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邊請
先給你兩個數字,你幫我對對看。
十二,十三。
那時候山上那個導覽團,一團只賣十二個名額。上車點名十二個,進場十二個,出場十二個,一個不多,一個不少。
可是收回來的切結書,常常,是十三張。
帶人進危樓這一行,規矩比你想像的多。
保險公司不保廢墟。所以這一行是靠一張紙活著的,叫切結書。白話就是:我自己要進來的,出事不怪別人。學法律的朋友跟我說,這種紙真上了法院,效力有限。
公司要的不是效力,是你簽名那三秒鐘——你自己知道,你在進一個什麼樣的地方。
再來是點名。一趟點三次:上車一次,進場一次,出場一次。帶過團的老鳥說,點名點的不是人頭,是責任。少一個,你下半輩子就跟那座山綁在一起了。
然後是步道。整條參觀動線是鋼架架高的,離原來的地板十公分,人不落地。不是怕你踩壞地板。
是怕地板留你。
那條步道送檢的時候,核定荷重寫十三人。公司只賣十二個名額。我問過主管為什麼,他說,留一個餘裕。
這份工我做了一季,大概五六年前的事。
山肩上那棟老飯店,九十年前蓋的。灰白色,水泥的,轉角全是圓的,那個年代最時髦的樣子。全盛的時候,山下海邊那座城,有頭有臉的人都上去過。大廳挑高兩層,舞池的地板是進口的。
五十幾年前歇業。人去樓空,愈荒愈有名,拍照的、試膽的,一代傳一代,都叫它「山上那棟」。
說也奇怪,這麼有名的地方,牆上沒有噴漆,玻璃碎歸碎,幾十年來沒有人搬走過裡面一張椅子。當年我沒想過為什麼。
後來它被列進保存名單,拆不得了,乾脆開放導覽。公司標到案子,週末帶團,一天兩場。
白川去應徵導覽員。他不是相關科系,他是著迷。這棟樓的老照片、老菜單、老房價表,他收了七八年。面試官問了三個問題,後面變成他幫面試官上課。
我是被他拖去的。職稱叫隨隊管理員,講白了,人肉計數器。幼稚園老師帶隊那種工作,啊薪水比幼稚園老師還低。
看門的是陳伯。鐵鍊門的鑰匙掛他腰上,他在山上看了幾十年。交接第一天,他只給我一句工作要領。
陳伯:「點名,點下山的就好。上山的,多幾個,不要管。」
我當時想,喔,防觀光客蹭團。
後來我沒有再這樣想過。
報名處在山下,坐檯的是芹。很客氣的一個人,茶永遠是溫的。每週的切結書是她備好給我的,一疊拿起來就是數目,從來不用點。
我當面點過一次,數目就是對的。她笑笑,說做久了,手會知道。
芹:「紙我多幫你放了一張。山上風大,會吹走一張。」
一整季,風沒有吹走過任何一張紙。
這句話你先記著。
第三還第四個禮拜,一個團員在停車場拉住我。
他說,你們是不是有人先上去了?二樓最邊邊那扇窗,有人朝我們揮手。
我抬頭,窗是黑的。
回辦公室查申請簿,那個週末真的有一組單獨進場的攝影申請。你看,對得上。白川說,攝影的愛穿深色,往窗邊一站,遠看像什麼都有。
合理。我睡得著。
那扇窗的角度我後來想過。從上面往下看,我們十二頂白色安全帽,應該像一圈縫在柏油上的白釦子。
第六週,換我自己遇到。
滿團,十二個人。出場點名,十二。回小屋清切結書。
十三張。
多的那張,整張空白。
我笑自己,紙黏在一起,發的時候多抽了,團員撿到,順手交回來。合理吧?
下一週,又十三。再下一週,下雨,團只來九個人。
我收回十張。
永遠多一。
風要吹,怎麼每個禮拜都剛好只多來一張?
我把那些多出來的空白紙夾在資料板最下面,一疊。到季中,數了數,九張。
我開始發紙前點兩次,收回來再點一次。多的那張,還是回得來。白川說,有人幫朋友多拿一張留紀念,又不好意思帶走。
這個解釋他講到第三次,自己的聲音就小下去了。
樓裡面的怪,是慢慢貼上來的。
隊伍走鋼步道,鋼板會響。十二個人,有十二個人的節奏。我押隊,走最後。
有一天我聽出來,我後面,還有半步。
我停,它停。我走,慢半步,跟上來。
回頭,步道是空的。欄杆外面,五十年沒人踩過的地板,灰厚得像鋪了毯子。
毯子上沒有腳印。那半步,是從欄杆外面來的。
白川:「鋼板啦。步道一整條四十公尺連在一起,一個人踩,整條跟著彈,晚半步剛剛好。」
他講得出數字,我就信了。人就是這樣,有數字就肯睡。
再來是味道。你有沒有住過那種老派飯店?床單燙過,有一種熱熱的漿味。
一棟關了五十幾年的樓,哪來這個味道?二樓轉角,一陣。
中午經過大廳,有湯的味道。
我問白川。他站在那裡,聞了很久。
白川:「……苔。雨水泡爛的苔,悶著,像高湯。」
苔像高湯。他講完這句,自己安靜了半分鐘。
有一次收隊,人都出來了。大廳裡面,叮,一聲。
短,脆,老式櫃檯上那種手掌按的鈴。
那座櫃檯上,什麼都沒有。這種鈴白川收過一顆,擺在他家書架,說是當年這間飯店流出去的。
那,山上響的,是哪一顆?
