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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異影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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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串音

配音版 · 12 MB

到今天我還留著一個動作。

外面一打雷,我的手會自己伸過去,摸白川的手臂。不是牽他,是摸他手臂上的毛。摸一下,看是順的還是亂的。

順的,我就一整晚不睡。

這個動作是怎麼來的,就是我今天要講的事。

我跟白川以前開影帶行。出租、轉拷、修帶子,什麼都做。

錄音帶錄影帶,講穿了就是一條塑膠帶,上面塗一層鐵粉。錄音,就是拿磁頭把鐵粉排隊。排整齊了,聲音就留在上面。

這種東西毛病不少,有兩個你先記著。

第一,洗帶洗不乾淨。舊帶子錄新東西,底下會留一層很小聲的舊聲音,這行叫底聲。

第二,帶子捲成一捲,收個十幾年,大聲的段落會隔著帶身,印到旁邊那一圈去。放的時候,大聲那句還沒到,你會先聽到一次一模一樣、小小聲的。

我們叫它先來的回音。客人聽到,都以為機器壞了。

機器沒壞。是帶子貼著貼著,貼出感情來了。

兩條軌靠太近,聲音互相滲,這行叫串音。底聲、先來的回音,都是串音的親戚。記住這個,等一下要考。

對了,錄壞的帶子要洗,得用消磁器,整捲吸一遍,鐵粉躺平,乾乾淨淨。有客人問過我,有沒有洗不掉的帶子?做這行的都會笑:沒有。

那時候,我也是這樣笑的。

大概七八年前,網路上流傳一個講法。內陸一座老城,城中間有一片老大院,圍著一圈很長很長的青磚牆。打雷的雨夜,牆上會有人影走過去。

那個講法說:牆裡摻了鐵,跟帶子上的鐵粉一樣。閃電打下來,就像磁頭掃過帶面,牆就把幾十年前收進去的東西,放一遍給你看。

白川看完,只講了一句。

白川:「不通。牆又沒有磁頭,它拿什麼放?」

嘴上說不通,人已經在查車票了。修帶子的人,一輩子沒見過一捲會自己播的帶子。

你說他是去踢館,還是去朝聖?我到現在分不清楚。

到老城的第三天,就打雷。

牆外那條街,吃過晚飯就開始搬板凳,跟露天電影院一樣。賣烤玉米的推車早早卡好位子。白川蹲在牆根看指南針,被一個阿姨拍肩膀,問他看地理收不收費。

雷閃了兩下,牆上真的有東西。

一排人影,淡淡的,從南往北走。衣服樣式很舊,袖子很寬,走得很齊。像隔著一層水看人走路。

沒有臉。不是嚇人那種沒有臉,是糊的。轉拷轉了太多代的帶子,人臉就是那樣糊。

我旁邊一個阿嬤,朝著隊伍裡第三個影子揮手,嘴裡唸了句什麼,跟在巷口碰到熟人一樣。

怎麼會有人跟牆打招呼?我那時候只覺得,鎮上人真可愛。

白川當晚就給了解釋。對面兩支街燈,雨下密了,光會在濕牆上流;人的眼睛又天生愛認人形,樹葉搖一搖都能看成一排人。

他講得有條有理。我點頭。板凳上的人繼續嗑瓜子,阿嬤繼續揮手。

我們跟芹租房。她在牆邊開雜貨店,樓上隔出一間房。

這一排房子有個特別的地方:蓋的時候少蓋一面牆,整排直接靠在大院的牆上。芹說,這叫跟牆借一面。屋裡那面白牆,石灰剝掉,底下就是青磚。

芹:「要看就在家裡看。躺著看得到,又不用淋雨。」

她講這句的時候在補襪子,語氣像在介紹第四台。

還有一件事,我是後來才想起來的。每次打雷的下午,芹都會先上樓,把我們房間的窗簾拉好。我們沒有拜託過她。她說,拉上比較好睡。

那種下午,天都還是藍的。

半夜又打雷。我睡不著,盯著屋裡那面牆。

一條淡淡的影子,從床頭那邊,慢慢滑到衣櫃那邊。高度,跟外面那排人影一樣。

第二天白川說,是車燈掃過窗簾。

可是那條巷子,窄到推車都要側著走。哪來的車?

他改口,說隔壁曬的衣服被風吹。半夜兩點,誰在曬衣服?

他沒有再改第三次。他去牆邊的次數,變多了。

先變的是味道。

打完雷的隔天早上,牆邊那條巷子,有一股塑膠殼放熱的味道。開影帶行的鼻子不會認錯——那是帶子剛過完帶,從機器裡退出來的味道。

再來是聲音。

鎮北有間小廟,初一十五敲鐘。那天晚上我們在牆邊,先聽到牆裡有一聲很小很小的鐘。過了一秒多,北邊的鐘才真的響。

白川把店裡的手提錄音機帶去,錄回來,倒帶倒了十幾次。

白川:「淡的那聲,比真的那聲,早一秒半。」

回音哪有跑在前面的?我們修了半輩子帶子,回音永遠在後面拖。

跑在前面的,這行只有一個東西——先來的回音。隔著帶身印過去的那種。

可是,那要大聲的那一次已經錄好了,才印得出來啊。

白川那晚沒再講話。他不講話,比他講錯還可怕。

後來他又錄到一次。早三秒多。差距在變大。這代表什麼,他沒有跟我講。

又過幾天,人影走到牆的北端,盡頭了,沒有停。

它們繼續走,走上雜貨店拉下來的鐵捲門。那面鐵捲門,是前年才換的新品。

白川說,鐵捲門也是鐵。

講完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那是他最後一次幫它找理由。

白川開始每個雨夜都去。說是要量、要錄、要算。

其實我知道。他是想看。

白川:「你不覺得……很好看嗎?」

淡淡一排人,在雨裡走得那麼齊。好看。我承認。好看得不對。

有一晚他自己去。他站在南段第三道裂縫下面,左手貼著牆,錄音機掛在脖子上,站了四十分鐘。那個位置看得到我們住的那排房子——從牆那邊看過去,我們房間的窗戶,只有一小格黃黃的光。

