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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怪精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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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配音版 · 13 MB

有一句話,我當時聽不懂。

說的人是個老人,坐在堤防上,背對著全鎮排隊要看的東西。

他說,你要看它,不要站在它前面。

這句你先記著。等一下,你會比我早聽懂。

看那樣東西,是要買票的。票根到現在還在我外套口袋裡。

紙很薄,撕過的那一邊毛毛的。上面沒有印展覽的名字,只有一個編號,跟一行小字:請勿跨越繩索。

鄉下地方臨時搭個棚子收門票,這種展我看過幾個。學問不在東西,在動線。

先決定的不是東西擺哪裡,是人從哪個方向看。

決定好了才架棧道,拉繩子,把燈從側面打上去。你以為那是為了保護展品?不是。

那是為了把人固定在同一個角度。

票撕成兩截,收票的拿一半,撕下來那個編號,就是那個角度。

我以前覺得這不過就是做生意。

接下來這件事是我自己碰到的。大概七八年前。

我在那個鎮長到十六歲,離開以後沒回去過。會回去,是因為報紙。

縣裡的報紙連著登了二十幾天。第一天就在頭版:泥灘上挖出一副骨頭,很長,旁邊站兩個人當比例尺。標題用了「龍」這個字,加了引號。

之後每天登,都從側面拍。

白川看了六天。第七天他說他要去量。

白川:「照片裡那兩個人如果一米七,那副東西超過十公尺。」

白川:「而且它不是躺平的。頭是抬著的。屍體的頭不會抬著。」

我們坐了六個多小時的車回去。行李裡有捲尺跟本子,沒有換洗衣服。

排隊的時候我數了一下,前面一百多個人,排到鎮口的加油站。


棚子搭在泥灘上。鐵皮頂,四根柱子,前面架一條木棧道,離泥面一個人高。

骨頭在下面。

我先看到的是它的頭。

頭骨大概一張雙人床那麼大。下巴貼在泥上,額頭抬起來,眼窩朝著前方偏左。

眼窩後面長出兩根角。不往上長,貼著頭骨往後,分岔,再分岔,細得像樹根,扎進泥裡。

身體往右邊延伸,一節一節,大部分埋著,只露出背上那條稜。

前面那兩隻——我不知道該叫手還是腳——一隻收在身體底下,一隻往前伸出去,五根指頭張開,按在泥裡。

你有看過狗趴著看門口的樣子嗎?就是那個。

它不是倒在那裡。它是擺著一個姿勢。

你叫一個人在地上做這個姿勢,他撐不到十分鐘。

白川答應幫他們畫比例圖,拿到了下泥灘的許可。我跟著下去。

泥是硬的,踩下去只陷半個鞋底。

我走到頭骨旁邊,伸手按在眼窩上面那條骨頭上。

不燙也不冰。乾的,粗的,像沒洗過的水泥牆。

……

然後它動了。

不是我推的。我的手是平放的,沒有出力。它在我手底下往左轉了一點,大概一根手指寬。

我把手拿開,叫白川。

他用尺量了一遍,說沒有動。他說泥灘會沉,人站上去泥會擠,是我的體重造成的。

他講得很有道理。我講不出哪裡不對。


陳伯還住在原來那條巷子。

傍晚他坐在堤防的石階上,背對著棚子看水。

我過去打招呼。他問我住幾天,我說五、六天。

陳伯:「你要看它,不要站在它前面。」

白川問差在哪裡。他說走到它後面去看。白川說後面看不到臉。

陳伯沒有再講這件事。他只補了一句。

陳伯:「不要幫它擦臉。它不是龍。」

我問那是什麼。

他把菸灰彈到石階下面,繼續看水。

售票口那個女人叫芹。她收票,也負責早上開棚。三十幾歲,講話很輕。

