串音
到今天我還留著一個動作。
外面一打雷,我的手會自己伸過去,摸白川的手臂。不是牽他,是摸他手臂上的毛。摸一下,看是順的還是亂的。
順的,我就一整晚不睡。
這個動作是怎麼來的,就是我今天要講的事。
我跟白川以前開影帶行。出租、轉拷、修帶子,什麼都做。
錄音帶錄影帶,講穿了就是一條塑膠帶,上面塗一層鐵粉。錄音,就是拿磁頭把鐵粉排隊。排整齊了,聲音就留在上面。
這種東西毛病不少,有兩個你先記著。
第一,洗帶洗不乾淨。舊帶子錄新東西,底下會留一層很小聲的舊聲音,這行叫底聲。
第二,帶子捲成一捲,收個十幾年,大聲的段落會隔著帶身,印到旁邊那一圈去。放的時候,大聲那句還沒到,你會先聽到一次一模一樣、小小聲的。
我們叫它先來的回音。客人聽到,都以為機器壞了。
機器沒壞。是帶子貼著貼著,貼出感情來了。
兩條軌靠太近,聲音互相滲,這行叫串音。底聲、先來的回音,都是串音的親戚。記住這個,等一下要考。
對了,錄壞的帶子要洗,得用消磁器,整捲吸一遍,鐵粉躺平,乾乾淨淨。有客人問過我,有沒有洗不掉的帶子?做這行的都會笑:沒有。
那時候,我也是這樣笑的。
大概七八年前,網路上流傳一個講法。內陸一座老城,城中間有一片老大院,圍著一圈很長很長的青磚牆。打雷的雨夜,牆上會有人影走過去。
那個講法說:牆裡摻了鐵,跟帶子上的鐵粉一樣。閃電打下來,就像磁頭掃過帶面,牆就把幾十年前收進去的東西,放一遍給你看。
白川看完,只講了一句。
白川:「不通。牆又沒有磁頭,它拿什麼放?」
嘴上說不通,人已經在查車票了。修帶子的人,一輩子沒見過一捲會自己播的帶子。
你說他是去踢館,還是去朝聖?我到現在分不清楚。
到老城的第三天,就打雷。
牆外那條街,吃過晚飯就開始搬板凳,跟露天電影院一樣。賣烤玉米的推車早早卡好位子。白川蹲在牆根看指南針,被一個阿姨拍肩膀,問他看地理收不收費。
雷閃了兩下,牆上真的有東西。
一排人影,淡淡的,從南往北走。衣服樣式很舊,袖子很寬,走得很齊。像隔著一層水看人走路。
沒有臉。不是嚇人那種沒有臉,是糊的。轉拷轉了太多代的帶子,人臉就是那樣糊。
我旁邊一個阿嬤,朝著隊伍裡第三個影子揮手,嘴裡唸了句什麼,跟在巷口碰到熟人一樣。
怎麼會有人跟牆打招呼?我那時候只覺得,鎮上人真可愛。
白川當晚就給了解釋。對面兩支街燈,雨下密了,光會在濕牆上流;人的眼睛又天生愛認人形,樹葉搖一搖都能看成一排人。
他講得有條有理。我點頭。板凳上的人繼續嗑瓜子,阿嬤繼續揮手。
我們跟芹租房。她在牆邊開雜貨店,樓上隔出一間房。
這一排房子有個特別的地方:蓋的時候少蓋一面牆,整排直接靠在大院的牆上。芹說,這叫跟牆借一面。屋裡那面白牆,石灰剝掉,底下就是青磚。
芹:「要看就在家裡看。躺著看得到,又不用淋雨。」
她講這句的時候在補襪子,語氣像在介紹第四台。
還有一件事,我是後來才想起來的。每次打雷的下午,芹都會先上樓,把我們房間的窗簾拉好。我們沒有拜託過她。她說,拉上比較好睡。
那種下午,天都還是藍的。
半夜又打雷。我睡不著,盯著屋裡那面牆。
一條淡淡的影子,從床頭那邊,慢慢滑到衣櫃那邊。高度,跟外面那排人影一樣。
第二天白川說,是車燈掃過窗簾。
可是那條巷子,窄到推車都要側著走。哪來的車?
他改口,說隔壁曬的衣服被風吹。半夜兩點,誰在曬衣服?
