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
有一句話,我當時聽不懂。
說的人是個老人,坐在堤防上,背對著全鎮排隊要看的東西。
他說,你要看它,不要站在它前面。
這句你先記著。等一下,你會比我早聽懂。
看那樣東西,是要買票的。票根到現在還在我外套口袋裡。
紙很薄,撕過的那一邊毛毛的。上面沒有印展覽的名字,只有一個編號,跟一行小字:請勿跨越繩索。
鄉下地方臨時搭個棚子收門票,這種展我看過幾個。學問不在東西,在動線。
先決定的不是東西擺哪裡,是人從哪個方向看。
決定好了才架棧道,拉繩子,把燈從側面打上去。你以為那是為了保護展品?不是。
那是為了把人固定在同一個角度。
票撕成兩截,收票的拿一半,撕下來那個編號,就是那個角度。
我以前覺得這不過就是做生意。
接下來這件事是我自己碰到的。大概七八年前。
我在那個鎮長到十六歲,離開以後沒回去過。會回去,是因為報紙。
縣裡的報紙連著登了二十幾天。第一天就在頭版:泥灘上挖出一副骨頭,很長,旁邊站兩個人當比例尺。標題用了「龍」這個字,加了引號。
之後每天登,都從側面拍。
白川看了六天。第七天他說他要去量。
白川:「照片裡那兩個人如果一米七,那副東西超過十公尺。」
白川:「而且它不是躺平的。頭是抬著的。屍體的頭不會抬著。」
我們坐了六個多小時的車回去。行李裡有捲尺跟本子,沒有換洗衣服。
排隊的時候我數了一下,前面一百多個人,排到鎮口的加油站。
棚子搭在泥灘上。鐵皮頂,四根柱子,前面架一條木棧道,離泥面一個人高。
骨頭在下面。
我先看到的是它的頭。
頭骨大概一張雙人床那麼大。下巴貼在泥上,額頭抬起來,眼窩朝著前方偏左。
眼窩後面長出兩根角。不往上長,貼著頭骨往後,分岔,再分岔,細得像樹根,扎進泥裡。
身體往右邊延伸,一節一節,大部分埋著,只露出背上那條稜。
前面那兩隻——我不知道該叫手還是腳——一隻收在身體底下,一隻往前伸出去,五根指頭張開,按在泥裡。
你有看過狗趴著看門口的樣子嗎?就是那個。
它不是倒在那裡。它是擺著一個姿勢。
你叫一個人在地上做這個姿勢,他撐不到十分鐘。
白川答應幫他們畫比例圖,拿到了下泥灘的許可。我跟著下去。
泥是硬的,踩下去只陷半個鞋底。
我走到頭骨旁邊,伸手按在眼窩上面那條骨頭上。
不燙也不冰。乾的,粗的,像沒洗過的水泥牆。
……
然後它動了。
不是我推的。我的手是平放的,沒有出力。它在我手底下往左轉了一點,大概一根手指寬。
我把手拿開,叫白川。
他用尺量了一遍,說沒有動。他說泥灘會沉,人站上去泥會擠,是我的體重造成的。
他講得很有道理。我講不出哪裡不對。
陳伯還住在原來那條巷子。
傍晚他坐在堤防的石階上,背對著棚子看水。
我過去打招呼。他問我住幾天,我說五、六天。
陳伯:「你要看它,不要站在它前面。」
白川問差在哪裡。他說走到它後面去看。白川說後面看不到臉。
陳伯沒有再講這件事。他只補了一句。
陳伯:「不要幫它擦臉。它不是龍。」
我問那是什麼。
他把菸灰彈到石階下面,繼續看水。
售票口那個女人叫芹。她收票,也負責早上開棚。三十幾歲,講話很輕。
她每天早上拿一塊布下去把頭骨擦一遍,說泥灘露水重,不擦會結一層灰白的,拍起來不好看。
她擦得很仔細,連眼窩裡面都伸手進去抹。
擦完上來,她看到我在揉眼睛,就掏了一瓶眼藥水給我。
芹:「不要揉。揉了就會忍不住閉起來。」
我說閉起來不是很正常嗎。
她把瓶子塞進我手裡。
瓶子是開過的,剩不到一半。
芹:「看久了就不酸了。前面幾天比較難。」
她低頭去撕票根的時候,眨了一次眼。
右邊那隻多一層。不是上下的,是從鼻子那邊橫著蓋過去,很薄,眼珠還看得見,像隔了一層水。收回去以後,上下的眼皮才正常眨一下。
我當下什麼都沒有想。
白川在泥灘上打了格子,拉線,每天量。
第四天晚上,他把本子攤開給我看。上面有一欄是方位角。
白川:「它每天晚上會轉。」
我說,我早就跟你講過。往哪邊?