她每天早上拿一塊布下去把頭骨擦一遍,說泥灘露水重,不擦會結一層灰白的,拍起來不好看。

她擦得很仔細,連眼窩裡面都伸手進去抹。

擦完上來,她看到我在揉眼睛,就掏了一瓶眼藥水給我。

芹:「不要揉。揉了就會忍不住閉起來。」

我說閉起來不是很正常嗎。

她把瓶子塞進我手裡。

瓶子是開過的,剩不到一半。

芹:「看久了就不酸了。前面幾天比較難。」

她低頭去撕票根的時候,眨了一次眼。

右邊那隻多一層。不是上下的,是從鼻子那邊橫著蓋過去,很薄,眼珠還看得見,像隔了一層水。收回去以後,上下的眼皮才正常眨一下。

我當下什麼都沒有想。


白川在泥灘上打了格子,拉線,每天量。

第四天晚上,他把本子攤開給我看。上面有一欄是方位角。

白川:「它每天晚上會轉。」

我說,我早就跟你講過。往哪邊?

他用筆點了一下,往堤防底下那個方向。他說泥灘在沉,底下的水在退,整塊地往那邊斜。

白川:「兩到三度。方向都一樣。地基在沉而已。」

他每天早上跟工人講昨天偏了多少。工人拿撬棍跟木塊把頭骨頂回去,一次十幾分鐘。

撬棍下面要墊布,不然骨頭邊會崩。木塊塞在下巴底下,兩個人壓,頂到位有一聲悶響。

他們天亮以前就做完了。那個時間我還在睡,一次也沒看過。

頂回去的方向是朝著棧道。因為遊客要拍臉。

那個決定是縣裡下來的人做的。他們說,側面拍不清楚。

白川反對過,他說原始方位是資料的一部分。

那個人說,你講的我懂,可是一天兩千個人買票進來,看不到臉。

白川輸了。輸了以後他做了一件很他的事。

白川:「原本的方位我記下來了。以後想擺回去,照本子就好。」


第九天早上,我起來發現房間裡的電風扇朝著牆。

我睡前是對著床的。

第十天是曬衣架。第十一天是我停在巷口的車,方向盤是正的,前輪歪了。

電風扇,我想是我睡迷糊自己轉的。車,我想不出來。我沒有再想。

早餐店門口那排塑膠椅,椅背全朝同一邊。騎樓下那隻狗也是。

全部朝堤防底下。

人不是。

人朝棚子。

那為什麼只有人是朝著棚子的?

我那時候想,因為那邊有東西可以看。

那個星期鎮上很多人落枕。衛生所那個醫生說是天氣,開了藥膏。

落枕的人有一個共同點:卡住的角度都一樣。

早餐店的老闆娘端麵出來,轉到一半停住,大概二十秒,眼睛看著門外。沒有喊痛,時間到了就繼續走。

沒有人覺得奇怪。

白川是第十四天不眨眼的。

吃飯的時候我發現的。他拿筷子的手很正常,講話也正常,但是眼睛沒有動。

我伸手在他面前晃。他說幹嘛。

……

他的眼睛沒有跟著我的手。

那他的眼睛是在看哪裡?

從他坐的位置直直出去,是窗戶,再過去是堤防,再過去是棚子。

我跟自己說,他只是累。這一次,連我自己都不信。

那天晚上我用芹給的眼藥水,一手扳開他的眼皮,一滴一滴點。

他的眼球表面已經不亮了,是霧的,像放久的玻璃。

點的時候他跟我講話。嘴在動,眼睛沒有轉過來。

白川:「我沒有不舒服。我只是覺得,現在移開很浪費。」


展到第二十三天,棚子關了。上面來了公文,說要移到縣裡保存。拆的時候圍了布,不給看,花了四天。

不是全部都裝走。有幾天泥灘上少了東西,誰拿的沒有人講。後來鎮上的中藥行多了一樣磨成粉的東西賣。

棚子留著,前面拉了藍色帆布罩起來,鄉公所說是怕小孩跑進去。

罩上去以後,鎮上的人就不往那邊走了。不是怕,是覺得沒什麼好看的了。

後來我又去找陳伯。他還是坐在石階上,背對著棚子。

我問他為什麼一直坐這裡。他說他一直都坐這裡。

我說可是你都不看。

他把菸按熄在石階上。

陳伯:「我在看。」

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
堤防底下有一個涵洞。方口的,一個人蹲著可以進去,退潮的時候整個露出來。裡面是黑的。

