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手
那天白川講了一句話。我以為是講給我聽的。
白川:「不是你。你先走。」
我想他大概是要我先去把車開過來,就走了。
那句話後面應該還有半句。我沒有聽到。
搬東西這一行我做過六年。搬的不是家具,是那種一動就會出事的東西。
外行人以為難的是重。不是。重有機器。難的是路。
接到案子,第一件事不是看東西,是量路。從那樣東西站著的地方,一路量到卡車尾板:門幾公分、樓梯轉角迴不迴得了身、天花板夠不夠抬手。
路量得通,這件東西才叫可移動。
路量不通呢?清單上就寫四個字:原位固定。寫上去,它這輩子就不出門了。
所以決定一樣東西會不會離開的,從來不是它自己。是它旁邊那幾道門。
還有幾句行話,你等一下會用到。
東西離開它站的地方,叫離位。兩隻手把它捧起來,叫起手。
起手之後那一條最硬:不落。
東西在你手上,不能放到地上、不能放到桌上,一路傳到車上。要換人,對方的手先碰到你的手,你才可以鬆。
兩個人不可以同時放開。
為什麼呢?我師父講得很難聽。他說東西一落地就沒有主了,沒有主的東西會自己找。
接下來這件事,是我自己在場的。可是我沒辦法把它講得很順,因為中間有一段我不在。
大概八九年前,白川接到一個案子。歐洲西邊,離海不遠,一片全是矮牆的鄉下。
屋子是石頭砌的,兩層,很老。屋主一家早就搬進城裡,房子要脫手。
要脫手就要清空。清單上有一項,前面幾代人都沒有動過。
是一個布包。兩塊藍布縫起來的,大概兩個拳頭大,針腳很密,四個角磨到發白。
它放在牆上一個凹進去的龕裡,龕口用一塊木板半掩著。
屋主說,這個要一起帶走。村裡的人說,這個不要動。
白川問我要不要一起去。我說好啊,那邊的牧場照片很漂亮。
整趟下來我拍了兩張照。兩張都是牆角。
從縣道轉進村子,路很窄,兩邊都是石頭矮牆。第一天車開得很順。順到白川把車停下來,下去看。
每一個轉角的牆角都被削掉了一塊。
不是塌的,是削的。切面很平,像切吐司切到最後那一刀。
白川量了三個,寬度都在四十七、四十八公分之間。高度都到腰。
切面摸起來是滑的。不是石頭原本的粗,是被擦過很多次的那種滑。
那條路上跑的只有牛車,跟一個禮拜來兩趟的郵差。
我說鄉下嘛,以前抬東西、拉牛車,轉不過去就削掉,很正常。
白川說對,然後上車。
傍晚我出去晃,順便問了兩戶。第一戶的太太說是她公公那時候修的,倒車不好倒。第二戶的先生說是他自己叫人來削的,載飼料的車卡過一次。
兩家講的年代差了三十幾年,說法一模一樣,都說是自己的主意。
一家修了別家跟著修,也講得通。
只是我後來繞出去數了一遍。從縣道口到屋子,削口一共十一個。
十一個轉角,十一戶人家,各修各的。
第二天量屋子。
門很寬。白川量完抬頭看我。三百年的房子,門框內寬九十二公分。現在蓋房子的規範,也才九十。
樓梯轉角迴得了身,走廊兩個人並肩過得去,抬手不會撞到天花板。
白川:「這棟屋子的路是全通的。」
他很少講這種話。這一行講全通,等於講這件事沒有難度。
然後他去量龕。
龕口二十一公分。那個布包,最寬的地方二十六。
我當場伸手比了一下。二十一跟二十六,差五公分,不是量錯的差距。
那它是怎麼進去的呢?
白川把手電筒伸進去照側壁。
白川:「沒有補過。」
石頭是連著的,一整塊挖出來的。沒有接縫,沒有後來收窄的痕跡。
屋主說可能以前龕比較大,牆重砌過。白川說牆沒有重砌過。屋主就去泡茶了。
那天他把布包拿出來一次。拿得出來,放不回去。
他試了四次。第五次進去了,他講不出來自己是怎麼放的。
屋主找了一個當地人幫忙,叫芹。三十上下,管鑰匙、燒水、跟村裡的人講話。
她做事很好。她給你東西的時候,一定先把手伸出來,等你的手碰到,她才鬆。
我第一次接她遞過來的杯子,接得很彆扭,杯子在半空停了兩秒。
芹:「我們這裡都這樣。」
她把手收回去的時候,我看到了。她的手掌攤著,是平的。
人的手放鬆會微微彎起來。她的不會。十根手指攤在那裡,平的。
我想,做粗活的人手都這樣。
芹每天傍晚做同一件事。她把屋裡所有平的檯面都收乾淨:桌上、櫃子上、窗台。一樣東西都不留。
她說東西擺著會被碰倒。這是老屋,地不平。
聽起來是很體貼的一句話,我那時候還幫她一起收。
村子後面有一個老頭在修牆,大家都叫他陳伯。白川去問布包的來歷。他不講來歷,只講了兩句。
陳伯:「起手之前,先看到對方的手。」
陳伯:「看到手就好,不要往上看。」
白川問往上是什麼。他繼續修他的牆。
搬運那天之前要做一次試位。
試位就是把東西拿出來三十秒再放回去,走一小段,確定手勢跟路徑。這行都這樣做,怕正式那天才發現手不對。
第一次試位,三十秒。
那三十秒,屋子裡的味道變了。
不是霉味。是外面的味道:雨、柏油,還有卡車車斗那種帆布曬過的味道。
我們的車停在村口,兩百公尺外。門是關著的。
我說是門縫,風灌進來。白川說對。他把布包放回龕裡,味道就沒有了。
第二次試位,拉長到兩分鐘。
這一次進來的味道是麵包。烤過頭的那種,焦焦的。
我那天早上經過一家麵包店。在鎮上,開車四十分鐘。
我沒有跟白川講。
試位之後那兩天,白川的手不對。
他兩隻手一直維持著托的形狀。手指微微彎,兩隻手掌之間空著一塊。
他說是抽筋,甩了幾下,甩不開。
吃晚飯的時候,他左手一直托在碗底下面。碗是空的,他早就吃完了。
我把碗抽走。他的手沒有動,還是那個形狀,中間空著。
空的大小我看得出來。兩個拳頭。
你有沒有遇過那種,明明是自己的手,卻不聽你的?