他用筆點了一下,往堤防底下那個方向。他說泥灘在沉,底下的水在退,整塊地往那邊斜。
白川:「兩到三度。方向都一樣。地基在沉而已。」
他每天早上跟工人講昨天偏了多少。工人拿撬棍跟木塊把頭骨頂回去,一次十幾分鐘。
撬棍下面要墊布,不然骨頭邊會崩。木塊塞在下巴底下,兩個人壓,頂到位有一聲悶響。
他們天亮以前就做完了。那個時間我還在睡,一次也沒看過。
頂回去的方向是朝著棧道。因為遊客要拍臉。
那個決定是縣裡下來的人做的。他們說,側面拍不清楚。
白川反對過,他說原始方位是資料的一部分。
那個人說,你講的我懂,可是一天兩千個人買票進來,看不到臉。
白川輸了。輸了以後他做了一件很他的事。
白川:「原本的方位我記下來了。以後想擺回去,照本子就好。」
第九天早上,我起來發現房間裡的電風扇朝著牆。
我睡前是對著床的。
第十天是曬衣架。第十一天是我停在巷口的車,方向盤是正的,前輪歪了。
電風扇,我想是我睡迷糊自己轉的。車,我想不出來。我沒有再想。
早餐店門口那排塑膠椅,椅背全朝同一邊。騎樓下那隻狗也是。
全部朝堤防底下。
人不是。
人朝棚子。
那為什麼只有人是朝著棚子的?
我那時候想,因為那邊有東西可以看。
那個星期鎮上很多人落枕。衛生所那個醫生說是天氣,開了藥膏。
落枕的人有一個共同點:卡住的角度都一樣。
早餐店的老闆娘端麵出來,轉到一半停住,大概二十秒,眼睛看著門外。沒有喊痛,時間到了就繼續走。
沒有人覺得奇怪。
白川是第十四天不眨眼的。
吃飯的時候我發現的。他拿筷子的手很正常,講話也正常,但是眼睛沒有動。
我伸手在他面前晃。他說幹嘛。
……
他的眼睛沒有跟著我的手。
那他的眼睛是在看哪裡?
