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身
我到今天還想不通一件小事。
白川左手有一枚戒指,戴了十年,沒拿下來過。那半個月,它一天比一天鬆。
他的手沒有瘦。回來以後我拿去銀樓量,戒圍還是原來那個號。手沒變,戒指也沒變。
那你說,鬆掉的到底是什麼?
先講白川的本行。有幾件行內的事,你要先知道,後面才聽得出來哪裡不對。
他那時候做人台。就是服裝店櫥窗裡那種假人。做這行的不叫它假人,叫人台。
你可能以為就是個塑膠殼。不是。一具好的人台,貴過一台機車。
最貴的是手。手做不好,整具就假了。頂級的手,是拿真人的手翻模的。手按進膏裡,半個鐘頭不能動,動一下,整副模就廢了。
再來是眼睛。便宜的用畫的。好一點的裝玻璃眼珠,而且行規要斜著裝,讓視線落在客人的肩膀後面。
為什麼?正面裝,客人會跟它對到眼。對到眼,衣服就賣不掉了。
還有,換櫥窗一定在打烊以後。老師傅的講法是,不能讓路人看到人台沒穿衣服。你聽聽,講得跟人一樣。
人台有壽命。漆會老,頭十年要換一次。白川做的就是保養跟換裝,全省跑。我幫他搬過一箱備用的手,放後車廂,加油站的店員看一眼,油槍差點掉下去。
那幾年我一直覺得這行挺好笑的。做完這個案子,他就轉行了。為什麼轉,他不講,我也不問了。今天我替他講。
大概五六年前,山裡一個舊城,有間老禮服店要辦店慶,請他去做一次大保養,順便換一季櫥窗。一趟半個月,吃住店家包,工錢開得漂亮,條件只有一條:動台子,要等打烊後。
白川接得很開心。我跟去,是想說山裡涼快,順便玩。結果整趟下來,我最熟的風景,是那格櫥窗。
那個城不大,一條老街走到底十分鐘。到的那天下午,行李還沒放,先去看店。
店在街角,兩面櫥窗。正面那格站著一具人台,穿白紗。
我隔著十公尺就停下來了。
不是嚇到。是那種……你在路上看到很像熟人的人,不敢亂叫,又忍不住一直看的感覺。
她的手垂在裙子前面,指節一節一節,虎口有紋。我站在馬路對面都看得到。
白川看的是別的。他小聲說,漆不對。這麼老的台子,漆像剛出廠。
第二天我就發現,這條街的人經過那格櫥窗,腳步會放輕。有個賣花的阿姨,每個禮拜插一支白花在櫥窗簷下,不收錢,擺了就走。
我問旅店櫃檯。櫃檯笑笑說,老店嘛,她站在那裡比誰都久,城裡人當她是長輩。
有道理吧?廟口的石獅子還有人披紅布呢。地方感情,就是這樣。我當時也這樣想。
看店的是個女生,叫芹。三十幾歲,講話很輕,腳步更輕,你不回頭,不會發現她站在你後面。第一天她就把白川的外套接過去,掛在櫥窗後面那支鉤子上,說這裡粉塵多,掛這邊乾淨。
她十根指甲都一樣長,連小指也是,像一次修出來的。我只注意到這一次,後來就不去看了。
晚上九點,整條街的店都黑了,只有那格櫥窗留一盞小燈。芹說,老店的規矩,那盞燈不能黑。
防賊,我想。老街嘛,總要留一盞。
對面是鐘錶行,老師傅大家叫陳伯。整條街的鐘,都是他上發條。
我後來才注意到,他哪一家都進,就是不進禮服店。上發條的單子,芹拿出來,他站在門口收。
白川開工第一件事是翻保養簿。老店規矩,歷任師傅做了什麼,都記在同一本簿子裡。
他翻著翻著,不講話了。
我湊過去看。每隔十幾年一次大保養,一行一行,字跡都不同。每行後面有一格「頭」。每一格都寫:免換。
最舊的那幾頁,紙都脆了,翻的時候要用兩根指頭捏著角。那一格,還是那兩個字。
十年就該換的頭,幾十年,一次都沒換過。
白川:「不是捨不得換。是不用換。」
他講這句的時候在笑。做這行的,看到好東西會笑。
最近的一行,字最少,只有三個字:都好,免。
還有一件事。側面那格櫥窗是空的。芹每天早上把它擦一遍,裡裡外外,擦得很亮。
我問她,要進新品哦?