那天晚上他睡著了,手擺在被子上面,還是那樣。
我想把他的手指扳平。扳不動。不是硬,是裡面有東西撐著。
我把手伸進去。中間是空的,可是我的手推不到底。
推到一半就推不下去了,像推到一個沒有形狀的東西。
我把手抽出來,手指上有灰。
那間屋子芹每天擦,桌面按下去連指印都不留。
第三天我一個人去找陳伯。我問他,這個東西以前有沒有搬出去過。
他說有。很久以前,一次。
我問搬成了嗎。他說搬成了,抬到鎮上,走了半天。
我問後來呢。
他把手上的石頭放下來。
陳伯:「送回來了。」
我問誰送回來的。
陳伯:「去的時候六個人抬。回來的時候,一個人抱著。」
我說那另外五個呢。
陳伯:「都回來了。都好好的。」
……
六個人去,六個人回來。可是回來的時候是一個人抱著。
那另外五個人的手,是什麼時候空的呢?
我再問,他就不講了。他只說,路上換手,換過的就不用管了。要管的是最後那一個。
搬運那天早上天氣很好。村裡來了四個人幫忙傳手。
連我算進去,屋子裡是六個人。
白川把木板拿開,兩隻手伸進去。
起手。
他退了兩步,站定,面向龕。
排第二手的年輕人站在他側面,伸出兩隻手。
白川沒有動。
他看著龕的方向。那裡沒有人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。我在他側後方。
白川:「不是你。你先走。」
我以為是講給我聽的。我就出去了,去把車開過來。
車在兩百公尺外,走過去三分鐘。
我回到屋子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白川還站在原地。兩隻手托著那個布包,手肘往外撐著。
那四個人都在。沒有人伸手。
白羽:「你們為什麼不接?」
年輕人說,他等的不是我們。
白羽:「你放下來。」
屋主也叫他放下。芹拿了一個布圈過來,放在椅面上——舊布捲起來縫的一圈,中間空著,我們墊圓底的東西都用那個。
芹:「放這裡就好。這裡可以放。」
白川沒有動。
我去扶他的手臂。硬的。不是使力那種硬,是裡面沒有可以彎的地方。
我在他耳朵旁邊講話。他的眼睛在動。他看得到我。
……
我們在那間屋子裡待到半夜。後來我坐在門檻上睡著了。
早上我醒過來。
布包在龕裡,木板半掩著,跟我們來的第一天一模一樣。
白川不在。
後面那幾天講起來很短。
屋子裡每一個房間都開過。地窖、牛棚、後面的牧場,村裡的人陪我走了兩天。
來了一個穿制服的,問我們兩個有沒有吵架,問他有沒有講過想一個人待著。
他把我講的都寫下來,寫得很仔細,寫到我的話都變成很有道理的樣子。然後就結束了。
屋主不搬了,房子後來也沒有賣。
清單上那一項,我看過最後的版本。那一欄寫的是四個字:原位固定。
我回來以後換了工作,現在做的事跟搬東西沒有關係。
去年我因為別的事又到那一帶。
房子換了主人,是城裡來的一個男人。他很客氣,聽說我以前來過,就請我進去坐。
龕還在,布包還在裡面。
他說這個東西他知道,村裡的人講過。他伸手就把它拿出來了。
拿出來,遞給我。
他的手先碰到我的手,等我托穩了,他才鬆。
我說你這個遞法。他說他們這裡都這樣遞東西。
他不是這裡的人。他搬來三年。
……
我托著。布比八九年前更白了,四個角都毛了。
有點溫。我想是他手上的溫度。
他的手機響了。他說不好意思,轉過身去接。
他背對著我,一隻手扶著門框。他講了很久。那邊有人在笑。
桌子在我左手邊,一步的距離。
桌上放著一個布圈。舊布捲起來縫的,中間空著。
空的大小,兩個拳頭。
我兩隻手托著,沒有往那邊移。
白川:「這棟屋子的路是全通的。」
陳伯:「起手之前,先看到對方的手。」
陳伯:「去的時候六個人抬。回來的時候,一個人抱著。」
芹:「放這裡就好。這裡可以放。」
吸收:老宅裡一件幾代人不准移出的物件、東西一離開屋子就會出事的地方說法、當年搬動它的人回來後不對勁、村裡沒有人敢動它、外地來的人受託評估搬遷
移除:真實宅邸名稱與所在郡縣、屋主家族姓氏、物件的知名俗稱與外型、文獻年代與絕對年份、原傳說中受害者的族裔身分指涉、可實地前往的參觀資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