備品
先講一句話。這句話我當年聽不懂。
不要數它。
不要數什麼?為什麼不能數?講這句話的人,連頭都沒有抬。
現在我懂了。懂的代價很貴。
我抽屜裡到現在還放著一條布尺。兩公尺,用到軟掉,二十一公分的地方有一道黑筆記號。
尺是白川的。他做館藏建檔。我先講一下這行,不然後面你會聽不懂。
小地方的展館沒有專職人力。卡片手寫,受潮糊掉,館方就發包,找人重拍、重寫。
規矩我聽他講過幾條。量布料不用鐵尺,用布尺,靠海的館子鐵件放兩年就鏽。
還有一條:拍照的最後一張,要在旁邊壓一把尺。照片會騙人,鏡頭湊近就大,退開就小。
尺壓著,誰翻檔案都量得回真正的尺寸。照片會變,尺不會。這行是這樣教的。
這件事我很少講。講了不是沒人信,是有人信了,回家就開始數自己的衣櫃。
大概六七年前,他接到南邊一個靠海小鎮的案子。兩個禮拜,包住。
我會跟去,是因為聽起來像度假。結果我看到海三次,其他時間都是用聽的。
那條街只有五、六家店開著,招牌被鹽咬過,字掉一半。
第一晚出去買水,整條街門口都拉繩子晾衣服。每條繩子上都有小孩的衣服,白底,藍條紋。
我想,小地方就一家店在賣,撞衫很正常。
展館在街尾,以前是海防的倉庫。牆厚,沒有窗,裡面比外面涼三、四度,像剛拖完地的走廊。
出發前白川跟我保證這種小館最多七十件。他估的數字沒有一次準過。
我們租的房子在館後面,隔壁住著陳伯。
到的那天下午,他在門口曬蝦米。白川過去說我們要待兩個禮拜。
陳伯把蝦米撥平,沒有抬頭。
陳伯:「館裡那件衣服,你拍不拍都一樣。」
白川問是哪一件。他說你看到就知道。
然後他講了第二句,講得很輕,像在講今天風大。
陳伯:「不要數它。」
展館三個房間,最裡面那間只有一個玻璃櫃。
櫃子裡掛著一件小孩的上衣。
攤開比一張紙大一點。白底,藍橫條,靠下襬那幾條擠在一起,裁的時候沒對齊。
水手領。方形披領右下角缺一小塊,缺口是直的,像剪刀剪的。
五顆扣子。第三顆偏黃,白線縫的,其他四顆是藍線。
右邊腋下一塊補丁,另一種白,洗到起毛。
玻璃上貼著一張牌子,寫著:拍照前請先詢問。
館裡的志工叫芹。
她說這是規矩。外地人常常忘記,忘記了就會出事。車禍、摔斷手、工作沒了。
白川問要怎麼問。
芹:「你就出聲問,問完等一下,再拍。」
芹:「它沒有不答應過。」
第二間有一整面牆貼滿信,膠帶的、圖釘的,紙都黃了。
芹說那是道歉信。外地人回去以後出了事,寫信來道歉,館裡就貼上去。
她伸手去擦玻璃上的指印,袖子往上滑。
她的前臂只有很短一段。手腕直接接到手肘,中間那一截是小孩的長度,手掌卻是大人的手掌。
她把指印擦乾淨,袖子拉下來,繼續講捐贈的事。
她臨走還提醒我一句。
芹:「你要走的時候,箱子檢查三次就好。再多也沒有用。」
白川花了一個下午量那個櫃子。肩寬、袖長、衣長、領口。
領口他量了兩次,兩次差一公分。他說老布會鬆,正常。
最後把布尺壓在下襬邊上,拍了一張帶比例尺的。就是我抽屜裡那條。
他有問。他站在櫃子前面問了,等三秒,還轉頭對我笑一下。
那天晚上回住處,他開行李箱要拿充電線。
……
箱子裡有一件。
白底,藍橫條,下襬那幾條擠在一起。第三顆扣子偏黃,白線。右腋下補丁。
領角缺一塊,缺口是直的。
我把它拿起來。比看起來重。手感是濕的,摸起來卻是乾的。
湊近有樟腦味,底下壓著一點鹹。
我第一個念頭是有人塞進來的。可是誰?什麼時候?