他沒有再改第三次。他去牆邊的次數,變多了。
先變的是味道。
打完雷的隔天早上,牆邊那條巷子,有一股塑膠殼放熱的味道。開影帶行的鼻子不會認錯——那是帶子剛過完帶,從機器裡退出來的味道。
再來是聲音。
鎮北有間小廟,初一十五敲鐘。那天晚上我們在牆邊,先聽到牆裡有一聲很小很小的鐘。過了一秒多,北邊的鐘才真的響。
白川把店裡的手提錄音機帶去,錄回來,倒帶倒了十幾次。
白川:「淡的那聲,比真的那聲,早一秒半。」
回音哪有跑在前面的?我們修了半輩子帶子,回音永遠在後面拖。
跑在前面的,這行只有一個東西——先來的回音。隔著帶身印過去的那種。
可是,那要大聲的那一次已經錄好了,才印得出來啊。
白川那晚沒再講話。他不講話,比他講錯還可怕。
後來他又錄到一次。早三秒多。差距在變大。這代表什麼,他沒有跟我講。
又過幾天,人影走到牆的北端,盡頭了,沒有停。
它們繼續走,走上雜貨店拉下來的鐵捲門。那面鐵捲門,是前年才換的新品。
白川說,鐵捲門也是鐵。
講完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那是他最後一次幫它找理由。
白川開始每個雨夜都去。說是要量、要錄、要算。
其實我知道。他是想看。
白川:「你不覺得……很好看嗎?」
淡淡一排人,在雨裡走得那麼齊。好看。我承認。好看得不對。
有一晚他自己去。他站在南段第三道裂縫下面,左手貼著牆,錄音機掛在脖子上,站了四十分鐘。那個位置看得到我們住的那排房子——從牆那邊看過去,我們房間的窗戶,只有一小格黃黃的光。
隔天幫他捲袖子,我看到他右手手臂上的毛,全部倒向同一邊。
順順的,像梳子梳過。我逆著撥,那些毛就慢慢地、自己躺回去。
像鐵粉找到了磁鐵。
白川:「不痛。你不要一直弄。」
不痛。不痛才可怕。你們自己想想看,身上有一塊地方開始聽別人的話,而你連痛都感覺不到……
他那支機械錶,也開始一天快四十分鐘。鎮上師傅說著了磁,消了磁,三天後又快。
雨季中間,陳伯來補牆根。他是給這排靠牆的房子做防水的老師傅,一年來一次。
他補到我們門口,頭也沒抬,講了一句。
陳伯:「打雷的晚上要過牆邊,就一直走。誰叫你,都不要停。」
白羽:「誰會叫我?」
陳伯:「聽起來像誰,就是誰。所以才不能停。」
他把最後一抹水泥抹平,收工具,走了。整個雨季,他就跟我講過這三句話。
我拿這件事去問芹。
芹給我倒了茶,湊過來聽。她的右耳耳廓是平的,平得像被熨斗燙過。她說小時候睡的。
我問她,牆上那些人,是多久以前錄進去的?
她想了一下,講了她阿公那一輩的事。
鎮上早年有個剃頭師傅。某一年雷雨,他把店收了,走到牆前面,站定,站了一整晚。
全鎮的人都知道牆會記人。大家都在等下一場雨,等著看他排進隊伍裡。
芹:「沒有等到。」
我說,好險。
芹:「不是好險。他本來就在上面了。」
她說,她阿嬤還是小姑娘的時候,就會跟隊伍裡第三個影子打招呼了。那個影子袖口捲兩摺,走第三個,走路有一點外八。
剃頭的,就是那個樣子。
可是阿嬤小時候,剃頭師傅根本還沒站到牆前面去。
……
你聽懂了嗎?順序是反的。
牆上淡淡的那些,不是在放舊帶子。是先來的回音。是大聲的那一次,隔著我們看不到的什麼,先滲了一份小聲的過來。
大聲的那一次,還沒有發生。牆先放給你看。
剃頭師傅不是被錄進去的。他是自己走過去……把正片錄掉的。錄完,牆上淡的那個,就再也不散了。
那芹的阿嬤,還有現在這些搬板凳的,他們在跟誰打招呼?
跟已經走完的人,還是跟還沒走到的人?
我不敢往下想。可是白川在往下想。而且我看得出來,他想的跟我不一樣——他不怕。他在算。
那年最後一場大雷雨,他吃到一半放下筷子,說去牆邊看十分鐘。
過了半小時,人沒回來。我抓了傘就出門。
牆外的街上還是坐了一排人。瓜子照嗑,蒲扇照搖。牆上那排影子,正走到中段。
我站在人群後面數。之前白川數過三場,場場都是九個。
那晚,十個。
第十個吊在隊伍最後面,淡得快看不見。走幾步,右手就抬起來,往臉上推一下。
推眼鏡。白川推眼鏡的樣子,我看了十年。
我回頭找他。
他就站在我後面兩步的街心,傘掉在腳邊,人已經停了,臉朝著牆。雷還在打。
我差點喊他的名字。喊到一半,吞回去——誰叫你,都不要停。那我現在叫他,他聽見的……會是我的聲音嗎?
我沒有喊。我用拉的。
拽著他的袖子往前走,不停,走過牆的盡頭,走過那面鐵捲門,走到廟口才敢停下來。
他手心燙得不正常。他問我:
白川:「剛剛怎麼了?」
第二天我們就走了。房租沒退,芹說她收著,下次來直接住。
她站在店門口送我們,塞給我一把黑傘。
芹:「傘拿著。用得到。」
那年夏天,我們城市的雷,特別多。
回來以後,店照開,帶子照修。白川都好,吃飯,睡覺,眼鏡照推。那一晚停在街心的事,他不記得。
只有幾件小事。
他的錶徹底不準了,換了電子錶。
店裡那台老放影機,現在不管放哪一捲,大聲的段落前面,都會先來一小聲。新帶子也一樣。
白川說是磁頭該換了。換了,一樣。他就不提了。
我也不提。我只是把我們的床,從靠牆那一側,往房間中間挪了三十公分。
昨天晚上又打雷。
他睡得很沉。我把他的袖子輕輕往上翻。
毛是順的,全部倒向同一邊。朝著窗戶。窗外,是雷聲來的方向。
我逆著撥了一下,看它們慢慢躺回去,像在等下一次點名。
牆上第十個,還吊在隊伍尾巴,淡淡的,不會散了。
我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
大聲的那一次,排在哪一場雨?
白川:「不通。牆又沒有磁頭,它拿什麼放?」
陳伯:「聽起來像誰,就是誰。所以才不能停。」
芹:「不是好險。他本來就在上面了。」
白川:「你不覺得……很好看嗎?」
吸收:雷雨夜老牆上「重播」人影的傳聞、「牆裡有鐵、像一捲帶子」的民間科學解釋、成群搬凳圍觀看牆的人潮、牆上魅影都市傳說母題
移除:真實建築與所在城市、朝代與人物裝束指涉、傳聞流傳的年份、爆紅解釋影片的節目與平台名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地點資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