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心
我到現在,別人遞東西給我,我都會先用兩隻手夾一下。
不是接。是量。
虎口到中指尖,十八公分。這是我自己的尺,量了二十年。
他們以為我在客氣。其實我是在看,它有沒有比我上次量的時候短。
你知道嗎,要在一塊地上蓋大東西,得先在那塊地上鑽洞。
不是為了看底下有什麼。是為了看底下有沒有「沒有」。
鑽下去,取上來一根圓柱,這叫岩心。碗口粗,一節一節。
取上來要照深度排進木箱。箱子裡隔成一格一格,從左上排到右下。整箱擺開,就是那塊地底下的縮小版。
我做的就是排這個。這行叫編錄。量、寫、拍照,一節一節,做了二十年。
這行有兩條鐵律。
第一條叫取心率。取上來的長度,除以鑽下去的長度。一百最好。低到某個數,那一段就得重鑽。
第二條更硬:空的位置要留著。
取不上來的那一段,不可以把後面的往前擠。要在那一格放一塊小木牌,牌上寫兩個字:等件。
等件的意思是——東西還在下面,還沒有上來。
擠了會怎樣?擠了,後面每一節的深度全部錯位。你在紙上看到的那塊地底,就不是那塊地的地底了。
還有一件事:斷口會說話。鑽斷的斷面是毛的,有螺旋痕,摸起來扎手。地層本來就裂開的,斷面帶鏽色,是舊的。
我靠這幾條吃了二十年飯。
接下來這件事,是我跟白川一起碰到的。大概二十年前,我還在跑野外。
案子在西非內陸,一個乾季七個月的地方。
那裡是一片平地。平到你站在車頂看出去,四十公里都是同一個顏色。
平地正中間立著一塊石頭。
我說石頭,就是石頭。不是山。一整塊,沒有稜線,沒有溝,五百多公尺高。
抬頭看它,脖子會痠。表面一片一片灰黑的殼,傍晚泛紅,像鐵鏽泡過水。
石頭腳下有一棟蓋到一半的房子。三層,只有柱子跟樓板,鋼筋朝天翹著,二十幾年沒有人動過。
有人買下來想復工。復工之前要重做地質調查。四十七個孔。
白川管鑽機,我管編錄。第一天我說我來開探勘車,倒車撞掉一支界樁。從那天起我只負責走路。
第一個孔,鑽到三十七公尺多。
那天下午取上來三公尺的一趟。我排進格子,量總長。
兩公尺八十二。
短十八公分。
我先看斷口。斷口不是毛的。
是平的。
平得像切好放在砧板上的那一面。而且是乾的。孔裡我們每天灌水,取上來的岩心會滴,滴到手臂上是涼的。
那一節不滴。
我當下沒有多想。這行短掉是家常便飯。孔底殘留,鑽具在下面磨,一小段磨成粉,取心器沒帶上來。一天發生三次。
我掛了牌。等件。繼續。
那天傍晚我坐在工寮門口喝水。杯子放在木板上,水面起了一圈很細的紋。
一圈,停,再一圈。
白川說三十公里外有採石場,晚班在放炮。
聽起來很合理對不對?我也覺得合理。
我在那裡待了兩個月才知道,最近的採石場在一百四十公里外。
工地上的當地工人不叫那塊石頭的名字。要指它,他們只說「那個」,說完手很快放下來。
我學過一次。手放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,我不是把手垂下去,是縮回胸口。
第二個孔,短十八。第三個孔,短十八。
不是差不多,是一樣。每一趟,十八。
白川把取心器整組拆下來量。內管、卡簧、接頭,一件一件量了三遍。
加起來不是十八。
白川:「東西如果是被機器吃掉的,長度會漂。這個不漂。」
工寮後面是岩心倉庫。鐵皮的,一道掛鎖。鑰匙我一把,白川一把。管營區煮飯的女人叫芹,她有第三把。
我們到的第一天她倒水給我。我接杯子的時候看見她的手。
手指很齊。齊到我多看了一眼。
那天早上我開倉庫,第七箱的蓋子是掀開的。
那一格的牌不見了。
而且那一格滿了。後面的岩心整排往前推,把空的位置補上了。
我全部倒出來重排。重排完,我量總長。
總長對。
也就是說,補進來的那一節,剛剛好十八公分。
我問白川。他說他半夜去對深度,順手推的。
我去問芹。她正在刷鍋子,沒有抬頭。
芹:「倉庫十點鎖,我鎖的。裡面沒有人。」
兩個人都很平靜。兩個人都沒有一點要說謊的樣子。
管鑽機保養的老頭,大家喊他陳伯。他在那塊地上做了很久,久到沒有人記得他是什麼時候來的。
那天他蹲在泥漿槽邊上刮泥。
陳伯:「短掉的,不要去找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他把刮刀在槽沿上敲了兩下。
陳伯:「它自己會上來。」
從那之後我開始注意那些平的斷口。
用指腹摸過去,有一層很細的粉。白的。洗手洗不掉,要拿刷子刷。刷完手心會澀一整天。
我刷的時候數過。左手八下,右手八下,粉才掉光。
一個月以後變成十下。我沒有再數下去。
還有味道。新鮮岩心敲開,是一股放很久的火柴味,硫硫的。做這行的都認得。
那幾節不是。那幾節敲開,是雨的味道。
不是下雨的味道。是要下不下、地面剛剛起潮的那個味道。
那個地方七個月沒有下過雨。
夜裡鑽機停了以後,孔口留一根套管,露出地面半公尺。
有一晚我睡不著,走過去,把耳朵貼上去。
底下有東西在轉。
慢慢的。一圈,一圈。不急。
柴油機是熄的。鑽桿全部提上來了,靠在架上,我下午自己扶的。
那底下轉的是什麼?
