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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異影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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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走鉛

拿到一張紙,我的手指會先沿著四個邊走一圈。

走回起點,才開始看上面寫什麼。

這個習慣快十年了,戒不掉,我也不太想戒。

一圈走完,我才知道這張紙是閉的。

我做彩繪玻璃修復。這行的東西要從裡面往外看。

最裡面是顏色。彩玻的顏色不是塗上去的。玻璃在爐子裡熔成漿的時候,就把金屬摻進去了。顏色在玻璃裡面,長在肉裡。所以一扇窗擺三百年,衣服的紅還是那個紅。

外面一層是臉。臉不一樣。人物的臉、手、衣服的褶線,是後來拿黑釉一筆一筆畫上去,再送進窯裡燒住的。火不夠,幾十年就開始粉化,一點一點掉。所以老窗常常是這樣:衣服漂漂亮亮,臉是空的。

再往外,是把這些片子拼起來的東西。玻璃跟玻璃中間夾的是鉛。鉛條剖面是一個ㄈ,兩邊各含一片玻璃的邊。

所以鉛底下一定有一條縫。

沒有縫的地方,不准走鉛。鉛不含東西,就什麼都不是。

這一句我念了十幾年,念到不當它是知識,當它是常識。

習慣是那年留下來的。我跟白川接了一個鎮上的案子,舊會堂,東邊整面大窗要大修。鉛垂了,整面往外鼓。

我們在那個鎮住了三個月。

三個月裡我拓了兩次圖。第二次那一張,我沒有交出去。

會堂很空。長椅十幾排,地磚是老的,走上去會響。

東窗很大,分十二格,一格站一個人。

下午三點多,太陽斜過來,光穿過去,十二個人就落到地磚上。紅的、藍的、黃的,一塊一塊,人的形狀。

好看到什麼程度?我們這種人,到一個新地方第一件事是看人家的窗,不是看飯館。我第一天進去,站在門口,忘記把工具箱放下來。

可是地上有十三塊。

第十三塊是白的。

白得跟旁邊那十二塊完全不一樣。亮,邊很利,踩上去像踩在一張紙上。

這個一秒就有答案。窗上有一格是素玻璃——沒顏色、沒畫的透明玻璃。行內叫素補。原料配不到,先拿素的頂著,老窗十扇有八扇。

白的那塊光,就是素玻璃透過來的。合理。

鎮上的人管那塊白光叫「白衣的那位」。

小孩會去踩。踩進去,跳出來,嘴裡數。數到三一定要出來。

我問一個小男生為什麼是三。

他說本來就是三。

三點多,長椅上總是坐著幾個人。不講話,看那塊白光。看四十分鐘,太陽走掉,人就散了。

一個鎮總會有一樣東西,是大家路過都要看它一下的。不是廟,不是景點。你想想你自己那個鎮,是不是也有一樣。這裡的,是一塊光。

第二個星期開始拆。

拆之前要拓圖。紙貼上去,拿蠟塊平平地擦過去,鉛條凸的地方就黑了。擦完,你手上就有一張一比一的線圖。裝回去全靠它。

陳伯是鎮上做鐵工的。那面窗的鐵框是他師父那一輩做的,他來看過兩次。

陳伯:「一格拓完就翻過去。不要十二張攤在一起。」

我問為什麼。

陳伯:「翻過去就對了。」

給規矩不給理由。這種老師傅我遇多了,沒放在心上。

那天晚上會堂沒人,我把十二張拓圖攤在地上拼。

我不是不聽話。我是要對線。十二格拼不起來,窗就裝不回去,這是這行的第一課。

拼完,我蹲在旁邊看。

第一遍沒看出來。第二遍看到了。

……

素玻璃那一格,上面有一條鉛。

它不是直的,不走格子。它沿著一個人的樣子走了一圈,回到起點,閉起來。

高。比會堂的門框還高一個頭。肩膀很窄。頭那裡是圓的,直接連到肩,中間沒有脖子——像蒙了一塊布蓋下來。

我當下的解釋很順。貼鉛。

有些師傅補完素玻璃,會在表面焊一條裝飾用的鉛,讓那一格不那麼空。這種做法有,不稀奇。

順到我自己都信了。

只有兩件事我那天晚上沒往下想。

貼鉛沒有人貼成閉合的。

也沒有人貼那麼高。

還有一件我到很後面才想起來。一條鉛底下沒有縫,那它在含什麼?

