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雜
講這件事的房間,不能有窗戶。
今天這間可以。這面牆後面是樓梯間,那扇窗朝北,外面早就砌死了。
講完我也不會馬上走。要等太陽整個上來,地上的影子短到看不出高低,我才出門。
你要是趕時間,現在走還來得及。
先問你一件事。你在店裡買的那一小包菜種子,你以為是從誰家的菜園裡收來的?
不是。種子有種子的田,叫採種田。
採種田跟一般的田不一樣。它不管好不好吃,只管整不整齊。整片幾十萬株,要像同一個模子壓出來的。
整齊怎麼來的?
靠拔。
我做的就是拔。這行叫去雜。一整片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,你走進去,把不像的那幾株找出來,拔掉。
高半個頭的、葉子朝向不對的、開花早三天的,全部拔掉。剩下的才留著收種子。
留下來的決定下一代。所以拔掉什麼,比種下什麼重要。
一季要走四遍,每一遍走完全部的行。跳掉一行,那一行的東西就進了下一代——賣出去的每一包裡面都有它。
判定靠眼睛。而眼睛在傍晚最準。
太陽斜過來,高低差被拉成影子,白天看不出來的半個頭,傍晚一眼就跳出來。所以巡田排在最後那一趟。
還有一個字:隔離。
同一種作物的兩塊採種田,中間至少要隔八百公尺,不然花粉會飄過去串。
八百公尺以內沒有同種的田,收的種子才算乾淨。
我做這行的第十一年,接了一個兩年的案子。地方在很裡面,一片很大的平原,離海遠得聞不到鹹味。
那個場子在業內有名。名氣不在產量,在整齊。收種子的那幾家從來不抽驗。
跟我一起進去的是白川。他做選拔,哪些留、哪些不留他說了算。我做去雜跟記錄。
場裡的人問我會不會開曳引機。我說會。第二天我把田埂撞歪三公尺。從那天起我只負責走路。
場子後面是水泥乾燥場,再過去一座燒東西的鐵爐。管那兩樣的老頭,場裡的人喊他陳伯,薪水袋上那個名字沒有人念過。
頭一天他站在爐口旁邊,只給了我們一句話。
陳伯:「傍晚看田,站在埂上看。不要走進行裡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陳伯拿長鉤把爐門帶上,鐵皮響了一聲,他沒有回頭。
進場第五天的傍晚,我站在埂上。
八十公分一行,行是直的,直到看不見的地方。太陽斜過來,每一行的影子壓在下一行的根上,整片田像剛剛被梳過。
那天我看見一株不對。
高出半個頭。而且它不在行上。
它在兩行的正中間。
這種事一季總有幾次。機器播種漏一顆,種子滾到行間發芽。我走下埂進去拔。
走到跟前,它在行上。左邊那一行,好好地長在行上,前後排得剛剛好。
我還笑自己。從埂上斜著看兩行會疊起來,誰都會看錯。
拔起來很輕。根很短,白的。
我記了一筆:雜株,一。
表上有一欄叫雜株率。超過千分之一,這批不能當原種賣。
我們住在場子後面的工寮。拔下來的雜株當天攤在水泥地晾三天,登記完再燒。場裡的規範寫在牆上。
那天我抱了三十幾株回去,隨手往地上攤。
第二天早上出來,那三十幾株的頭全部指著門,尾巴在牆那邊。沒有一株是歪的。
我攤的時候不是那樣。
我第一個念頭是風。門下面有縫。
可是那晚沒有風。門是關的,紗門鉤子扣著,我自己扣的。
白川說是他半夜起來理的。晾要順著才乾得均勻。
他一邊講,一邊在筆記本上畫那片田的行,一行一行畫過去。沒有抬頭。
我就這樣聽著。