我跟自己說是地下水。可是這裡乾季,孔是乾的,我們每天要往下灌水,不灌就卡鑽。
隔天陳伯把套管的蓋子換了一個,多加一道扣環。
陳伯:「晚上不要把耳朵貼上去。」
我問會怎樣。
陳伯:「它會以為你在下面。」
第二個月,我請陳伯喝了一次酒。
他講了上一批人。就是把那棟房子蓋到一半的那一批。
那時候他是打雜的,替他們扛岩心箱。
他們也鑽。也是每一孔都短。
我問他短多少。他說他不知道每一孔多少,他只知道總共。
因為那時候的工頭把每一塊等件牌都收在一個鐵盒裡,牌背面寫著那一格短掉的公分數。工頭走的那天鐵盒留下來了。陳伯自己加過。
陳伯:「加起來一百七十幾。」
我問一百七十幾什麼。
陳伯:「公分。」
……
那一年工地少了一個人。報上去寫他自己走的。工程就停了。
外面講的版本是:工人聽見石頭裡面有聲音,不敢做了。
那晚芹來收碗,站在門邊聽了一段。她把碗一個一個疊好,很平常地開口。
芹:「他們不是聽見聲音才停的。是湊齊了才停的。」
她說完就出去了。門帶上,鉤子扣好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那之後我開始看白川的手。
我們這行不是每一段都用尺。粗估用手。虎口到中指尖,各人有各人的數字。
我十八。他十九點五。入行第一年我們互相量過,寫在筆記本第一頁。
那天他用手比一節岩心,說十八。我拿尺去量。
十八點零。
我叫他把手張開。
虎口到中指尖,十八。
白羽:「你不是十九點五?」
白川:「你記錯了。是你十九點五。」
我沒有再講。我回工寮翻筆記本。
第一頁被撕掉了。
再來是他的手指。有一天他伸手拿東西,我看見他的食指跟中指一樣長。
……
我沒有說出口。我只是那天晚上一個人待在倉庫裡,把兩隻手張開,對著燈看了很久。
芹端了一碗湯進來,放在箱子上,順手把我的手按下去。
芹:「別再量了。量了也是這個數。」
再過幾天,白川不用取心器了。
白川:「不用那個。伸手下去就摸得到。」
孔徑七點六公分。我的手腕都塞不進去。
那天下午我看見他趴在孔口,手臂進去到肩膀。
抽出來的時候,白粉沾到手肘。
他站起來報深度。報得很準。
第四十七孔,鑽到三十七點二,停了。
那天下午他說再去看一次。我在營區對表。
四點半我出去找他。
套管的蓋子蓋著,扣環是扣上的。地上是乾季的粉土,踩一腳能留半個月。
腳印只有進去的。
沒有出來的。
找了六天。平地一望到底,一棵樹都沒有。人站在那裡,四十公里外都看得見。
一個人能藏到哪裡去?
沒有。
第六天早上,找的人自己散了。沒有人講好,就是散了。
那天芹煮的飯少一份。我問她怎麼知道要少煮一份。
她說她本來就是煮這麼多。
案子照樣要結。結案前要盤點岩心箱。
四十七箱,我一箱一箱量,算全區取心率。
算出來是一百。
一百。之前每一孔都短,每一孔我都親手掛過牌。
我一箱一箱開。每一箱都滿的。牌子全部不見了。
……
只有一箱不是。
第四十七箱,最後一格,空的。
那一格掛著一塊牌。牌上兩個字,寫得很端正。
不是我的字。
等件。
報告我簽的。復工沒有復——後來聽說地質條件不合格。那棟半截房子還立在那裡。
我離開了野外。
現在我在建材行做裁切。客人講幾公分就是幾公分,鋸完當面量給他看。
我挑這行,是因為這裡沒有東西是從看不見的地方拿上來的。
今年春天來了一張單子。訂做木箱,裡面隔成格子,照深度排的那種。
這種箱子只有一種人用。
數量四十八。
我打電話過去。舊的是四十七箱,編號是我親手寫的,寫到四十七。
對方說,照庫存點的。庫存就是四十八。
規格單上,每一格的長度比標準長十八公分。
我又問了一次。
對方說,照現況量的。
我照做了。木頭我自己挑,一格一格鋸,一格一格量。
出貨那天,四十八個箱子裝上車。押車單要填內容物。
我照規矩寫:空箱。
司機把單子推回來,說最後那一箱不是空的。
我說那是新做的,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他把手放在最上面那一箱的蓋子上,沒有掀開。他說他知道是新做的。他說他的意思是,那一箱不是空的。
然後他拿筆,把「空箱」劃掉,補了兩個字。
等件。
車開出去,到路口轉彎。四十八個空木箱在車斗上疊三層,一起響。
……
只有一個沒有響。
陳伯:「短掉的,不要去找。」
陳伯:「它會以為你在下面。」
芹:「他們不是聽見聲音才停的。是湊齊了才停的。」
白川:「你記錯了。是你十九點五。」
吸收:平原上一塊孤立巨岩被視為守護神的傳說、夜裡從岩體內部傳出人聲的口述、岩腳下蓋到一半就停工廢棄的建物、工人聽見異聲後再也沒有回來的說法、聽見某種聲響後戛然而止即為凶兆的在地禁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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