第五個星期,把素玻璃那格拆下來,搬進我們租的工作間,平放在台上。

做這行有個習慣動作:用大拇指的指甲壓一下鉛,看它老到什麼程度。老鉛脆,壓下去會裂。新鉛軟,壓下去凹一個坑,坑就留在那裡。

我壓那條人形的鉛。

凹了一個坑。

我去洗手,回來,坑不見了。

台面是平的,鉛也是平的。我剛剛壓的位置,什麼都沒有。

鉛怎麼會自己平回去?鉛是死的。凹了就是凹了,放一百年也不會回彈。

我又壓一次,這次盯著看。

一分鐘。兩分鐘。坑的邊先鈍掉,中間慢慢往上頂……

四分鐘左右,平了。

我叫白川過來。他壓,他也看,看完他說我大概記錯位置,第一次壓的不是同一個點。

我說好。

那天晚上我洗手洗很久。那個觸感一直留在指腹上。壓金屬是硬的,壓鉛是軟的,可是軟得有個底。

那條鉛沒有底。

像壓在別人的手指上。

芹是管會堂鑰匙的。每天下午來開門、擦地、關窗、放布簾。

那串鑰匙不離手。她跟人講話的時候會把它握在手心裡轉。

有一天她鬆開手,來接我還她的那把鑰匙。掌心上一排齒印,一格一格,很深。

她自己看了一眼,說握太久了。

我低頭去撿掉在腳邊的蠟塊。撿完抬頭,那排印子一格都沒有淺。

她走到牆邊把鑰匙掛回釘子上。那幾步我一直看著她的手。

掛完轉回來,印子才開始鈍掉。

誰握久了手上不會有印子。我這樣想。

她講話很輕。

芹:「三點以後不要在地上攤紙。地髒。」

我說好。地是她擦的,她比我清楚。

她每天三點會把大門的布簾放下來。她說怕日頭曬壞椅面。

那扇窗的光,照不到椅子。

白川負責拆鉛跟焊。

第六個星期,他左手虎口多了一道黑線。細細的,擦不掉。

做這行手上有鉛灰很正常。黑黑一片,洗兩次就掉。

可是那是一道線。不是一片。而且中間有一個轉角。

那個轉角我認得。拓圖上那個人形,肩膀轉下去的那一下,就是那個角度。

我沒有講。講了他也是那一句:你記錯了。

比黑線更怪的是他的手變勤了。

桌上的空杯子,他看到就倒水。相框空的,他塞一張紙進去。工作台上鉛條圍好的空格,以前我們晚上就那樣放著,隔天再填玻璃——他不肯。

白川:「填完再走。」

我問為什麼。

白川:「看了難過。」

他自己說這叫龜毛。我還虧他,說你再這樣下去,抽屜開著都要爬起來關。

這是我在那個鎮上講的最後一個玩笑。

陳伯來收舊鐵框那天,坐在門口的台階上。

我把拼好的拓圖捲著拿出去,問他那條鉛是不是他師父貼的。

他看了很久。手指停在紙上那個肩膀的位置,沒有壓下去。

……

他說,六十幾年前那次大修,窗整面拆光,會堂空了一個冬天。

那個冬天,鎮上每一戶人家門口,晚上牆上都會多一個影子。

高。肩膀窄。頭連著肩。

不動。天亮就沒有。

陳伯:「一戶一個。誰家都有。」

影子的肩膀在門框那裡會折一下,因為老房子的門框比牆凸出來三公分。折過去以後,就貼在門板上。

我問他大人怎麼講。

陳伯:「大人不講。大人把門簾放下來。」

窗裝回去那天,他師父在那片素玻璃上焊了那條鉛。焊完,站在窗底下看了一個下午。

從那天晚上起,門口的牆是乾淨的。

陳伯:「那條鉛不是裝飾。那是站的地方。」

我問他,那為什麼底下不做縫。

他站起來拍褲子上的灰,拍了三下才開口。

陳伯:「你們不要把它做對。」

我把這些話帶回工作間。

白川聽完,第一句是問我陳伯今年幾歲。第二句是,他師父那輩沒有留拓圖,所以沒有證據。

第三句才是重點,而且他是對的。

