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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異影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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粉光

配音版 · 12 MB

我手機裡存著一張照片,拍的是一塊水泥地。

地上數得出來的臉,七張。

可是鎮上的人說,那間屋子五十年,前前後後只走過四個人。

七跟四,差的那三個是誰,我後來知道了。知道的那天晚上,我把白川所有的照片翻出來,一張一張重看。

先講三件我們這行的事,後面都用得上。

我家白川做泥作的。地板不是水泥倒下去抹平就完了。底下那層叫粗胚,粗的,吃重量用的。上面那層薄的、摸起來滑的,叫粉光。粉光是一塊地的臉,師傅的功夫全在這一層。

第二件。粉光收完面,有幾個小時是軟的。那段時間它什麼都記。一片葉子掉上去,記住。一場雨飄進來,記住。貓走過去,五個腳印,幫你留到房子拆掉那天。所以粉光那天要守,門窗關好,人不能走遠。

第三件。做工程的,完工要拍照,拍照才能請款。沒有照片,錢就下不來。這是規矩,哪一行都一樣。

你先記住這三件。尤其第三件。

接下來是我們自己接的案子。大概八九年前,山裡一個小鎮。

案主是個四十幾歲的女人,就叫她芹好了。電話裡講得很簡單:客廳的地,打掉重鋪。我們開個價,她連問都沒問就答應,只加一句,住的地方她準備。

白川掛掉電話還在笑。

白川:「第一次遇到不殺價的。這種客人要拿香拜。」

進鎮那天很熱。怪就怪在,家家戶戶門口的水泥地,都蓋著東西。塑膠地墊、木棧板、舊地毯。雜貨店騎樓那塊紅地墊,四個角都翹了,也不換,也不掀。

大熱天的,誰家門口鋪地毯?

白川說,山區地滑,防青苔,老人家怕摔。有道理。我還跟他開玩笑,說這鎮的生意真好做,我們改行來賣地墊算了。

那時候還笑得出來。

後來我才注意到另一件事。這個鎮,沒有照相館。辦證件要拍大頭照,得坐四十分鐘的車去隔壁鎮。當時只覺得,鄉下嘛,正常。

送水泥跟砂來的,是鎮上建材行的老頭,大家叫他陳伯。卸完料他沒走,站在車邊,看了我們很久。

陳伯:「粉光那天,不要留一個人守。」

陳伯:「完工的相,不要照人。」

講完就上車。白川對我聳聳肩,說老人家就是規矩多,聽聽就好。

芹的家在鎮尾。屋子舊,收得很乾淨。客廳正中間鋪著一塊地毯,四邊壓得整整齊齊。

她蹲下去,把地毯掀開。

臉。

就在粉光面上。灰的,深一塊淺一塊,可是你一眼就看得出來,是臉。清楚的四五張,淡的兩三張。不猙獰,眼睛閉著的居多,像在睡,像在想事情。

我腿一下就軟了。芹倒是很平常,順手把地毯的角摺好。

芹:「不用怕,它們不吵。」

怎麼會有人怕地板吵?

白川蹲下去看了很久。他說是白華啦,水氣把底下的礦物帶上來,乾了就變色。位置剛好長得像臉而已,人的眼睛天生愛認臉,看雲是臉,看插座也是臉。

這是真的,這行看多了。我點頭。

他估價那天拍過一張照。開工前,他把照片調出來對著地上比。比到一半,停住了。最大那張臉,位置不對。照片裡靠桌腳,現在……往臥室門的方向,挪了一個手掌。

地上的東西,自己會走嗎?

白川:「焦距不一樣。廣角會拉,不能這樣比。」

他講得很快,講完就去搬機器。

芹搬了兩張凳子,放在屋簷下。

芹:「休息坐外面。裡面的地,先不要坐。」

她就是這樣的人。水放在你手邊,毛巾晾在你順手的地方,菜切好裝盒放冰箱。她蹲著擦了幾十年的地,右手五根指腹全是平的,平得發亮,像磨石子。我那時候只覺得,鄉下人操勞。

打掉那天很順。粉光、粗胚,一路敲到底,底下是老級配,土是土,石是石。白川特地把土翻給我看,說沒有東西,你安心。

真的沒有東西。我安心了。

我跟你說,那是我最後一次安心。

重鋪。粗胚養了幾天,輪到粉光。收完面那天晚上,照規矩要守。

前半夜我守。新的粉光面會浮一層水光,燈斜斜照過去,亮亮一片。正常它慢慢退,整片一起退。

那晚的水光,是一圈一圈退的。從中間往外,退一圈,停一下,再一圈。像有什麼東西在很底下,很慢地,把水喝掉。

還有味道。新粉光有一種味道,濕濕的石頭味,這行聞慣了。那晚的味道裡多了一點別的,很淡,靠得越低越明顯。像有人剛在你耳邊,呼了一口氣。

後來有聲音。很輕,悶悶的,像隔著十床棉被,有人用指節敲。敲四下,停。敲四下,停。

我把白川搖起來。他趴在地邊聽了半天,說水泥收縮都會響,新地會呼吸,學徒第一年就知道。

啊就……好像也對。這行是真的有這句話。

中間有一晚,我去鎮上買宵夜,來回四十分鐘,白川一個人守。回來的時候,他蹲在地邊看它乾,燈在他頭頂上。他蹲著的樣子,我到現在都想得出來——從底下往上看,他的臉被燈拱出一圈暗的,看不清楚。

