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放
我床頭櫃上放著一樣東西,用一條起毛球的黃毛巾包著,繞了三圈。它不是我的。
這半年我出門都帶著它。回家第一件事,是看它還在不在。
它一直都在。這要從清房子講起。
你如果幫人清過房子,就知道順序是固定的。
衣服先清,家電第二天,書留到最後。
書為什麼留到最後?因為每一本都被翻過,翻過的地方會自己攤開。你丟掉哪一本,都像替他決定了什麼。
還有一種更難。不歸類、不值錢、也丟不掉:抽屜最裡面那一格,一個小盒子、一支舊鑰匙。家屬看一眼,說這個不知道要幹嘛,就放到旁邊。
清房子的人有個講法。先清會動的,再清會壞的,最後才輪到會留下來的。
會留下來的那些,不會進垃圾袋。會被交給當天剛好在場的人。
這件事我後來只講過兩次。第一次講完,對方問我最近是不是睡不好。第二次講到一半我就改口,說那是一部片。
大概七八年前,白川有一個同事走了。
不是很熟。同一層樓,中午一起下去買便當。他沒有家人在這邊,南部的親戚上來清房子,清了三天。
搬書最累,第三天下午只剩我們兩個。
我還穿了一雙剛買的白布鞋,想說幫個忙而已嘛。搬到第二箱就知道回不去了。
對門有個女生也在,叫芹。本來只是來還一把備份鑰匙,順手留下來幫忙。三十幾歲,講話很輕,一直幫大家倒水,提醒白川手上有灰不要抹臉。
那天很熱,她拿冰水出來分。分到白川的時候停了一下,轉身去倒了一杯溫的。
她說你喉嚨聽起來有點沙。
白川說他沒感冒。她說喔,那是我聽錯。
我去洗手,看了一眼那間浴室。磁磚地靠牆那邊有一條比較乾淨,灰積不上去。
我當時想,住久了大概固定坐在那邊發呆吧。
書搬完了,紙箱堆在走廊上。親戚在客廳討論房子要租還是要賣。
芹從一個沒封的箱子裡拿出一樣東西,用一條黃色毛巾包著。洗到起毛球的那種黃,繞了三圈,包得比它需要的還仔細。
芹:「這個他很寶貝。你們拿去吧。」
白川說這樣不太好吧。
芹:「家裡的人不會要的。他們連書都不要。」
白川想了一下,說那我收下了,謝謝。
他跟她點了個頭。
我記得很清楚。那個頭點得很輕,收東西時完全不用想的那種動作。
回家拆開來,是一個計數器。
黃銅殼,比我的手掌小一點。頂上一支拇指壓桿,鍍的亮面早磨光了,露出底下發紅的銅。那個凹陷是一根大拇指反覆壓出來的。
正面一片小玻璃窗,後面四個數字輪。
窗口裡是零零五八。
它很重。不是金屬本來就重的那種。你伸手去拿,手腕會先估一個重量,它比你估的多出一截。
味道是機油混銅鏽,放下之後手上還留著。
背面刻了字。不是廠牌,是人名的縮寫,一行一行往下刻。
最上面幾行刻得很深、很整齊,像用刻刀慢慢刻的。往下越來越淺,越來越歪。
最下面三行的刻痕裡還有銅屑,摸下去會沾到手指。
白川按了一下壓桿。
喀。
數字沒有動。
隔天他回那棟公寓去問。
管理室裡有個老先生在用砂紙磨舊門把。門把很亮了他還在磨。大家叫他陳伯。
白川回來跟我講,他東西還沒推過去,那個老先生看了一眼,就放下砂紙去洗手。
還沒碰到,是要洗什麼手呢?
陳伯問他是不是收下了。白川說收了。
陳伯:「我講四件事,講完你不要問我為什麼。」
陳伯:「玻璃不要擦。」
陳伯:「不要秤它。也不要跟它站在同一個磅秤上。」
陳伯:「不能燒。燒了它就不用等了。」
陳伯:「要交出去,對方要點頭。點頭才算。」
白川問點什麼頭。
陳伯把手擦乾,坐回去繼續磨門把。
白川不信這套。
他拿螺絲起子想拆。兩顆螺絲的溝已經磨圓,起子放上去只會空轉。
他用廚房那台料理秤量它。三百四十克。每天量都是三百四十克,數字寫在紙上貼在冰箱門邊。
玻璃他也擦了,用眼鏡布,擦得很乾淨。
他說他沒遇過這麼誠實的東西。答案一開始就寫在玻璃後面,沒有人肯低頭看。
大概兩個星期以後,我發現他變輕了。
不是瘦。臉沒有凹下去,皮帶還是扣同一個孔。
是我抱他的時候不對。
我從後面抱他,手扣在他胸口。手感像抱一件掛在衣架上的外套:有形狀,可是手上什麼都沒接到。
我叫他去站磅秤。廁所那台便宜的體重計。
七十一點四。
他說他本來就七十一。
三天後,六十九點八。他吃得很正常,我盯著他吃。
醫生看了報告,說數值正常,開了幫助食慾的藥,交代兩個禮拜回診。
我在旁邊說,他掉得太整齊,一天大概兩百到四百克,像有人在扣。
醫生笑了一下,說體重本來就會浮動。
我幫他剪指甲。碎屑沒有落地,在半空停了一下才往下飄。
我跟自己說是靜電。那時候是七月。
他半夜走去廚房,木地板沒出聲。我躺在床上聽了一分鐘,只聽到冰箱。
我想說他走路輕。他以前下樓梯,整層樓都聽得到。
還有味道。他身上開始有機油混銅鏽的味道,先是手,後來整個人。衣服洗過曬乾,領口還是那個味道。後來我的枕頭也是。
某天早上,磅秤是六十四點二。
白川坐在馬桶蓋上,手裡拿著冰箱上那張紙,數字畫成一條線。
……
白川:「數字從來沒有動過。動的是我。」
我問他什麼意思。他把計數器翻過來,指著玻璃窗。
五十八。
白川:「它不是在數東西。它在等。」
我自己跑去找陳伯。他在磨另外一支門把。
我問他到了會怎樣。他說,到了就交出去。
我問交給誰。
他沒有回答,把門把翻了一面,繼續磨。
我又問,那如果沒有交出去呢?