管食堂跟宿舍的女人叫芹。我們到的第一天,她就把工寮的紗門修好,說鉤子鬆了。
芹:「傍晚回來,鉤子要扣上。扣上就好了。」
她走路兩隻腳落在同一條線上,一前一後,像走在一條看不見的窄路上。
去雜的人都這樣走。行間站不下兩隻並排的腳。
我問過她有沒有下過田。她說沒有,她怕蟲。
那個月底,陳伯又給了一條。
陳伯:「拔起來的,天黑以前燒掉。」
我跟他說場裡規定要晾三天。他看了一下天,走了。
我當然照場裡的做。表要簽名的,是場裡的表。
所以那兩年每一個晚上,工寮後面的水泥地上都攤著三十幾株。
第一年花期。
傍晚整片田是甜的,像剛煮開的米湯,悶悶壓在地面上。這味道我聞了十一年。
那天傍晚不是。
是紙味。牛皮紙那種乾乾的味道。
套袋還沒開始,紙袋鎖在倉庫裡,倉庫在下風。
我順著味道走。走到埂的中段最濃的那個位置,味道是從田裡出來的。
我站在埂上看。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……然後我走進去了。
我跟自己說,是去查有沒有人偷開袋子。
我找到它了。跟旁邊一樣高,葉子的朝向也對了。只有一件事不對。
它在行間。
我蹲下去,捏住莖的基部。
平常拔一株,啵一聲,根斷,底下帶起一小塊土。
那一株不是。我用力,它不動。我再用力,它開始鬆。
慢慢的,一分一分地鬆。像下面有東西把手放開。
拔出來,根是白的,乾的。
一點土都沒有沾。
我抱著它站在行裡。天已經暗到我看不見下一行了。
我出來的時候,陳伯在埂上。他沒有問我在裡面做什麼。
陳伯:「拔的時候,不要看它。」
我問這是什麼意思。
陳伯:「你看它哪裡不對,它就記得哪裡不對。」
第一年收完,我以為那株進了要燒的那一堆。
沒有。白川給它掛了牌,套了袋,單獨採種。
我問他為什麼。
白川:「不像的東西不一定是壞的。有可能是新的。」
這是這一行的本能。遇到怪的個體,第一個念頭不是丟掉,是留起來看看。
隔年春天,他把那一小袋種子單獨播成一行。這叫株行——單株的後代種成一行,看像不像。
那一行在田的最裡面,從埂上走到底要八分鐘。他每天傍晚都去,回來會講很久。
第二年,白川開始摸黑進田。
他說傍晚的斜光只有二十分鐘,不夠。
我說天黑了你怎麼看。
白川:「不用看。走過去就知道。」
他真的可以。閉著眼睛從行頭走到行尾,出來就報:第兩百一十七株偏高,第三百四十株葉序反了。
我隔天去對。全對。
我跟自己說,做久了,靠腳步也數得出來。
株距十五公分,一行八百株。我做十一年,閉著眼睛走十步就數不清了。他從哪裡數起?
這句話我沒有講出來。
再來是他的手臂。
走行間的人,兩隻手臂外側都是紅痕。葉緣有細鋸齒,刮的。我自己也有,隔天就退。
那天他洗完澡,我看見他朝內的那一面。也是一道一道,從手腕排到手肘,間隔一樣。
葉子刮人不會排隊。
內側要刮到,葉子得從裡面往外壓。他走的是行間,兩邊只會往外倒。
我跟自己說,他撥葉子的手法跟我不一樣。
他那些痕沒有退。
那陣子他改了一個習慣:燈整晚開著。他說要看書。
陳伯的第三條,我們搬進工寮那天他就講了。
陳伯:「天黑進屋。燈不要關。」
有一晚我半夜醒過來。
工寮的門是舊鋁門,上半截玻璃。外面那道紗門,鉤子扣著。
玻璃外面貼著兩隻手。
手掌張開,圍成一個圈,圈在眼睛外面,貼在玻璃上。
……就是大太陽底下要看進暗的地方,會做的那個動作。
那時候是半夜。外面是黑的,屋裡開著燈。
裡面比外面亮。
遮什麼?
