走到我看不清楚的地方。

脊椎兩邊立著肋骨。

兩排,一根一根從泥裡拱出來,往上彎,收在半空中,沒有接起來。像一艘只有骨架的船,翻過來擺在泥地上。

我數了。數到第十九根的時候,白川蹲下去摸了。

我也摸了。

不是骨頭。骨頭是澀的,這個滑,帶一點油,溫的,像曬了半天的水泥牆。指甲刮上去留一道白痕,過幾秒消掉。

靠近頭的那幾根深灰色,裂紋裡卡著陳年的泥。越往裡顏色越淺,最深處那幾根是粉紅色的,很短,尖端還是軟的。

肋骨中間的泥是黑的。

我看了很久才確定它在動。不是水在滲,不是氣泡。是整片泥很慢地起來,再很慢地下去。我拿手機計時,一次三分半。

白川站在那裡看了四十分鐘。他說這不是化石。

白川:「化石不會長新的。」

早上四點半,蘆葦地裡有一百多個人,安安靜靜排隊。

前面的人倒在頭骨附近,往裡走的倒在中段,最後幾個走到最深處,倒在那些粉紅色的短肋骨上。

沒有人講話,沒有人拜,沒有香。他們的表情就是在做家事。倒完把桶疊起來,回家吃早飯。

鎮上沒有人給它名字。講到它只說「那邊」。那邊澆完了沒有,明天那邊要早一點。

陳伯每天在路口把空桶收好,一戶兩個排成一對。那個鎮八十六戶,我數過他排的,九十四對。

他看到我在數,交代了兩句。第一句是澆到肩胛骨就好,不要澆過頭。

陳伯:「還有,不要數尾巴那邊。」

白川已經數過了。


一個月後,白川發燒。

三十八度多,燒了兩天,沒有別的症狀。第三天早上他坐在床邊換衣服,我看到他左邊。

肋骨最下面那一條再往下,多了一道。

不是腫起來。是一根東西在皮膚底下,從脊椎那邊往前伸,伸到一半停住。我按下去,硬的,邊緣很清楚。

是溫的。比他身上其他地方都溫。

我們開了一個多小時的堤防路去衛生所。那邊的人照了片子,看兩秒就說是額外肋骨,先天的,不痛不用管。

白川問為什麼三十幾歲才長。對方說片子上就是有,你之前沒照過而已。

他把片子夾回去,左手在腰側按了一下。

回程車上白川一直用手指按著左邊。他不是害怕,他在確認位置。

那天起我開始看鎮上的人。

早餐店的老闆娘切蘿蔔糕切到一半,左手會離開刀,按一下腰側,再回來切。她自己沒發現。

小學門口接小孩的家長,我從左數到右,十一個裡面有九個。都是同一個動作,很小,像在摸口袋裡的鑰匙。

我去問陳伯。他在剪葦稈,頭都沒抬,說你也會有,早晚的事。

我說我不要。

陳伯:「不要也可以。不要的人喝井水會吐血。」


我以為我懂了。

我以為那東西在收肋骨,鎮上的人一人一根交出去,讓它長。那最深處新冒的幾根,是誰身上拿下來的?