白川沒有叫。他把它攤在床上,開燈,去拿相機。
我說我們現在就走。
他說等一下。
他把白天的照片一張一張叫出來對。不是看像不像,是找不一樣的地方。
他一直講,兩件量產的衣服不可能完全一樣,磨損不會一樣,針數也不會。
補丁的針數一樣。四十一針。
他去數扣子的線。第三顆,白線繞七圈,最後一圈壓在第六圈上。
一樣。
然後他找到那根頭髮。
領口內側,縫線底下壓著一根頭髮。黑的,十公分,一端還帶著毛囊。
他用鑷子抽出來,放進夾鏈袋,寫上日期。
隔天開館,他第一件事是去看櫃子。
那件還在裡面,掛得好好的,跟昨天一樣。
領口內側沒有頭髮。
他把夾鏈袋收進外套內袋,收了整整一天。
隔天早上他又去看。那件的領口內側又壓著一根。黑的,十公分,一端帶著毛囊。
他把夾鏈袋拿出來。
袋口還封著。
裡面是空的。
白川去找主任。
主任聽完,沒有太意外。
他拉開抽屜,拿出一本冊子,手指按在某一行上。
那行寫著一件。編號、尺寸、入館日期都齊全。
白川:「可是現在有兩件。」
主任說,冊上是一件。
白川說我知道冊上是一件,我是說實際上——
主任把冊子闔起來,說倉庫裡那些叫備品。
他帶我們去看。倉庫在館後面,鐵門,一開鹽味整個衝出來。
靠牆一排層架,每一格放一件,用防塵紙隔開。摺法完全相同:袖子往內摺兩折,領子朝外。
我數了第一排,十四件。
白川問總共幾件。
主任說,冊上是一件。
第三天開始,我在鎮上認得它了。
第一晚那些晾衣繩,近看,不是撞衫。
雜貨店老闆娘的小孩穿一件在門口玩。她說很好穿,不會熱。
下午四點多小學放學,走出來那排小孩,一半穿著它,缺角都在右下。
導護的老太太拉著繩子讓他們過馬路。她數人頭,數到十二,揮手。
我站在對街等他們走完。走到我這一邊的是十三個。
那天傍晚芹來送魚丸,順口說她們家有十一件,小孩穿剛好。
芹:「你不要一直去想哪一件是原來那件。」
他們講它的語氣,跟講米、講醬油一樣。
第四天下午,我一個人待在第二間,把牆上的信拆下來讀。
紙很脆,鋼筆的、原子筆的都有。
……
沒有一封在道歉。
每一封的最後一句都一樣:請問你們那件還在嗎。
抽屜裡有館裡的回信底稿。一疊,每張只寫一個字。
在。
你懂那個意思嗎?那些人不是回去以後才出事的。
他們是回去以後打開行李,看到不該在裡面的東西,想確認館裡那件有沒有少。
館裡從來沒有少過。
我把信照原來的位置貼回去。膠帶早就沒有黏性,我按了很久才按住。
貼到一半,最裡面那間有聲音。布摩擦的聲音,一下,一下,很慢。
我以為是芹在整理櫃子。想起來芹今天休假,館裡只有我。
聲音停了。我沒有過去看。
第五天早上白川穿襯衫,袖口比平常長。他把袖子推上去,我看到他的前臂。
從手腕到手肘那一段,短了。
我拿布尺量。比他上個月在家裡量的短三公分。
手掌沒變,手指沒變,只有中間那一段。
不痛,不麻,他說連握力都一樣。
我們去了鎮上的診所。醫生量了兩隻手,說兩邊本來就不一樣長,很常見,不用擔心。
我們兩個都點頭。點頭比開口容易。
回住處的路上,白川把那件拿出來,右手伸進袖子。
袖口停在手腕上。
剛剛好。
他開始做表,一件一欄:針數、圈數、缺口、條紋間距。
做到第三十件,他發現問題不在新的那些。
是舊的開始跟著變。
他第一天拍的那張帶比例尺的照片,領角缺口是三公釐。