我沒有動。過了很久,手放下去了。
玻璃上留下印子。十根指頭,兩個掌心。
印子的高度比我高一個頭。工寮外面是水泥地,平的。
那年夏天,芹端了一盤切好的瓜過來,坐下來自己先開口。
芹:「你們留了一株。」
我沒有承認。她也不需要我承認。
芹:「留一株沒關係。我爸爸也留過。留的那一年收成特別好,種子賣到脫銷。」
她講這個的口氣,像在講今年雨水不錯。
……
芹:「大家都留過。」
隔天我去問陳伯。他蹲在爐口敲灰。
我問他這片田以前有沒有人留過單株。
陳伯:「留過三次。」
我問三次是多久之內。
他說他在這個爐子前面站了三十幾年。
三十幾年,三次。芹說大家都留過。
那到底是幾次?
我沒有再問下去。
那段時間我把方圓三公里的地一塊一塊走過,想知道那些雜株的花粉是從哪裡飄來的。
最近的一塊同種田在三公里外,過了兩個鄉。
規定是八百公尺。飄不過來。
那我拔了兩年的東西,是誰的?
第二年,收成前十天。
那天傍晚他下田,說去看他那一行。
我在鎮上補紗窗的網子。回來天已經全黑了。
工寮的燈是亮的。紗門的鉤子扣著。
……從裡面扣的。
找了兩天。四公頃的平地,一眼看到底,一叢樹都沒有。人站在裡面比作物高一個頭。
從埂上看,一個人藏不住。能藏到哪裡去?
場裡報了上去。來的人把田分成格子走了一遍,水圳全開放乾。
沒有。
他走進去的樣子我還記得。左手把葉子往外撥,角度很小,怕折斷。走到第九行停下,側身讓過去。
那天我在鎮上。
後來我想起一件事。第一年他去縣裡上過三天的課,工寮只有我一個人。
那三天早上,地上的東西一樣全部指著門。
收成照常。那一年的整齊度創了場裡的紀錄。
他那一行也收了。株行的量太少,單獨包裝不合成本,照規矩跟大田混在一起裝袋。
我在那年冬天離開。現在做溫室的苗,穴盤,一盤一百二十八格。我挑這個,是因為格子是死的,中間沒有地方站人。
今年春天我播了一盤。種子是店裡買的,就是我一開頭問你的那種。
出苗那天,一百二十八格,一百二十八株。沒有高半個頭的,沒有朝向不對的。
整齊到我不用挑。
……
然後我看見它。
它不在格子裡。
格子跟格子中間是一條塑膠稜。硬的,一公分寬,上面沒有土。
它長在那條稜上。
我蹲下去。不像的東西要拔掉,這動作我做了十幾年。
我捏住它的莖基部。
拔的那一下不是斷的。是慢慢鬆開的。
我攤在手心上。三片葉子併起來,貼在一起,尖端指著同一個方向。
拿到外面燒掉。天還沒有黑。
拔起來的,天黑以前燒掉。那兩年我一個晚上都沒有照做過。
回溫室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我進去,把門扣上。鉤子。
那扇門是玻璃的。燈開著,一百二十八格排在架子上。
……
裡面比外面亮。
陳伯:「傍晚看田,站在埂上看。不要走進行裡。」
白川:「不像的東西不一定是壞的。有可能是新的。」
芹:「留一株沒關係。我爸爸也留過。」
陳伯:「你看它哪裡不對,它就記得哪裡不對。」
吸收:內陸平原田野傍晚出沒的精怪傳說、田裡的東西把人誘走而失蹤、夜裡貼在宿舍玻璃門外圈起手往內看的目擊、傍晚不可獨自走進田裡的在地禁忌
移除:真實國名縣市鄉鎮與農場場名、網路論壇與節目指涉、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產區與路線、當事人姓名職稱與可辨識的作物品種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