陳伯這次抬頭了。
……
他問我有沒有摸過背面。我說摸過。
陳伯:「那些字,是沒有交出去的人。」
那天以後,我開始看見別人。
公車上有個女人,大腿上放著一個鐵餅乾盒,一隻手一直壓在蓋子上。車子過彎,她先護盒子才抓扶手。
那盒子裡裝的是什麼呢?我沒有問,提早一站下車。
巷口早餐店的冰箱上面放著一包東西,袋口綁了三個結,積了灰,袋子卻是新的。
那袋子是誰在換的呢?
還有網路上那些二手群組。我以前滑過去都沒看懂。
長期保管,可面交,需當面確認意願。
底下有人留言問還在不在。
你懂我意思嗎?這件事在這個城市裡是有規矩、有話術、有默契的,跟叫人來換水表一樣平常。
沒有人覺得奇怪。只有我在一個一個數。
白川不肯交給任何人。他說交出去就是害人,要用自己的方法解決。
講的時候,他一隻手一直搭在毛巾上。
第一個方法是關起來。他把它鎖進辦公室的保險箱,三天沒去開。
三天後他站上磅秤。照掉。
第二個方法是寄走。他查到有個地方收這種東西,只有一個信箱號碼,沒有名字。他包好寄出去。
第四天包裹退回來,黃色貼紙貼在正面,勾的是拒收。
包裹在外面那三天,他一樣掉了將近一公斤。
他在玄關看那張貼紙看了很久。
白川:「拒收也要人點頭。它連拒絕都要有人點頭。」
芹來過一次。
她帶了一盒切好的水果,坐下來聊房子、聊那個同事有多客氣。她很溫柔,是真的溫柔。
她要走的時候鞋子滑了一下,我伸手去扶她的手臂。
我的手指握下去。
……
該有的那種抵抗感沒有。裡面不是肉,也不是骨頭,像握著一截捲起來的紙。
她把手臂抽回去,很自然地拉了拉袖子。
芹:「你們那天點頭了。點頭就算。」
我說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。她說她當初也不知道。
芹:「我交出去了,所以我還在。」
她說你去摸背面,交出去的人不在上面。
她笑了一下,說你們要快一點,時間不多了。
最後一天早上是五十八點四。
那天早上他喝掉兩公升的水,口袋塞滿零錢,小腿綁了一條腳踝負重帶,然後站上磅秤。
五十八點零。
他把負重帶解下來,坐到浴室的磁磚地上,背靠著牆。
我去扶他。
我兩隻手穿到他腋下,一使力,整個人往後仰——那裡面什麼都沒有。像去搬一個你以為裝滿的紙箱。
我把他抱到床上。他還在講話,講得很清楚,說對不起,說早該相信我。
我去廚房倒水。回來他還在。我坐在床邊看著他,看到天亮。
……
天亮的時候他不在。
床單很平。不是壓痕散掉的那種平,是整晚都沒壓過的那種平。
計數器在床頭櫃上。
我把它翻過來。最下面多了一行,很淺,像用指甲刻的。白川名字的縮寫。
我拿指腹抹過去,銅屑黏在我手上。
玻璃窗裡是零零四九。
我又去了那間診所,同一個醫生。他問我先生有沒有回診,我說沒有。
我也做了檢查。都正常。
回家我站上磅秤。
五十四點二。
白川從七十一走到五十八,走了三個月。
我只有五點二公斤。
我後來懂了,為什麼刻痕越往下越淺、行距越來越窄。
不是刻的人變懶。
是每一手都比上一手短。交接越來越快,字越刻越潦草。
它不是在傷害誰,它只是需要一直有人接著。
前幾天我自己剪指甲。現在改在浴室剪,坐在磁磚地上,背靠著牆。
碎屑停在半空的時候,我已經不會盯著看了。
……
我在那個群組發了文,用他們的話:長期保管,可面交,需當面確認意願。
今天下午約在一間咖啡店。來的人二十出頭,說對這種東西一直有興趣。
我問他要喝什麼。他說隨便。我幫他點了熱的。
我把毛巾解開,推到桌子中間,讓玻璃窗對著他。
我跟他說,這是我先生的東西,他很寶貝。
跟芹當初講的一模一樣。我講的時候一個字都沒卡。
我沒有騙他。背面那些字,是沒有交出去的人。交出去的都還在,芹還在。
我只要找到一個會再交給下一個的人,這條線就不會停在誰身上。不交才是害人。
你看,我已經把這件事想得很順了。順到我自己都聽得進去。
他伸手要拿,我說你先聽我講完。
他把手縮回去,說他要想一想。我說沒關係。
他還沒有點頭。我可以等。
他低頭去看那四個數字。
我看著他的下巴。
他點頭的時候,那個角度會很好看。
陳伯:「不要秤它。也不要跟它站在同一個磅秤上。」
白川:「數字從來沒有動過。動的是我。」
芹:「你們那天點頭了。點頭就算。」
白羽:「他還沒有點頭。我可以等。」
吸收:惡靈依附在一件遺物上、真正的目標是持有者本人而非物件、物件不能銷毀只能保管、經手人之間私下轉交的默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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