從他坐的位置直直出去,是窗戶,再過去是堤防,再過去是棚子。
我跟自己說,他只是累。這一次,連我自己都不信。
那天晚上我用芹給的眼藥水,一手扳開他的眼皮,一滴一滴點。
他的眼球表面已經不亮了,是霧的,像放久的玻璃。
點的時候他跟我講話。嘴在動,眼睛沒有轉過來。
白川:「我沒有不舒服。我只是覺得,現在移開很浪費。」
展到第二十三天,棚子關了。上面來了公文,說要移到縣裡保存。拆的時候圍了布,不給看,花了四天。
不是全部都裝走。有幾天泥灘上少了東西,誰拿的沒有人講。後來鎮上的中藥行多了一樣磨成粉的東西賣。
棚子留著,前面拉了藍色帆布罩起來,鄉公所說是怕小孩跑進去。
罩上去以後,鎮上的人就不往那邊走了。不是怕,是覺得沒什麼好看的了。
後來我又去找陳伯。他還是坐在石階上,背對著棚子。
我問他為什麼一直坐這裡。他說他一直都坐這裡。
我說可是你都不看。
他把菸按熄在石階上。
陳伯:「我在看。」
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堤防底下有一個涵洞。方口的,一個人蹲著可以進去,退潮的時候整個露出來。裡面是黑的。
水從裡面流出來,那一片跟旁邊的河水不太一樣,顏色深一點,不太動。
小時候那個涵洞口有一片鐵柵,鏽得很厲害。我們拿石頭丟它,丟中會響。
現在沒有了。
我去問修堤防的工人。他說拆很久了。搭棚子要打燈,電線得穿過堤防,涵洞是現成的孔,把柵拆掉就好穿。
線牽完了。柵沒有裝回去。
我坐在石階上,把白川的本子翻開。
方位角那一欄我從頭數到尾,二十四筆。棚子開了二十三天。
一天兩到三度,方向從來沒有變過。
它每天晚上把頭轉回去一點,每天早上被人拿撬棍頂回來。
二十三次。
……
我一直以為那個東西是被人看的。
你想想看,從報紙第一天登照片開始,所有人做的是什麼?
把它擺到看得清楚的角度,把燈打亮,把臉擦乾淨,在它前面架一條棧道,讓一天兩千個人站上去。
有人要拜它,在棧道口擺了香爐。有人說晦氣,後來真的裝箱運走。剩下的人蓋上帆布,說不要看了。
每一次都是站到它前面去。
……
它不是要人看它。
它趴在那裡,下巴貼著泥,頭抬起來,對著堤防底下那個方口。
它在看東西。那個姿勢它擺了不知道多久。
而我們花了二十幾天,把它的頭扳過來對著我們,在它跟涵洞中間架了一條棧道,站滿人。
我們每一次都做得很客氣。
那天傍晚我走上堤防。
上面站了很多人。隊伍早就沒有了,他們散開站著,面向棚子。帆布罩著,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白川站在最前面。
我把涵洞的事講給他聽,講得很快,很亂。
他聽完了,眼睛沒有離開帆布。他說那一欄是他記的,他知道。
我說那你就知道方向。
白川:「知道。可是東西已經運走了。」
我說那我們自己去站。總要有人站在後面看。
白川終於講了一句完整的話。語氣很溫和,他是真的在替我想。
白川:「白羽,你站在那邊會擋到。」
擋到誰,他沒有說。
芹拿了一件外套上來,披在我肩上。她順手把我的頭往棚子那邊轉了一點,很輕,像幫人整理衣領。
芹:「這邊比較好看。」
我沒有站在堤防上。
我從石階下去,走過泥灘,走到棚子後面。
頭骨原本在的地方現在是一個坑,積了水。我照著本子上的方位站好,面對涵洞。
背後是整個鎮。三百多個人站在堤防上,面向一塊空的帆布。
夜裡泥灘上風很大,那件外套我一直穿著。
第一個晚上我撐了四十秒不眨眼。第二個晚上五十二秒。
第四個晚上開始不酸了。
今天退潮的時候,涵洞口的水面上有一道紋。不是風。風是斜的,那道紋是直的,而且是從裡面出來的。
我把眼睛睜著。
我現在可以撐到一分半。
陳伯:「你要看它,不要站在它前面。」
白川:「兩到三度。方向都一樣。地基在沉而已。」
芹:「不要揉。揉了就會忍不住閉起來。」
白川:「原本的方位我記下來了。以後想擺回去,照本子就好。」
吸收:泥灘挖出巨大有角骸骨、鎮上搭棚售票公開展覽二十餘天、報紙連日刊登骨頭照片、「那到底是不是龍」的爭論、展畢裝箱運走與骨料流入市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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