我把這個講給白川聽。他把量尺放下。那些肋骨他已經量了一個月。

他說反了。棚子裡的東西沒有少過,它只有多。鎮上的人也沒有少過肋骨,是多出來一根。

井水從蘆葦地底下過,過完就是甜的。那個甜的東西,正常人喝了會出事,多一根的人喝了沒事。

……

白川:「我們沒有在養它。是它在養我們。」

我還是想走。

我們開了三個半小時,開到內陸一個有火車站的鎮,住了兩天。

第一個晚上白川說他左邊冷。不是全身冷,只有那一小塊,像有人把一片鐵放在他肋骨上。他一直喝水,喝完還是渴。

第二天下午他的嘴唇裂到流血,坐在旅館床上抖。

我開回去。堤防路開到一半,蘆葦開始高過車頂,他就停止發抖。進鎮的時候他已經在講中午想吃什麼。

我把車停在路口,趴在方向盤上很久。

芹端了一碗湯過來。門是開的,她沒有敲。

她說白羽,你會冷幾天,然後就不會冷了。

芹:「不會痛。它給你的東西不會痛。」


那件事是陳伯講的,他只講了一次。

有一年冬天下大雪,路斷了,水缸凍住。第一天沒澆,第二天沒澆。

他說第二天半夜全鎮的人同時被凍醒。不是屋子冷,是每個人左邊那一塊冷,冷到坐不住。

他說第三天天亮以前,有兩個老人的那一根裂了。聲音很清楚,像踩到結冰的水窪。

陳伯講得很短,大概五六句。

可是我聽的時候,腦子裡是有畫面的。灶是冷的,窗上結了一層霜。有個老人扶著門框想站起來,手滑了一下,那聲音就是那時候響的。

我跟自己說,那是我自己想出來的。

他說天亮以後,全鎮的人拿鍋子、拿嘴巴含著,在雪地上爬了一公里。

他說你要停,停三天就好。它會乾,會裂。

陳伯:「然後鎮上四百多個人一起裂。」

陳伯:「所以沒有人停。不是不敢,是划不來。」

冬天過完,白川開始管尾巴那一段。他做了張表,把每根新冒出來的日期記下來。

有天晚上他把本子推到我面前。今年新出來十四根。

他說,鎮上今年生了三個。

我問剩下十一根是誰的。

他用筆敲了敲下游那一欄。下游那個鎮今年打了三口井,那邊的人現在覺得水很甜。

我說要不要去跟他們講。他想的時間比我預期的長。他說,講什麼?講不要喝?

白川:「那邊三千多人。那三千多人的水,也要有人去澆。」

他低頭繼續寫。他寫的不是警告,是在算下游要幾個人、幾點出門、幾桶。


我的那一根是四月出來的。

燒了一天半。醒過來左邊是溫的,很舒服,像小時候趴在剛曬完的棉被上。

我按了一下,硬的,邊緣很清楚。

我沒有哭。我發現我按了第二次,是為了確認它還在。

你知道最難的是什麼嗎?不是它長出來。是要停下來,其實一點都不難。

不用碰它,不用工具,不用任何人幫忙。三個早上不出門,三個晚上不出門。

我算過我要付的。白川,芹,陳伯,早餐店的老闆娘,小學門口那九個,還有下游那三千多個覺得水很甜的人。

還有我自己。

我算得出來。那就是問題所在——我算得出來,答案很清楚。

……

現在是四點半。

我提兩桶水走進蘆葦地。還是後門那兩個桶,凹痕的位置,我的手指扣上去剛好。

土路上有別人的腳印。走在我前面的人剛過去,葦稈還在晃。

我走到棚子中段,把第一桶提起來,順著那根深灰色的肋骨往下倒。

水沿著它流下去。泥沒有濺起來,也沒有聲音,就是把水收進去了。

倒完我站著等了一下。

三分半以後,我腳邊的黑泥很慢地起來,又很慢地下去。

我左邊那一塊變溫了。

我把空桶提起來,往回走,去打第二桶。身後的葦稈裡,一整排鐵桶的聲音正往這邊過來,一個接一個,我沒有回頭數。


陳伯:「席子破了就補,不要換新的。」

白川:「我們沒有在養它。是它在養我們。」

芹:「不會痛。它給你的東西不會痛。」

陳伯:「所以沒有人停。不是不敢,是划不來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北方河口鎮的巨骨傳說、以葦席搭棚遮蓋、居民輪流提水澆灌維持、外來者考察與公開展示的爭議
移除:真實地名與河名、報紙與媒體名稱、絕對年份、可指認的機關與展出地點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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