他重看那個檔案,缺口變成五公釐,跟現在這幾件一樣。
檔案的日期沒有動過。他把備份調出來,備份裡也是五公釐。
他說東西變多,本來應該會變模糊。它反過來。
白川:「多一件,它就更確定一點。」
他說連他自己拍過的,都被改成對的。
那天晚上他沒有睡。他在算一件事:如果每多一件它就更確定,那要幾件,它才會確定到——
他沒有把那句話講完。
第八天,他去倉庫數。
我在走廊上等。鐵門沒有關緊,我聽得到他的聲音。
先是防塵紙的聲音,一張、一張,抽掉,疊好。
然後他開始數。三十一,三十二,三十三。
數到六十幾的時候停了一下,又從頭開始。
第二次數到九十幾。
第三次過了一百還在數。聲音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,一直往上。
……
我推開門。
防塵紙全部被抽掉了。每一格塞得滿滿的,摺法一樣。
地上也是。從門口堆到最裡面,堆到我的腰。
樟腦味重到刺鼻,底下壓著那股鹹。我踩上去,那堆是沉的,不像布,像浸過水的沙包。
白川不在裡面。
可是他還在數。聲音從那堆裡面出來,一個數字一個數字,很平。
我叫他。他沒有停。
我站在門口才想通:他數到幾,倉庫裡就有幾件。
不是他在數它們。
是他數出來的。
我去找陳伯。
他在門口曬蝦米,跟我們來的那天同一個姿勢。
我把話講完,他沒有停手。他說他跟白川講過不要數。
我問為什麼。
陳伯:「因為它沒有第二件。」
我說倉庫裡有幾百件。
他說那是同一件,多不是變多,是變清楚。
陳伯:「你數它,它就把你算進去。」
我問要怎麼把白川弄回來。
陳伯把蝦米撥平。
陳伯:「你要先知道他是哪一個。」
我一個人開車回市區。
行李箱我檢查了三次。三次都沒有。
到家是半夜。我把箱子放在門口,先去廚房喝水。
冰箱上貼著出門前寫的採買清單。旁邊多了一張紙。
我的字。上面寫著一個數字,三。
我不記得我寫過。
我打開衣櫃。最上面那層,我摺毛巾的地方,摺著三件。袖子往內摺兩折,領子朝外。
我攤在床上。白底,藍橫條,下襬那幾條擠在一起。第三顆扣子偏黃,白線繞七圈。右腋下補丁,四十一針。
領角缺口我拿尺量。
七公釐。
比館裡那件大。
我知道我不應該。
……
我還是數了。
一、二、三。
我數完的時候,床上是四件。
我沒有出聲數第二次,我只在心裡數。
心裡數也算。
昨天收衣服,我看著自己的手把一件襯衫摺好:袖子往內摺兩折,領子朝外。
我沒有學過這個摺法。
現在櫃子關不起來,門闔到剩一條縫,藍白條紋從縫裡壓出來一角,鼓著。
我的右前臂從手腕到手肘是二十一公分。上個月是二十四。
那條布尺就是拿來量這個的。
我剛剛又數了一次。
十一件。
芹說她們家也是十一件。
陳伯:「不要數它。」
白川:「多一件,它就更確定一點。」
芹:「你不要一直去想哪一件是原來那件。」
陳伯:「因為它沒有第二件。」
吸收:海邊小鎮展館裡的一件童裝展品、拍照前要先徵詢展品同意的規矩、外地人寄來貼滿整面牆的信、展品被指會招來厄運的地方說法、展品與捐贈者童年衣著相同的說法
移除:真實人名與捐贈家族姓氏、真實展館名與所在城鎮、國家與地標指涉、絕對年份與入館年代、可實地前往的參觀資訊、對展館營運的指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