他說,那條鉛底下如果真的沒有縫,六十年下來一定會鬆。鉛靠含著玻璃的邊吃力,不含東西的鉛,自己就會垂。

可是那一格,一點都沒垂。

整面窗十二格,十一格往外鼓,最凸的一格鼓了三公分。

只有那一格是平的。像新的。

你不覺得怪嗎?六十年,十一格全垂了,就它不垂。

白川:「所以底下有東西。只是我們看不到。」

他要切開看。

我攔他。我攔不動。我講不出理由,只能講陳伯講過。

白川:「他沒有給我理由。」

白川:「他只是不知道那底下是什麼。我可以知道。」

我沒有再攔。你要我攔什麼?他要做的是這行最正確的一件事:把一條假鉛變成一條真鉛。

他錯了嗎?沒有。同業聽了都會說他做得對。

切玻璃是一刀到底的活。刀輪壓下去,沿著線走,中間不能停,不能回頭。停一下,那個點就會崩。

白川切玻璃十幾年。我沒有看過他停手。

那天他沿著那條鉛,把那個人形整個切了出來。

切完磨邊,裝回去。鉛底下現在有縫了,兩邊各含一片玻璃的邊,教科書那樣。

……

底下什麼都沒有。素玻璃就是素玻璃,連一道刻痕都沒有。

白川:「現在它是對的了。」

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別沉。

窗裝回去,驗收過了,尾款月底進帳。會堂那位主事的很客氣,說我們手藝好,問我們明年能不能再回來。

我們回城裡。

之後我慢慢就不接老窗了。我給人的理由是老窗吃力,一格二三十公斤,搬上搬下傷腰。這個理由到現在還很好用。

一年多以後,工作間收到一本同業的年刊。每年一本,收那一年做過的案子,做過的人一人一本。

我們那面東窗在裡面,占了一整頁,逆光拍的。十二格彩色的人,中間偏右那一格是素的。

圖說是編輯寫的:那一格加了一圈細邊,開放以後很受歡迎。

細邊。

素玻璃那一格上,沿著那個人的形狀,有一圈很細的白線。

那不是細邊。

那是刀路。白川那一刀吃掉的寬度,一根頭髮那麼寬。現在有光從那裡透過來。

一個閉起來的形,他把裡面填實了。

填實了,邊上就空出這一圈。

……

我把年刊翻開,放到他面前。

他看了很久,一句話都沒有。然後把那一頁撕下來,去抽屜拿膠帶貼在牆上。四個邊,四條膠帶,壓死,一個角都不留。

白川:「這樣就沒有縫了。」

那張紙現在還在我家牆上。

我每次經過,手指還是會沿著那四個邊走一圈。

白川切玻璃一刀到底,中間不停手。這件事我看了十幾年。

紙上那一圈白線,細得像一根頭髮。

只有肩膀那一段不是。

那一段,我看得見它是白的。


陳伯:「那條鉛不是裝飾。那是站的地方。」

陳伯:「你們不要把它做對。」

白川:「現在它是對的了。」

芹:「三點以後不要在地上攤紙。地髒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空無一人的會堂裡出現高大蒙頭黑影的影像、影像真偽長年有爭議、地方把這個影子當成識別與看頭、老工匠留下一個沒人解釋的作法
移除:真實會堂名與所在郡縣、拍攝者與神職人員姓名、拍攝的絕對年份、傳說中的宗教身分與朝代指涉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地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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