隔天幫他捲袖子,我看到他右手手臂上的毛,全部倒向同一邊。

順順的,像梳子梳過。我逆著撥,那些毛就慢慢地、自己躺回去。

像鐵粉找到了磁鐵。

白川:「不痛。你不要一直弄。」

不痛。不痛才可怕。你們自己想想看,身上有一塊地方開始聽別人的話,而你連痛都感覺不到……

他那支機械錶,也開始一天快四十分鐘。鎮上師傅說著了磁,消了磁,三天後又快。

雨季中間,陳伯來補牆根。他是給這排靠牆的房子做防水的老師傅,一年來一次。

他補到我們門口,頭也沒抬,講了一句。

陳伯:「打雷的晚上要過牆邊,就一直走。誰叫你,都不要停。」

白羽:「誰會叫我?」

陳伯:「聽起來像誰,就是誰。所以才不能停。」

他把最後一抹水泥抹平,收工具,走了。整個雨季,他就跟我講過這三句話。

我拿這件事去問芹。

芹給我倒了茶,湊過來聽。她的右耳耳廓是平的,平得像被熨斗燙過。她說小時候睡的。

我問她,牆上那些人,是多久以前錄進去的?

她想了一下,講了她阿公那一輩的事。

鎮上早年有個剃頭師傅。某一年雷雨,他把店收了,走到牆前面,站定,站了一整晚。

全鎮的人都知道牆會記人。大家都在等下一場雨,等著看他排進隊伍裡。

芹:「沒有等到。」

我說,好險。

芹:「不是好險。他本來就在上面了。」

她說,她阿嬤還是小姑娘的時候,就會跟隊伍裡第三個影子打招呼了。那個影子袖口捲兩摺,走第三個,走路有一點外八。

剃頭的,就是那個樣子。

可是阿嬤小時候,剃頭師傅根本還沒站到牆前面去。

……

你聽懂了嗎?順序是反的。

牆上淡淡的那些,不是在放舊帶子。是先來的回音。是大聲的那一次,隔著我們看不到的什麼,先滲了一份小聲的過來。

大聲的那一次,還沒有發生。牆先放給你看。

剃頭師傅不是被錄進去的。他是自己走過去……把正片錄掉的。錄完,牆上淡的那個,就再也不散了。

那芹的阿嬤,還有現在這些搬板凳的,他們在跟誰打招呼?

跟已經走完的人,還是跟還沒走到的人?

我不敢往下想。可是白川在往下想。而且我看得出來,他想的跟我不一樣——他不怕。他在算。

那年最後一場大雷雨,他吃到一半放下筷子,說去牆邊看十分鐘。

過了半小時,人沒回來。我抓了傘就出門。

牆外的街上還是坐了一排人。瓜子照嗑,蒲扇照搖。牆上那排影子,正走到中段。

我站在人群後面數。之前白川數過三場,場場都是九個。

那晚,十個。

第十個吊在隊伍最後面,淡得快看不見。走幾步,右手就抬起來,往臉上推一下。

推眼鏡。白川推眼鏡的樣子,我看了十年。

我回頭找他。

他就站在我後面兩步的街心,傘掉在腳邊,人已經停了,臉朝著牆。雷還在打。

我差點喊他的名字。喊到一半,吞回去——誰叫你,都不要停。那我現在叫他,他聽見的……會是我的聲音嗎?

我沒有喊。我用拉的。

拽著他的袖子往前走,不停,走過牆的盡頭,走過那面鐵捲門,走到廟口才敢停下來。

他手心燙得不正常。他問我:

白川:「剛剛怎麼了?」

第二天我們就走了。房租沒退,芹說她收著,下次來直接住。

她站在店門口送我們,塞給我一把黑傘。

芹:「傘拿著。用得到。」

那年夏天,我們城市的雷,特別多。

回來以後,店照開,帶子照修。白川都好,吃飯,睡覺,眼鏡照推。那一晚停在街心的事,他不記得。

只有幾件小事。

他的錶徹底不準了,換了電子錶。

店裡那台老放影機,現在不管放哪一捲,大聲的段落前面,都會先來一小聲。新帶子也一樣。

白川說是磁頭該換了。換了,一樣。他就不提了。

我也不提。我只是把我們的床,從靠牆那一側,往房間中間挪了三十公分。

昨天晚上又打雷。

他睡得很沉。我把他的袖子輕輕往上翻。

毛是順的,全部倒向同一邊。朝著窗戶。窗外,是雷聲來的方向。

我逆著撥了一下,看它們慢慢躺回去,像在等下一次點名。

牆上第十個,還吊在隊伍尾巴,淡淡的,不會散了。

我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

大聲的那一次,排在哪一場雨?


白川:「不通。牆又沒有磁頭,它拿什麼放?」

陳伯:「聽起來像誰,就是誰。所以才不能停。」

芹:「不是好險。他本來就在上面了。」

白川:「你不覺得……很好看嗎?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雷雨夜老牆上「重播」人影的傳聞、「牆裡有鐵、像一捲帶子」的民間科學解釋、成群搬凳圍觀看牆的人潮、牆上魅影都市傳說母題
移除:真實建築與所在城市、朝代與人物裝束指涉、傳聞流傳的年份、爆紅解釋影片的節目與平台名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地點資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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