那陣子的白川,愈來愈,怎麼講,好用。
導覽詞愈講愈細。哪一年大廳換過吊燈,哪一間房的窗簾是哪一種綠,晚餐的湯是哪一道。團員聽得入迷,回去給五顆星。
我問他資料哪來的。他說老照片。
老照片是黑白的。他講得出那種綠。
我後來翻過他那一箱資料。那間房的照片,一張都沒有。
他帶隊的手勢也換了。掌心朝上,四指併攏,從胸口往外送。
白川:「各位,這邊請。」
有一天在二樓,他忽然停下,轉身,掌心朝上,指向動線外面一條黑走廊。
白川:「餐廳這邊請,今天的湯是——」
十二個人真的動了。是我吹的哨子。
白羽:「餐廳不在動線上。你要帶他們去哪裡?」
白川:「……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季後半,他收工以後腰直不起來。他說步道走多了。
可是他痠的那個姿勢,不是累,是鞠躬鞠到底、回不來的角度。
站著等車,他兩隻手會自己疊到肚子前面,右手蓋左手。他自己不知道。
倒數第三週,滿團。出場十二,切結書十三。
……
多的那張,這次不是空白。
簽名欄有字。墨沒乾透。紙是溫的,像剛離開一隻手。
那個名字,不在這一團的名單,也不在這一季任何一張名單。
我拿去找陳伯。他看一眼,沒講話,進小屋,搬出一個鐵盒。
鐵盒裡一本簿子。這間飯店開幕頭一年的住宿登記,他父親留下來的。他父親,是這裡最後一任值班經理。
他翻到其中一頁,手指壓住一行。
入住日期,有。退房日期,空白。
名字那格的字,跟我手上這張切結書的簽名,同一隻手。
隔了快九十年,連筆畫收尾那個勾,都一樣。
九十年,人的字會老。這隻手的字,沒有老。
陳伯:「這一行,帳一直沒關。」
然後他講了他父親只講過一次的事。
歇業那天晚上,員工都遣散了。他父親一層一層關燈,走到大廳,櫃檯的燈還亮著。
櫃檯後面,站著一個人。深色制服,雙手交疊在身前,站得非常直,在理鑰匙。一格一格,擺齊。
全飯店的制服,三天前就收回去了。
他父親說,那個理鑰匙的樣子,他看了幾十年,每一個晚班都是那樣理的。他是那一刻才明白,這幾十年的晚班,從來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上。
他父親沒有趕人。他把整串鑰匙放在櫃檯上,退後三步,鞠了一個躬,走出去。
從那天起,他沒有再上過山。
陳伯:「客人做得夠久,就不是客人了。」
陳伯:「多收的紙,收好,不要退,不要撕。人家有登記。」
那天傍晚收工,白川先下去了。我鎖鐵鍊門,回頭看了一眼大廳的玻璃門。
裡面很暗。櫃檯後面,站著一個形狀。深色,雙手交疊,非常直。
它朝我折下去。整個上半身,像一塊門板,慢慢的,折到底。
我沒有跑。我點了一下頭,才敢轉身。
我想辭。離職單被芹壓下來,她倒了一杯熱的給我。
芹:「做完這季嘛。他只是想把班上完。你們把場次排滿一點,他高興。」
她說「他」的時候,語氣跟說白川一模一樣。
接杯子的時候我才看到,她右手大拇指往手背那邊折過去,折到一個不該有的角度,又自己回來。我沒有問。
季末最後一團。我收到了整季第一次——十二張。
十二個人,十二張紙,每個名字都對得上名單。
我應該高興的。那是我在那座山上最冷的一天。
我拿日報表去給陳伯簽。他看到「切結書:十二」那一格,抬起頭。
陳伯:「齊了?……那,下山的車,開了沒有?」
開了。二十分鐘前,十二個團員,下去了。
我跑到門口往下看。山路第二個彎,車尾燈一閃,進樹裡了。
陳伯進小屋,翻當天的工作日誌。工作人員報到欄,我們的班,三個人:白川,我,司機。
四個簽名。
第四個,那隻手的字。報到時間,八點四十。
退勤欄,空白。
陳伯把日誌合上,坐回去,很久很久,說了三個字。
上工了。
那一季做完,我跟白川都沒有續約。導覽到現在還在辦,新的管理員一張紙都沒有多收過,大家說,現在的場子很好帶。
好帶。這兩個字,現在換我聽了會冷。
樓還站著。上去拍照的人,一年比一年多。
白川現在很好,不聊那棟樓。只是等電梯的時候,他的手,還是會自己疊到肚子前面,右手蓋左手。
我沒有跟他講過。
那張日報表我留了影本。第四個簽名,我描不出來。退勤欄,到今天,是空的。
後來我每次住飯店,鑰匙從櫃檯推過來,我都會先看一眼那隻手。
你下次也看一下。然後幫我想那個問題……
一個九十年沒退房、也沒打過下班卡的,今天晚上,站在哪一個櫃檯後面?
陳伯:「點名,點下山的就好。上山的,多幾個,不要管。」
芹:「紙我多幫你放了一張。山上風大,會吹走一張。」
白川:「餐廳這邊請,今天的湯是——」
陳伯:「齊了?……那,下山的車,開了沒有?」
吸收:山上廢棄大飯店、老派洋樓廢墟成為拍照朝聖地、列入保存後開放參觀的導覽制度、飯店鬧鬼傳聞
移除:真實飯店名與山名城市名、國名指涉、開業與歇業年份、文化財登錄等可查證史實、可前往的路線與交通方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