水從裡面流出來,那一片跟旁邊的河水不太一樣,顏色深一點,不太動。

小時候那個涵洞口有一片鐵柵,鏽得很厲害。我們拿石頭丟它,丟中會響。

現在沒有了。

我去問修堤防的工人。他說拆很久了。搭棚子要打燈,電線得穿過堤防,涵洞是現成的孔,把柵拆掉就好穿。

線牽完了。柵沒有裝回去。


我坐在石階上,把白川的本子翻開。

方位角那一欄我從頭數到尾,二十四筆。棚子開了二十三天。

一天兩到三度,方向從來沒有變過。

它每天晚上把頭轉回去一點,每天早上被人拿撬棍頂回來。

二十三次。

……

我一直以為那個東西是被人看的。

你想想看,從報紙第一天登照片開始,所有人做的是什麼?

把它擺到看得清楚的角度,把燈打亮,把臉擦乾淨,在它前面架一條棧道,讓一天兩千個人站上去。

有人要拜它,在棧道口擺了香爐。有人說晦氣,後來真的裝箱運走。剩下的人蓋上帆布,說不要看了。

每一次都是站到它前面去。

……

它不是要人看它。

它趴在那裡,下巴貼著泥,頭抬起來,對著堤防底下那個方口。

它在看東西。那個姿勢它擺了不知道多久。

而我們花了二十幾天,把它的頭扳過來對著我們,在它跟涵洞中間架了一條棧道,站滿人。

我們每一次都做得很客氣。


那天傍晚我走上堤防。

上面站了很多人。隊伍早就沒有了,他們散開站著,面向棚子。帆布罩著,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
白川站在最前面。

我把涵洞的事講給他聽,講得很快,很亂。

他聽完了,眼睛沒有離開帆布。他說那一欄是他記的,他知道。

我說那你就知道方向。

白川:「知道。可是東西已經運走了。」

我說那我們自己去站。總要有人站在後面看。

白川終於講了一句完整的話。語氣很溫和,他是真的在替我想。

白川:「白羽,你站在那邊會擋到。」

擋到誰,他沒有說。

芹拿了一件外套上來,披在我肩上。她順手把我的頭往棚子那邊轉了一點,很輕,像幫人整理衣領。

芹:「這邊比較好看。」

我沒有站在堤防上。

我從石階下去,走過泥灘,走到棚子後面。

頭骨原本在的地方現在是一個坑,積了水。我照著本子上的方位站好,面對涵洞。

背後是整個鎮。三百多個人站在堤防上,面向一塊空的帆布。

夜裡泥灘上風很大,那件外套我一直穿著。

第一個晚上我撐了四十秒不眨眼。第二個晚上五十二秒。

第四個晚上開始不酸了。

今天退潮的時候,涵洞口的水面上有一道紋。不是風。風是斜的,那道紋是直的,而且是從裡面出來的。

我把眼睛睜著。

我現在可以撐到一分半。


陳伯:「你要看它,不要站在它前面。」

白川:「兩到三度。方向都一樣。地基在沉而已。」

芹:「不要揉。揉了就會忍不住閉起來。」

白川:「原本的方位我記下來了。以後想擺回去,照本子就好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泥灘挖出巨大有角骸骨、鎮上搭棚售票公開展覽二十餘天、報紙連日刊登骨頭照片、「那到底是不是龍」的爭論、展畢裝箱運走與骨料流入市面
移除:真實地名河名與碼頭名、報社與警政機關名稱、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展場位置、電視節目與考證單位指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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