他說,什麼事都沒有。

第二天我摸地,溫溫的。白川說水泥硬化會發熱,水化熱,正常,一兩天退。

第七天,還是溫的。他說這塊打得厚,散熱慢。

第十天,別的地方都涼了,只剩幾個位置溫。我閉著眼睛用腳試,一踩一個準。

我們那幾天就住在芹家後面的房間。半夜起來上廁所,經過客廳,我會忍不住用腳尖去點一下。溫的。每一晚都溫的。像那塊地底下,有什麼睡得正熟。

我用粉筆把溫的地方圈起來,跟估價那張照片一比。臉原來在哪,現在哪裡就溫。

白羽:「你有沒有覺得,溫的位置,每天都一樣?」

白川:「厚度不均啦。水泥的事,我比你熟。」

他講這句的時候,沒有看我。那幾天他開始提早收工,拉著我去鎮上吃麵,吃很久。他不是嫌那塊地。他是不想天黑以後看它。

完工那天,要拍請款照。規矩,我開頭就講過了。

白川拍地,一張一張拍得很細。芹站得很遠,自然而然,就是不會入鏡的那種遠。

我說難得,三個人合照一張吧。芹笑著搖手,退了半步。

芹:「拍地就好。人……就不用進去了。」

白川說要傳給他媽看,兒子鋪的地多漂亮。他拉著我站上新粉光,手機舉起來。方框跳了一下。喀嚓。

回市區,款下來了,日子照過。

大概一個月後,我發現白川的照片開始糊。

不是整張糊。飯桌上四個人,三個清楚,他一個像隔了層毛玻璃。手機對焦的方框,一顆一顆亮在別人臉上,跳過他。點他的臉,對不上,滑掉。

換了一支新手機。一樣。我連拍過六十幾張,六十幾張,張張糊他一個。

白川:「手機爛啦。糊就糊。」

人倒是好好的,能吃能睡,工地照跑。可是慢慢的,怪往人身上長。老搭檔在路口看到他,愣了兩秒才叫得出名字。熟客戶跟他講,你最近是不是變了個樣?哪裡變,又講不出來。

我安慰自己,人到中年,長相本來就會往普通走。

這句連我自己都不信。我只是不敢講出口。

我一個人坐車回了那個鎮。陳伯在建材行門口,看到我,一點都不意外。

陳伯:「我叫你們,別照人。」

我問他照了會怎麼樣。他不講。問急了,他寫了一個地址給我。上一個鋪那塊地的師傅,十五年前的事,人住隔壁鎮。

開門的是師傅的太太。她聽我講完,一句話沒說,把我拉進屋,拉到相簿前面。

她先生當年接完那個案子,也照了完工相。之後,新拍的先糊。再過幾年,舊的也開始——相簿從最新一頁往回,一年糊掉幾頁,像有人從後面追著擦。

她一本一本翻給我看。前面幾本,她先生站在工地前、抱著小孩、跟人敬酒,清清楚楚。越往後,同一個人,越來越像對焦失敗的路人。最新那本,他站過的位置,只剩一團衣服的顏色。

牆上的結婚照,新娘子清清楚楚。新郎,剩一個輪廓。

她先生就坐在客廳看電視。人好好的,會笑,聲音宏亮,還問我要不要吃橘子。

太太:「上個月孫子滿月,全家福洗出來,人家問我,你先生怎麼沒來。」

太太:「他就站在正中間。」

……

那筆帳,我是在她家樓下算完的。

那間屋子五十年,走了四個人。地上的臉,七張。而那塊地,五十年裡,打掉重鋪過三次。

四個住的,加三個鋪的。七張。

白川,是第四個鋪的。

我蹲在路邊,很久。想通另一件事的時候,雞皮疙瘩才真的起來:陳伯從頭到尾,沒有攔我們鋪那塊地。

他只攔那一張相。

回程我去跟陳伯道別。他送我到車站,只講了一句。

陳伯:「以後路過,不要下車。」

沒有法事,沒有辦法。這種事,你要去哪裡報案?日子照過。白川還在做工,身體好得很。山區老屋的案子,我們不接了。

他最近常常提那個鎮。說那裡空氣好,說芹人好,說以後老了,住那種地方也不錯。每次講,我都嗯嗯嗯地應過去。

我不敢問他,為什麼想回去。

相簿的事,也開始了。從最新一頁往回。我數過,一年大概糊四頁。我算過,到結婚照那一本,還有幾年。

上個月送料順路,終究還是下了車。去看芹。

她很高興,泡茶,說地養得很好。臨走,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台老相機,說幫你們拍一張,就站在那塊新地上。

照片前幾天寄到。

白川清清楚楚。眉毛、笑紋、下巴那顆痣,一年來第一張清楚的。他高興得拿磁鐵把它貼在冰箱上,說這張拍得好。又說,今年過年,要不要再去鎮上走走。

照片的角落,地毯掀開了一角。第八張臉已經在了。還很淡,淡得像沒對到焦。

芹送我們出門的時候講了一句話,我現在每天都會想到。

芹:「地養得很好。……常回來。」

我到現在想不通的,是另一件事。

六十幾張手機照,張張對不到他。芹那台老相機,喀嚓一聲,就對到了。

……

你說,那一聲快門,到底是相機對到了白川——

還是那塊地,隔著一層鞋底,認出了自己的東西?


陳伯:「完工的相,不要照人。」

芹:「拍地就好。人……就不用進去了。」

太太:「他就站在正中間。」

芹:「地養得很好。……常回來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民宅水泥地反覆浮現又消失的人臉、打掉重鋪臉仍回來、訪客長年拍攝比對、全鎮平靜看待異象
移除:真實國名鎮名街道與門牌、屋主家族姓氏、事件起始年份與朝聖人潮報導、超自然調查者與媒體名稱、可實地前往的地點指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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