芹:「快了。」
空櫥窗擦乾淨等上新,正常吧?店慶要換季,提前準備,勤勞而已。
第四天換裝。紗要送洗,白川負責卸她的手臂。行規,碰台子要戴白手套。
他的手伸進袖子,停了一下。
白川:「腋下是溫的。」
我說射燈烤一整天,不溫才怪。他說射燈中午就關了。
那就是西曬。山城下午太陽斜,曬玻璃。反正一定有一個講法。
晚上收工前,我在店裡等他。玻璃上起了一小片霧,一下又退掉。過幾秒,又起來。
我看了很久。那個節奏……怎麼講,你屏住呼吸,再放開,再屏住。就是那個長度。
霧,在玻璃的裡面。
啊就冷氣循環嘛。老房子,風口對著玻璃吹。我跟自己講了兩次。第二次比較小聲。
第五天,白川蹲在她面前看了一下午。收工路上,他講了兩件事。
白川:「眼珠是正面裝的。不合規矩。」
白川:「手是翻真人的。可是翻模的人半個鐘頭不能動。誰肯?」
我說老師傅炫技吧。他沒接話。
他收工越來越晚。他說這台子做得太好了,他想弄懂。
弄懂。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,我從來沒贏過。
第七天晚上,他沒回來吃飯。我去店裡找。鐵門半拉,燈亮著。
他蹲在櫥窗前面,對著她講話。講的是工作的事——這裡要補,這裡要量,袖口收半寸。
一個人對著台子講話,這行的人都會,習慣而已。
可是白川講一句,停一下,再講一句。那個停的長度很整齊。
像在等對面講完。
那天晚上,陳伯來旅店樓下坐。不喝茶,就坐著。走的時候留一句話。
陳伯:「量她可以。不要讓她量你。」
我追出去問什麼意思。他頭也不回。
陳伯:「字面上的意思。」
第八天,戒指的事開始了。就是開頭講的那個。早上鬆一點,下午好像又還好,隔天早上,更鬆。
第十天,戒指掉了。就在店裡,叮一聲,滾進櫥窗,滾到裙襬底下。
芹蹲下去,手伸進紗裡,一下就摸到了。她沒有還白川。她用圍裙角把戒指擦一擦,放進口袋。
芹:「我幫他收著。做我們這行,戴戒指會勾紗。」
替人著想,對吧?她每一句話,都是替人著想。
同一個禮拜,白川回來說,巷口的裁縫攔下他,說店慶要給幫工做件外套,順手量了肩寬。
粉片在他背上畫了兩道,一道平的,一道斜的。斜的那道,在左肩胛骨下面一點。
那天下午我在旅店洗衣服,哪裡都沒去。可是這兩道線,我閉上眼睛就看得到。
工作服畫什麼斜線?我不懂裁縫。我只是記得。
夜裡我醒來,白川睡得很沉。他的手交疊在胸口,右手壓左手,拇指扣在無名指的根上。
我把他的手拉開。半個鐘頭後,又疊回去。
山上冷,金屬熱脹冷縮,所以戒指鬆——我講出口才想到,冷,應該是變緊。
那晚我睡不著,數他的呼吸。數到一百多下,發現不對。
我在對的,不是他的呼吸。是玻璃起霧的那個節奏。
我推他。他半醒,含含糊糊說,再睡一下,等一下還要去試衣服。
天亮我問他。他說他沒有講過這句話。
第十二天,我自己去了鐘錶行。我說陳伯,你把話講完。
他上發條的手沒停。他講的,是他師父。
他師父跟白川同行。上一次店慶的大保養,就是師父做的。保養簿裡那三個字,就是師父的字。
陳伯:「那具台子,最早是木頭雕的。粗得很,就一個人形。是一代一代,像起來的。」
怎麼像起來的?他不講。
他只講,師父做完那次保養,到走,左手都戴著手套。吃飯戴,睡覺戴,夏天也戴。
師父走的時候,陳伯幫忙入殮,替他脫手套。
……
陳伯:「左手無名指,從根到第一節,是石膏的顏色。不是義肢。就是那個顏色。」
滿牆的鐘在我旁邊走。幾十支秒針,沒有一支是同一拍。
我問,那側面那格空櫥窗,店慶要擺什麼?
他終於抬頭看我一眼。
陳伯:「一套男裝。擺一季。你們最好在上男裝以前走。」
我回店裡翻保養簿,翻到最後一頁。
最後一頁不是紀錄。一行一個日期,直直排下來。我數了,六行。
六行的間隔,粗粗一算,都是十幾年。跟前面的大保養,一頁一頁,對得起來。
第七行沒有日期。可是那一行的格線,墨是新描的。
白羽:「日期那格是空的。」
我唸出來,自己的聲音把自己嚇到。
當天晚上,我跟白川攤牌。我講不出理由。我只有一枚鬆掉的戒指、一片會呼吸的霧、一根石膏顏色的手指。
他聽完,隔了很久,講了一句。
白川:「不是我在量她。」
這句話的下半句是什麼,我們兩個都沒有講。
隔天一早,我謊稱家裡有事。訂金退一半,店家沒有留難。芹幫我們叫車,把戒指還我。
還我。不是還他。
芹:「幫他收好。這陣子他用不到。」
車出老街,我從後車窗看了一眼。櫥窗簷下的白花,那天插的是兩支。
側面那格櫥窗還是空的,擦得很亮。
亮得像已經擺了什麼。
回來以後,白川退了尾款,轉行做倉儲,人台一次都沒再碰。
面試的時候人家問他為什麼轉行。他說,想做不會碰到手的東西。
戒指我拿去銀樓。師傅量了,戒圍沒變。我請他改小一號。
白川說,有點勒。
勒著就好。
半年後,信箱有一張帖子。沒有寄件人,沒有郵戳。喜帖,印得很講究。兩個名字的位置,空著。日期那格,也空著。
我把它投回郵筒。沒寫地址。它怎麼來的,就讓它怎麼回去。
一個禮拜後,它又在信箱裡。
日期那格,多了字。鉛筆寫的,很輕,打底稿那種寫法。
我沒有唸出來。唸出來,像應了。
昨天早上,白川說,戒指又有一點鬆了。
下午我去銀樓。師傅量完,抬起頭看我。
他說,這個號,不能再改小了。
陳伯:「量她可以。不要讓她量你。」
白川:「不是我在量她。」
芹:「幫他收好。這陣子他用不到。」
白羽:「日期那格是空的。」
吸收:逼真到失真的禮服店櫥窗人形、換裝時皮膚是溫的的說法、人形視線與姿勢會變的傳聞、全城把人形當真人對待、人形在等一場自己的婚禮的母題
移除:真實店名與所在城市、國名與地標指涉、人形的知名俗稱、店主家族姓名與女兒死因傳說、絕對年份與展出事件、可實地探訪的資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